第三百二十七章 神的偏愛

儲物仙境。

金色的陽光照在金色的沙灘上,連大海的波濤都泛著金色,百米高的花樹在陽光下泛出燦爛的長虹。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他人,這裡不屬於人間。

這裡是仙境。

人偶奧蘭的輪椅沿著斜坡緩緩滾到了彩虹樹下,它看向了彩虹樹的樹洞,等待了一會,最後輪椅又滑著離開了。

第二天,它又來了。

有的時候是它自己來,有的時候是聖拉菲爾推著它來。

它一直在等待圖特給它回信,可是信一直沒有來。

「為什麼沒有來呢?」

「是不是忘記了麼?」

聖拉菲爾沒有想太多:「老圖特一定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人偶奧蘭取笑他:「他一定老糊塗了,老得忘記給我回信了。」

人偶奧蘭決定再寫一封信給老圖特,詢問老圖特最近的近況,它的紡織機制造工坊做得怎麼樣了。

「再送一封信吧!」

人偶奧蘭寫了一封信投進了彩虹樹的樹洞,雖然儲物仙境的彩虹樹並不是用來送信和收信的,但是它同樣有著這樣的功能。

信送往信紙仙境,然後投向遠方。

但是這封找不到目的地的信。

最終。

被退了回來。

彩虹樹下,躺在輪椅上的人偶奧蘭忍不住自己伸出手拿住了信。

看著絲毫沒有拆開痕跡的信,然後看向了聖拉菲爾。

「信沒有送到,退了回來?」

「是什麼意思?」

聖拉菲爾看著信,沒有說話。

身為夢境的一族。

身為諸神的信使。

沒有人能夠比她們更明白信沒有送達是什麼意思。

聖拉菲爾不敢和人偶奧蘭說,只能說:「信使沒有找到老圖特!」

人偶奧蘭接著問:「沒有找到圖特是什麼意思。」

聖拉菲爾啜泣的聲音終於忍不住出了聲:「他已經死了。」

人偶奧蘭:「死了?」

林中仙女的啜泣聲越來越大,她不像人偶奧蘭,她對於死亡的認識很短淺。

她並未曾學會,和生命告別。

「活著的生命,會直接和根源相連線,造物神國裡值守的信使不可能找不到它。」

「只要人還活著,信是不會被退回來的。」

「會一直等著對方的接收。」

「他可能化為了燈靈進入了鍊金與慾望之神的國度,也有可能人生之夢還沒有進入夢幻星海。」

人死之後。

可以選擇前往信仰神明的國度,你的神明會前來接引你。

也可以選擇進入夢幻星海。

那是造物主為普通眾生和文明安置的歸宿。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連人生之夢都破滅了,沒能進入夢幻星海之中。

普通人是沒有能力做到這種事情的,神話以下的權能者也難以破壞法則留下別人的人生之夢,只有權能者自己能夠做到這種事情。

不過。

又有誰會摧毀自己的人生之夢呢。

人偶奧蘭看向了聖拉菲爾,寶石鑲嵌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然後機械的扭過頭再看向了樹洞,沒有說話。

聖拉菲爾卻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他離開了。」

「然後就再也回不來了。」

聖拉菲爾早就明白凡人的再見,和林中仙女的再見是完全不一樣的。

她知道。

凡人說的再見。

就是最後的告別。

但是這永別的再見,也來得太快了。

好像轉過身,揮手告別.

那人的身影就已經消失虛化在陽光下。

再也無法看見。

人偶奧蘭拿著自己的信,悄悄的回到了放逐白塔下。

它走進了曾經老圖特住著的小屋轉了一圈又,時常停在老圖特數次堵住他的階梯前。

它很小的時候就來到了塔靈學派。

它是塔靈學派的天才,年紀輕輕就成為了三階權能者。

它和老師很像,一樣渴望和追求著所謂的塔靈奧義。

唯一有區別的是。

老師已經很老了,而它那個時候很年輕;老師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而它還有著很多的時間去追尋著塔靈奧義。

