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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出遙姬所料,兩日後,朱溫召見他已被貶為庶人的二子朱友珪入宮。
朱友珪早從馮庭諤口中得知,渤王朱友文泊襄之戰,臨陣脫逃,如今下落不明,均王朱友貞自契丹重傷後,成為木僵之人,仍未甦醒,梁帝如今能依靠的,只剩下他這個親生兒子,然他有了之前的教訓,刻意收斂鋒芒,入宮時也依舊身著布衣,態度謙恭,一見到朱溫便重重跪下磕頭,涕淚縱橫,責備自己不孝,好一副唱作俱佳,朱溫看在眼裡,表面上感動,看著朱友珪的目光深處仍藏著質疑。
若不是朝中無監國人選,他的目光不會重新落在朱友珪身上,他比誰都知道,這個二兒子此刻看來雖謙卑無比,深痛悔過,但那不過是表面上,他猶記得朱友珪當初是如何暗中想除掉朱友文,其心之狠辣,與他相比倒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朱溫嘆了口氣,細細述說朱友文叛逃,以及朱友貞試圖逼宮的經過,朱友珪一聽年紀最小的朱友貞竟企圖逼宮造反,面上錯愕可是不假。
可真是作夢都沒想過,朱友貞?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四弟?
朱友珪當下心裡即有了警惕,日後該要找機會除去朱友貞,或想辦法斷了他覬覦王位的念頭。
梁帝又是重重一嘆,‘朕至今仍封鎖這逆子逼宮造反的訊息,以免朝政不安,但這些皇子,一個陣前叛逃,一個只想著造反,全都不顧朕的死活……’目光掃來,如雷霆電擊,‘你說,朕,還能信你嗎?’
朱友珪只覺渾身一震,深刻領悟到眼前這看似垂垂老矣的老人,畢竟仍是一國之君,威嚴未失,權力緊握手中,自己在他眼裡,不過只是一隻隨時可輕易捏死的小蟲子。
重重磕了三個頭,朱友珪痛心道:‘父皇,這一切都是兒臣的錯!是兒臣先前手段激烈,泯滅人性,才讓兩個弟弟有樣學樣,步上兒臣舊路,甚至變本加厲!兒臣亦難逃責任,請父皇重重責罰!’
梁帝斂去眼底疑惑,重新恢復慈父面容,感嘆道:‘看來這段日子你在皇陵的確有悔悟,和以往不同了,朕甚感欣慰……’點點頭,心意已決,‘你且先回郢王府,等候朕的旨意,眼下也只能將監國重任託付於你了。’
朱友珪再次叩謝,朗聲道:‘兒臣叩謝父皇!兒臣必戴罪立功,穩住朝局,守護大梁!’
蟄伏至今,總算,讓他等到了。
朱友文,現在看看是誰能笑到最後、成為贏家?
待他親自監國後,第一件事便是發出大軍搜捕朱友文,諒他插翅也難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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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王復出,上朝監國,首要處理的第一件朝政大事,便是收拾泊襄之戰後的爛攤子。泊襄戰後,晉軍集結,似有大舉南下之意,眾大臣憂心忡忡,不論是和談還是繼續出兵,只盼能有個人早日定奪。
朱友珪的決策出乎眾人所料,他竟主動撤守洺州以北,將所有精銳梁軍,包含渤軍,調入洺州固守。他打的如意算盤,是洺州地勢天險,易守難攻,梁軍退而守之,據險而守,表面上看似吃虧,但只要守得住洺州,朱梁邊境便能不破,梁軍也得以暫時歇口氣,養精蓄銳。
朱友珪此舉,滿朝文武細細思量後,無不心悅誠服。
一直在旁觀察的遙姬也不由暗暗訝異,這朱友珪自被圈禁皇陵後,似乎完全變了個人,表面上雖刻意保持謙恭,然城府心計之深,更甚以往。
她假意投誠郢王朱友珪,一則是奉朱溫密令,暗中監視回報,二則是因著自己的私心,想趁著朱友文回來自投羅網前,先替他除去郢王這個敵人,保他性命,但如今看來,她先前是小覷了朱友珪。
正自思量間,太卜宮侍衛稟報,城郊崤縣居民發現一白蟒,當地縣尹得知太卜宮的主人喜愛白蟒,特意連夜派人獻入宮裡。
遙姬卻覺蹊蹺:不過小小縣尹,如何得知她特別喜愛白蟒?
