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暮懸鈴絞緊了斷念,看了一眼氣息漸弱的素凝真,微笑道:「你們對自己犯過的錯,總是健忘得很。」

素凝真握著拂塵的手止不住的顫抖,她知道自己恐怕敵不過暮懸鈴。

她厲喝一聲:「傅宮主、何島主,還不快抓住這個妖女!」

傅淵停和何羨我本專注對付桑岐,此時聽到素凝真的聲音,猛地回過神來。傅淵停心中一喜,立時向暮懸鈴衝去。暮懸鈴見傅淵停來勢洶洶,只能收回斷念,轉而對付傅淵停。

何羨我見對方只是一個未及法相的小半妖,不願以多欺少,便沒有隨傅淵停而去。

傅淵停對付桑岐之時儲存了實力,因此此時狀態尚未受損,以他法相之力對付暮懸鈴綽綽有餘,但他的目的是活捉暮懸鈴作為人質。傅淵停見暮懸鈴的斷念襲來,心中存了小覷之意,便徒手去接,想要抓住對方的法器,然而剛一碰觸到斷念,掌心便傳來一陣錐心刺痛,他訝然縮手,避開了對方的攻勢。

——斷念之上,竟然有和謝雪臣的劍意極其相似的銳意。

傅淵停沉了臉色,不敢再輕視暮懸鈴,他心裡存了殺機,只要留一口氣便行了。

傅淵停的靈力如有實質,讓周遭的空氣頓時變得粘稠而沉重,暮懸鈴的漫天鞭影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攻勢便緩,也變弱了。傅淵停緩緩舉起掌,靈力蓄於掌心,隨即揮手拍向暮懸鈴。

暮懸鈴撤回斷念,在身前張開一張紫色盾牌,雙手交疊於胸前,雙眸似有流光扇動,睫毛輕顫,便見十指之間緩緩發出白光,有風雪肅殺之意,萬物枯寂之感。光芒越來越熾,在紫色盾牌被擊破的瞬間,白光自掌心激射而出,與傅淵停的掌力狠狠撞擊,迸射出炫目的光彩。

暮懸鈴身形疾退數十丈,臉色微微發白,氣息不穩,卻並未受到實質性的傷害。

傅淵停萬萬沒想到,自己全力一掌,竟然叫暮懸鈴給擋下了——玉闕經當真如此玄妙?

他雖然震驚,但也明白,這已經是暮懸鈴的極限了,她不可能勝過法相。

傅淵停正欲追擊,卻忽覺一股龐大的靈力如颶風一般掃向自己,他回身抵擋,只見一道黑影從自己身前一閃而過,擋在了暮懸鈴身前。

桑岐擺脫了謝雪臣的攻勢,一掌拍飛了傅淵停,笑吟吟退到了一旁。

「今日真正見識了謝宗主的厲害,確實讓人佩服。」桑岐微微笑道,「你我之戰,不急於一時,我們來日方長。」

暮懸鈴看著桑岐,關切問道:「師尊,你沒事吧?」

「有事的恐怕是謝宗主。」桑岐看著面色冷淡的謝雪臣,得意笑道,「謝宗主,本座能有今日,還得多虧你慷慨以神功相贈,今日你是留不下我的,不如好好想想,該怎麼同其他人解釋吧。」

暮懸鈴道:「師尊,徒兒沒用,捉不了素凝真。」

「她有幫手,不怪你。」桑岐溫聲安慰,「鈴兒,我們回去。」

「暮懸鈴。」

轉身之際,暮懸鈴聽到身後傳來謝雪臣隱忍的輕喚。她腳步微頓,偏過頭去看他。

那雙漆黑深邃的鳳眸靜靜凝視著她,似乎在等著什麼。

但他等到的,只是暮懸鈴極其冷漠的一眼。

彷彿在她眼中,他和這世間的一草一石,沒有任何區別。

她曾經笑吟吟地在他耳邊說——於她而言,除了謝雪臣,都是其他人。

如今,於她而言,這世間再也沒有獨一無二的謝雪臣了。

誅神宮內,跪滿了妖與魔,他們虔誠而狂熱地匍匐於桑岐腳下,這位曾經身份卑下的半妖,成就了三界之內獨一無二的奇蹟。他是第一個以半妖之身引魔氣濯體,自創魔功的奇才,他被魔族奉為大祭司,地位崇高,卻仍不甘於此。他設計引謝雪臣與魔尊生死相拼,自己坐收漁利,吞噬了魔尊,擁有了魔尊強橫無匹的魔氣,成為了魔界真正意義上的至尊。但還不夠,他開闢神竅,吸納天地靈氣,令半妖的生命有了新的可能。擁有神竅的半妖,便無須再受修煉魔功之痛,也能與人族修士相匹敵。