一項偉大的目標,通常是伴隨著數代人的積累,以百年為單位。

大多數人,只是搭建高塔的人。

而不可能成為摘星的人。

人們總是說,將機會留給後輩之人,但是又有誰不想成為那個摘取星辰的人。

老師太急了,他不想等待,等待那些自己看不到的未來。

他想要的是,自己馬上就能握住的未來。

他要自己成為那摘星之人。

人偶奧蘭它親眼目睹著這座白塔建立,這座塔便是為了追求塔靈奧義而建立,為了他們的夢想而建立。

而最後。

卻成為了他們的死亡墳墓,也是他們夢想的墳墓。

它曾經想過很多次,如果當時它當時是老師,會如何選擇。

「我會選擇成為奠基的人?」

「還是不惜一切的成為摘星的人?」

它曾經默許了老師的實驗,至少沒有明確的拒絕。

在那個時候。

答案就已經出現了。

它從輪椅上起來,站在白塔下。

它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清了自己。

它看到了自己的老師,也看到了曾經自己的影子,兩個人背對著背,身後是白塔和盤旋的邪靈。

人偶奧蘭伸出手。

觸控著它眼中,那和老師站在一起的影子。

「我犯的不是錯。」

「我有罪。」

「老圖特說的不錯,我有罪,我和老師是一樣的人。」

「我和他一樣不甘心成為奠基人,我們只想成為這個世界上最耀眼的人,成為摘取星辰的成功者。」

「我們不是為了所有人夢想,不是為了塔靈學派追求了一代又一代的奧義。」

「我們……」

「只是為了自己的夢,只是為了最閃耀的自己。」

「為了這些,我們矇蔽了自己的眼睛,我們試圖去走那些不可能的捷徑。」

人偶奧蘭第一次承認了自己和老師犯了一樣的罪,正視了自己的內心。

最後,它低著頭說道。

「圖特!」

「我對不起你。」

人偶來到了林中仙女的面前。

告訴她。

「我要離開了。」

聖拉菲爾並不驚訝,她好像知道奧蘭會來。

但是她並不同意。

在她的眼中,人偶奧蘭也會像圖特一樣,

離開。

然後不再回來。

林中仙女聖拉菲爾找著各種理由,告訴人偶奧蘭它不應該離開這裡,它應該待在這裡。

「奧蘭!」

「你連走路都不行,每動一分都會讓愛蓮娜之心對你的侵蝕多一分,最終讓你變成一個真正的人偶。」

「不能說話的人偶。」

「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我就不應該讓圖特離開。」

聖拉菲爾咬著嘴唇:「他離開了我們,真正的離開了我們。」

聖拉菲爾很後悔,她覺得是自己讓圖特離開,圖特才因此死去的。

她認為。

如果圖特一直留在儲物仙境之中,他們就可以一直快樂的生活在一起。

人偶奧蘭:「凡人的生命不就是這樣麼?」

「誕生,成長、衰老。」

「一點點被歲月侵蝕。」

「最後。」

「死去。」

「不論是被歲月侵蝕,還是被愛蓮娜之心的力量侵蝕,其實都是一樣的。」

人偶奧蘭告訴林中仙女。

以凡人的身份,以一個普通蛇人的身份。

「聖拉菲爾大人。」

「您是林中的仙女,是諸神的信使,在你的眼中生命是一條難以看到盡頭的長河,您身邊的是歲月難以磨滅的諸神。」

「可是,我們不是。」

人偶奧蘭看向了彩虹樹,看著彩虹樹的花瓣掉落,吹入海中:「我們眼中的生命,是樹上的花葉。」

「它誕生於樹上,但是最終會落下。」

「隨風飄蕩,落入塵埃。」

「被泥土覆蓋。」

「消融腐蝕。」

「重新化為樹的養分。」

人偶奧蘭站在林中仙女的面前,它很想露出一個微笑的表情,告訴凡人的誕生和死亡不過是生命之中正常的一環。

讓聖拉菲爾不要在意,讓她放自己離開。

但是鋼鐵的面龐,讓它傳遞不了任何情感,連聲音都帶著冰冷。

「這本就是我的宿命。」

「一個凡人的宿命。」

「和死亡相比,變成一個真正的人偶不也是一件挺浪漫的事情嗎?」

「或許那個時候我可以真正回到你的身邊,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偶,永遠的坐在你的身邊。」

