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衝望向遠方,大半夕陽已落入山頭,大地一片金燦橙黃,殘雲朵朵,追日身影在夕陽餘暉中翱翔,自在暢快。
這真是最好的選擇嗎?
摘星見他表情難得嚴肅,便沒出聲打擾。
兩個人相伴坐在王府屋簷上,幾乎要依偎在一起,卻是各懷心事。
直至夜色襲來,她聽見馬婧呼喚聲,這才準備離開屋簷。
臨去前,她朝疾衝道:‘我似乎從未好好對你道謝過?謝謝你過去無數次相助,更謝謝你今日為我仗義,寧願賠上你後半輩子的婚事,只為保全我的名節,成就我滅梁志願。’
他明白她是真心誠意,但一句又一句的道謝卻讓他心頭苦澀極了。
他倆可是即將要當夫妻的人哪,為何還要如此見外?
他其實最不願從她口中聽見的,便是這一句‘謝謝’。
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願,為了心愛的女人而付出,為何她就是不能大方接受?
摘星人已下了屋簷,在下頭喊:‘明日準備,後日大婚!’
他低頭望去,看著她微笑的臉龐,試圖想從她的眼神里解讀些什麼。
嫁給我,妳真的會快樂嗎?
他沒有問出口,只是緩緩點頭。
夕陽餘暉映照在他英俊臉龐上,不著痕跡地掩住了他眼裡溫暖又寂寞的哀傷。
*
隔日,晉王府內更加熱鬧,張燈結綵,大紅喜字四處可見,世子大婚,三日內要辦成,眾人莫不加緊腳步籌備,只聽房外人聲雜沓,彷佛過年過節般熱絡,房裡的冷清與安靜,更顯突兀。
摘星坐在鏡前,馬婧正在幫她試梳髮髻,又在送來的幾件步搖細釵髮飾上挑選,拿不定主意,便問:‘郡主,您喜歡哪樣?’
摘星看都沒看那些髮飾一眼,只淡淡道:‘都好,妳替我挑吧。’顯得對自己即將大婚,並無太大期待。
不過是盡義務罷了。
她是馬家郡主,馬家軍的精神依歸,也是前朝皇女,是晉國眾兵發誓效忠的物件,她只能嫁給疾衝,別無選擇。
馬婧自然知道她的心事,也不敢多言,看了看,挑上一副點翠大鳳,替摘星戴上,本以為她會嫌棄太過招搖,但她只是一直垂著眼眸,根本沒有望向鏡子裡的自己。
似沈浸在回憶中。
不過就在數月前,她也是如此坐在銅鏡前,由著海蝶將她打扮成新嫁娘模樣。
頰抹胭脂,畫黛眉,貼花鈿,描斜紅,雙唇輕抿紅脂紙,唇色朱櫻一點紅。
當時她是多麼欣喜,攬鏡自照,從未如此盛裝打扮,只因女為悅己者容。
然那一刻,已回不去了。
她終於抬眼,望向銅鏡中的自己,金裝玉裹,羅綺珠翠,又是一次新嫁娘,可這一次,銅鏡裡的人兒,為何眼神如此悲傷?
‘馬婧,我美嗎?’
‘郡主,您很美。’
摘星默然不語,好半晌,才道:‘那就好,幫我把這些都卸掉吧。’語氣雖平淡,但馬婧明白,她的郡主想必觸景傷情,憶起了渤王。
馬婧胸口一酸,眼淚忽地止不住。
摘星奇道:‘我要大婚,該是喜事,妳怎地哭了?’
‘郡主,我……’馬婧深吸一口氣,坦白道:‘愛不愛一個人,我雖沒怎麼經歷過,但我看得明白,郡主……我只是替您感到心疼……’
眼睜睜看著侍奉的主子過著沒有自己的日子,她所做的一切,永遠都是為了別人,要她怎不難受?難道郡主就沒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嗎?
摘星苦笑,親手摘下頭上的點翠大鳳,放置妥當後才起身,反過來安慰馬婧,‘傻馬婧,妳想哪兒去了?不管從哪方面看,疾衝才是我的良配,不是嗎?’她抹去了唇上胭脂,‘既然我是馬家郡主,亦是前朝皇女,這兩個身分,就不允許我主導自己的婚事,因為需要我的人太多了。’
這就是她的命。
她無法為自己而活。
身不由己。
馬婧還想說些什麼,摘星露出疲態,‘馬婧,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一下。明日可有得忙了。’
馬婧只得把話都吞進肚裡。
*
天色已亮,疾衝將自己關在房裡,喝了一夜悶酒。
喝悶酒的原因倒不完全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大婚,更多是因為晉國探子從朱梁送回來的一則訊息。
朱梁渤王朱友文臨陣叛逃後,自返朱梁,已被朱溫關押天牢,將處以五馬分屍的極刑!
處刑之日便是今日!正巧是摘星與他的大婚之日!
朱友文雖刻意退讓,但疾衝仍覺得自己是橫刀奪愛,況且念及朱友文暗地裡對摘星付出了這麼多,最後卻落得這般下場,他說什麼都無法心安理得地繼續瞞著摘星,與她成婚。
但告訴了她又如何?只會更讓她難受啊!他又怎捨得?
他憂鬱得都發了愁,在吐實與繼續隱瞞間,搖擺不定。
他只是希望摘星快樂,可這看似簡單的一件事,為何卻如此困難?
晉王府內人聲漸醒,沒多久房間大門打了開來,大總管史恩皺起眉頭,‘好重的酒味!你這死小子,要大婚了也不用如此開懷大飲,要是誤了時辰怎麼辦?’
開懷大飲?疾衝哈哈大笑。
他根本是借酒澆愁,只是這悶酒喝了不會醉,反而讓他更加愁悶。
‘笑什麼?瞧你得意的!’史恩雙手一拍,婢女們魚貫而入,扶起疾衝,開始將他打扮成新郎倌兒,只是婢女們手腳似乎利落過了頭,更兼面無表情,幾下將疾衝打扮完畢後,疾衝有意調戲幾句,反而收到好幾枚白眼,替他梳頭的婢女不知是不小心還是刻意,手勁十足,梳完頭後疾衝只覺頭皮隱隱發疼。
這些婢女是怎麼回事?
看見疾衝目光裡的疑惑,史恩難得有些幸災樂禍,‘怎麼,還以為你是她們的夢中情人嗎?娶了老婆,你就是名草有主,她們哪還有奢望?’
‘那也不用翻臉像翻書一樣快嘛……’疾衝嘟囔。
房外,初陽溫暖光芒映照著他痠疼的雙眼。
疾衝用力閉了閉眼,嘆了口氣,終於下定決心。
*
按照禮俗,成婚前,新人須先回避,不得見面,然疾衝管不了這麼多規矩,穿著大紅喜服,一路風風火火來到棠興苑,眾人見是新郎倌本人,只當他想與新嫁娘說幾句體己話,便也沒認真攔阻。
馬婧開了房門,摘星早已穿上了嫁衣,裝扮妥當,端坐於室。
見他來了,抬起頭,朝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