心中忽浮現一個人影,她連忙要人將白蟒送入,只見那隻白蟒長約三尺,約兩人手臂粗,蜷縮在地上,看來有氣無力,沒什麼精神。
她命侍衛退下,蹲下身子,仔細撫摸白蟒身軀,果真在蛇頭後方感覺到一粗硬條狀物,她立即以手捏開白蟒嘴部,另一手深入蟒蛇口中,抽出一細長鐵管。
‘辛苦了。’她輕柔摸了摸白蟒的身子。
做為信使的白蟒終於鬆了口氣,立起上半身,打量這座陌生的太卜宮,然後緩緩爬向山茶花樹下休息。
遙姬開啟小鐵管,抽出裡頭紙卷,上頭只寫了兩行字,龍飛鳳舞,像極了張狂的他。
生死同命,寒水一見。
朱友文,你可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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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水位於洛陽城郊,他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裡。
夜裡柴火燃燒正旺,他坐在火堆前,狀似不經心地撥著柴火,但那人腳步聲才在遙遠的另一頭出現,他便聽見了。
將柴火刻意撥得更旺,直到那雙纖纖細足的主人,緩緩步到他面前。
‘我問你,’她輕啟朱唇,‘你是不是刻意讓馬摘星知道你體有獸毒?又讓她知道能利用狼毒花逼你毒發,好讓你能死在她面前,讓她痛快解脫?’
他仰起頭看著這個千丈青絲染為白霜的女人。
她說的沒錯,這個世界上,她是最瞭解他的人。
他的一舉一動,不需任何解釋,她看在眼裡,自然明瞭。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問:‘妳的頭髮,是因為我而變成這副模樣的嗎?’
‘陛下命我救你,我不得不從。’她刻意撇過頭,語氣清冷。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道:‘其實這樣也很好看,挺適合妳。’
她本就喜愛素白,白色山茶花、白蟒,乃至身上衣裳,無一不是,如今換上一頭飄逸白髮,更顯脫俗,彷佛不食人間煙火,只是骨子裡,仍是那股狠辣。
他只是隨口說出,遙姬卻是心中一蕩,頓覺臉頰燒熱,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響應。
這是他第一次稱讚她的容貌。
只好故意裝出高傲模樣掩飾,‘你就不怕我是帶人來抓你的?’
他卻淡淡一笑,轉頭望向柴火,‘既然敢回來,就沒打算要逃。妳身為大梁太卜,帶人來抓我不也合情合理?’
她故裝不悅道:‘你到底為何找我?’
他終於起身,走到她面前,‘妳若不現身,我不會怪妳。但若妳真的來了,代表生死同命,對妳而言,並非玩笑,我反倒有一事相求。’
他講到‘生死同命’時,她剋制不了自己的心劇烈狂跳。
生死同命。
朱友文,你我的確生死同命,只是你會說出這句話,不過因為我倆同屬夜煞,同是遭世人拋棄的遺孤,同病相憐。但對我而言,生死同命卻是……
遙姬垂下眼眸,悄悄迴避他的目光。
從認識他以來,他一直是頭高傲的孤狼,對誰都不肯輕易示弱。
她一直在等著,看他何時會低頭、低聲下氣有求於她?
曾想過千次萬次,若他真的開口了,自己要如何好好羞辱他一番,可如今她卻感受不到分毫痛快喜悅,只覺憂傷與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