聖拉菲爾聽到奧蘭這麼說,立刻不斷的搖頭。

她不能接受的對著奧蘭喊道。

「不!」

「我不要你這麼說。」

「我才不要那樣的你,我才不要那樣的人偶。」

聖拉菲爾很生氣,又很難過。

「我不想你……」

「變成那樣的人偶。」

聖拉菲爾看著自己的人偶,臉上露出了傷心的表情,她強忍著眼淚說道。

「那不是我的人偶。」

人偶奧蘭:「你讓我留下,和讓我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偶有什麼區別呢?」

聖拉菲爾問它:「我可以陪著你一起去嗎?」

人偶奧蘭歷經過兩位神明的國度,聽到了許多關於諸神的傳聞,那不應該由凡人知曉的秘密。

林中仙女是揹負著夢境主宰賦予的使命誕生的,她們只有在行駛使命的時候,完成使命的時候,才是諸神的使者。

當她們沒有使命的時候,她們就不再是神的使者。

也不再高高在上。

人偶奧蘭拒絕了她:「你不可以放棄你的使命,這座儲物仙境是你的夢想,你想要做的事情。」

「你為這裡付出了這麼多。」

「不應該為了我,而放棄這些東西。」

人偶奧蘭伸出手,想要安慰聖拉菲爾。

但是最後,還是放下了手。

它說。

「你是諸神信使,你有你的使命和職責。」

「當你開始插手人間的紛爭的時候,你就不再是諸神的信使了。」

聖拉菲爾看著人偶奧蘭,她明白自己已經無法阻止奧蘭的離去。

聖拉菲爾她其實早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分別來得這麼突然。

聖拉菲爾眼淚忍不住流淌了下來。

人偶奧蘭告訴聖拉菲爾:「我們凡人離別的時候,都是笑著告別的。」

「而且。」

「你笑著的時候,是我見過的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景色。」

聖拉菲爾聽到人偶奧蘭這麼說,突然忍不住笑了一聲。

鼻涕眼淚留在一起,看上去有些滑稽。

她很傷心,但是奧蘭說的話又讓她有些開心。

於是。

她就這樣笑著流淚,看著人偶奧蘭。

兩人對視良久,最後聖拉菲爾問它:「我們還是朋友嗎?」

人偶奧蘭:「當然!」

聖拉菲爾:「永遠是嗎?」

人偶奧蘭:「當然。」

聖拉菲爾走到了人偶奧蘭的面前,輕輕的抱了它一下,然後伸出手對準了人偶奧蘭的心臟。

彩色的光流進了人偶奧蘭的心臟,化為了一個多邊形的屏障,束縛著心臟的邊界。

「我找我的朋友看過神之杯了。」

「奧蘭!」

「你並不在神之杯的道具序列之上。」

「你並沒有陷入瘋狂的原因,是因為你並沒有成為道具,你的本源並沒有被侵蝕;可能是因為愛蓮娜之心上設定了某個門檻,只有達到了這個門檻的人才能真正融合它的力量,而你沒有被她真正認可。」

「不過我也沒有辦法幫你恢復原狀,我是夢境的生靈,對於智慧血脈的生靈並沒有那麼瞭解。」

「夢境的力量是領域的力量,我可以幫助你將它封印起來。」

「你只要不破壞封印,它就不會再侵蝕你。」

「但是。」

「你不可以輕易動用愛蓮娜之心的力量了,只能用你剩下的那部分力量。」

「你一旦打破了封印,侵蝕就會馬上再度開始,甚至加速。」

人偶奧蘭看著心臟上的彩光,就好像看到了聖拉菲爾在守護著自己。

「謝謝您。」

「聖拉菲爾大人。」

「我這樣感覺好多了,就好像您一直握著我脆弱的心臟,讓它不要爆炸了。」

這個形容讓聖拉菲爾破涕為笑:「叫我聖拉菲爾就可以了。」

人偶奧蘭終於可以站起來,自由的行走了。

它穿上了鍊金師長袍,戴上了一頂尖頂帽子,聖拉菲爾又送了他一雙靴子和手套,看上去非常合適。

離別的時候,它對聖拉菲爾說。

「老圖特送了你一個八音盒,但是我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該送你些什麼。」

「因為我擁有的東西,都是你送給我的。」

「包括這具輪椅。」

連奧蘭自己,也是聖拉菲爾的人偶。

聖拉菲爾看著她一直推著人偶奧蘭到處跑的輪椅,突然想起了那些往日時光。

她曾經用它帶著人偶奧蘭從高塔上一路衝下,然後在小道上歪歪斜斜的到處跑,顛簸得人偶不斷彈起。

那一幕幕,都成為過往。

曾經的歡笑此刻想起來,卻讓人覺得難受。

因為你即將失去它。

聖拉菲爾手握在了輪椅後面,好像依舊再推著奧蘭。

她對著人偶奧蘭說道。

「輪椅我留下了。」

「我會永遠儲存著它。」

她又說了一遍:「永遠。」

人偶奧蘭曾經是一個鍊金師天才,但是天才向來是多是孤僻的,它也一樣不苟言辭。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

「謝謝!」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聖拉菲爾。」

聖拉菲爾:「我不喜歡你謝謝我,那讓我感覺很生疏。」

人偶奧蘭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

和聖拉菲爾陌生永別的再見一樣,它也不知道如何和人告別。

人偶站在了大海邊,看著蒼茫的大海。

隨著儲物仙境的大門開啟,他又看到了遠處的日出海底海岸線,繁華和忙碌的人間世界。

奧蘭知道自己該離開了,但是真正要離開的時候卻又是一臉茫然。

它脫離這個世界太久了。

外面的世界,早已經不是它熟悉的那個世界了。

放逐白塔和這座孤島囚禁住它太久了,甚至讓它已經習慣了囚禁的生活,將這裡當成了一個世界,當成了所有。

當你失去自由太久了之後,你會開始恐懼自由。

人偶奧蘭站在海邊,久久矗立。

但是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