桑岐坐於王座之上,支著下頷俯視朝拜的眾妖,懶懶開口道:「自今日起,本座便是魔界之尊,妖族之皇。」

「參見尊上!尊上睥睨八荒,唯我獨尊!」整齊劃一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餘音不絕。

暮懸鈴站於桑岐下首,她身份與旁人不同,身為桑岐最信重的親傳弟子,半妖聖女,她無須跪拜桑岐,更能號令妖魔兩界。

桑岐剛出關,便感應到留給暮懸鈴的符文被燒掉了,這是她遇到危險的訊號。正好他融合了魔尊的魔氣與神竅的靈力,想試試自己與謝雪臣的差距,一時衝動,便徑自去了人族營地。上一次擁雪城交手,謝雪臣力竭倒下,但這次相遇,他似乎比萬仙陣時還要強上許多,超乎了桑岐的想象,他險些便要折在那裡。不過他走得果斷,神竅之中靈力激盪,倒未受什麼傷,反而給了他一番感悟,休息幾日修為還能更加精進。

桑岐素來是個擅長隱忍的人,這次低估對手,他便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師尊,我們接下來該如何部署?」暮懸鈴問道。

「與人修之戰,不必急於求成,你我需要時間鞏固修為,妖軍也需要時間吸納更多妖兵。」桑岐屈起食指,輕釦下頷,「把訊息放出去,本座已得玉闕神功,半妖修習可開啟神竅,任何妖族,只要效忠本座,都可得傳授神功。」

如此一來,他麾下便不缺效力者了,不但是半妖,那些沒有獲得良妖證的妖族也會投奔他。與其在人族統治下忍辱偷生,何不大開殺戒,奪回這天下?

不過他卻是隱瞞了真相,玉闕神功並非能輕易修習。他因為預先在暮懸鈴心中植入靈犀蠱咒,能夠感受到她體內的功法運轉與靈力波動。暮懸鈴喝下悟心水後,他從她心中取出靈犀,試圖抽取她神竅之中的靈力,卻未能如願。她神竅之中流淌的是謝雪臣的靈力,那些靈力與他極為排斥,強行融合只怕有害無益。這些靈力與暮懸鈴卻無比契合,或許是因為兩人之間的情感羈絆,也或許是因為暮懸鈴散盡魔功,才不會牴觸。但桑岐修習魔功太久了,他甚至吞噬了魔尊的魔氣,承受不起散功的後果。所以他雖然勉強修習了玉闕經,開啟了神竅,但起點卻不及暮懸鈴高。她僅僅修習一月,便能接住法相全力一擊了。

這讓桑岐不禁十分眼熱,但他既然不能得到暮懸鈴的功力,便只能好好利用這個人。或許謝雪臣對她的看重,就是一步可以利用的棋……

桑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暮懸鈴面上。

「師尊,今日您與謝雪臣交手,明顯您的靈力比他更加渾厚磅礴,為何不趁機殺了他?」暮懸鈴問道。

「謝雪臣豈是那麼容易殺死的。」桑岐含笑看了她一眼,心道果然是斷情絕愛了,對謝雪臣無半絲愛意了,「我的靈力混雜了魔尊的魔氣,雖然強於他,但此人劍意寧為玉碎,銳不可當,想要殺了他,恐怕得付出極大代價。」

暮懸鈴恍然點了點頭:「師尊剛習得玉闕經,自會越來越強,交手的時間拖得越久,對師尊便越有利。」

「不錯。」桑岐微笑頷首,「而且,殺人未必要自己動手,活著也未必比死了舒坦。謝雪臣因私廢公,將人族神功外洩,就算我們不出手,仙盟之人也不會輕易放了他。仙盟人心不齊,如何與我們鬥?」

與親自殺人比起來,桑岐更喜歡的,顯然是玩弄人心。

看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撕下偽善的面具,露出猙獰醜陋的真面目,看那白衣勝雪的世外劍神眾叛親離,腹背受敵,內外交困,看有情人反目成仇,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