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飛蛾撲火

狼殿下 陳玉珊 第1頁,共2頁

朱溫傾盡舉國之力出兵攻晉,然泊襄之戰,朱友文臨戰前瀟灑離去,渤軍雖未傷及元氣,朱溫卻遭晉軍奇襲,狼狽出逃,若非遙姬機靈,即刻班師回頭救援,恐怕他不是已死在晉軍箭下,便是被生擒,受盡屈辱。

戰敗的恥辱,加上遭朱友文背叛的痛切悲憤,經此重創,朱溫原本就走向老邁的軀體終於承受不住,回京路上,出現手足逆冷、莫名胸痛病狀,甚至嘔血,長年久患的石淋症狀更加惡化,他深切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迅速流失,如風中殘燭。

他夜夜惡夢纏身,總是夢見朱友文親手拿著牙獠劍追殺其後,不論服用多少安神湯藥亦無用,隨身服侍的張錦,總是能在夜半聽到他在惡夢中倉皇呼救。

只因那是他此刻最害怕的心魔。

朱友文是他一手培養,替他殺人無數,下手狠辣,如今這些手段很可能反過來用在他自己身上,要他如何不膽顫心驚?

回京後,即使大批禁軍看守寢殿,朱溫亦夜不成眠。

周遭人都清楚明白,就算平安回京,朱溫短期內恐是無力親掌朝政。

但國不可一日無君,雖可擇重臣監國,但朱溫四子,如今還剩下一位。

被貶為庶人、圈禁於皇陵內的郢王朱友珪。

朱溫當然也明白,要論監國,朱友珪雖不是萬全人選,但卻是目前唯一能用的皇子,但此人為得天下,之前的手段也是無毒不丈夫,自己真能信得過他嗎?

朱溫回京後,過往與朱友珪交好等大臣,倒是挺沈得住氣,沒有急著上奏請求朱友珪代父監國,而朱友珪一聽說父皇出戰負傷而歸,更是日夜抄寫佛經,說是要為父皇祈福。

朱友珪看似已完全誠心悔過,但畢竟是自己的兒子,朱溫深知,朱友珪的野心不可能輕易消退。

無論如何,他都得有所防備。

病榻上的朱溫忍不住暗暗嘆息,為了這個帝位,他親手安排殺了自己的大兒子,二兒子與三兒子反目成仇,一個被貶為庶人,一個為了馬摘星,臨陣脫逃,四兒子也聽信奸人所言而逼宮,好好的四個兒子,如今分崩離析,值得嗎?

但天倫之樂原本就不可能存在於帝王之家,感嘆雖感嘆,朱溫卻明白,這是掌握權力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

夜深,皇陵旁的看守茅屋裡仍是燈火通明。

茅屋裡,身穿布衣的朱友珪在燭光下正慢條斯理抄寫佛經,身後的馮庭諤仍不放棄機會勸說:‘殿下,此機萬萬不可失,這可是——’朱友珪打斷他,‘你也不是第一個來的,我不早說過了,讓你們暫時別來了?’

要是被他父皇知道他暗中與這些大臣們仍有往來,豈不更惹猜忌?

‘殿下請放心,臣等都是小心翼翼,沒讓人發現蹤跡。’話語方落,屋外忽傳來一聲輕笑。

‘誰?’馮庭諤大吃一驚。

是名女子。

朱友珪倒是從容淡定,橫豎他已被貶為庶人,再糟也不過如此,況且如今朝廷正缺乏監國人選,他父皇總不會在此刻出手,徒惹是非吧?

一名身影纖細的白衣女子走入,一頭青絲如雪,茅屋內頓時一亮,朱友珪緩緩放下毛筆,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遙姬。

馮庭諤訝然道:‘太卜遙姬?’

遙姬走到朱友珪面前,竟行以跪拜大禮,馮庭諤更加愕然,不知她到底在賣什麼關子。

朱友珪道:‘太卜大人不在宮中祭祀天地,卻跑來這鬼地方,不知有何指教?’

‘既為太卜,自然順天行事,故今夜特來參見我大梁爾後新君。’

朱友珪淡淡一笑,‘我不過就是個庶人,何來新君?太卜大人若再口出妄言,想來有人不會放過您啊。’

一旁馮庭諤滿臉警戒,誰知這位太卜大人是不是梁帝派來的探子?

遙姬卻是一臉鄭重,起身朝朱友珪道:‘遙姬此刻身分,不僅是太卜宮主人,更是最得陛下信任的夜煞之首——’

‘夠了!什麼夜煞羅煞!少裝神弄鬼,妳究竟有何目的?’馮庭諤打斷遙姬,心下不由焦急:他暗中帶來的人馬為何毫無動靜?難道全被遙姬給收拾了?

遙姬淡淡一笑,朝馮庭諤道:‘鬼神蒼天都未必有眼,但在陛下的旨意下,夜煞可是時時刻刻,將朝中各位大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少信口雌黃!’馮庭諤壓根不信。

‘馮大人,您五年前是否收受司州王氏一族白銀五萬兩,協助王氏之子考取功名?兩年前是否收受濠州劉氏名門白銀七萬兩,為其——’

馮庭諤又驚又怒,臉色一下子脹得通紅,趕緊阻止遙姬:‘住口!妳、妳竟敢——’

朱友珪在旁見到他的反應,知道遙姬所言不假,忍不住問:‘馮庭諤,遙姬大人所言,是否為真?’

馮庭諤當下自然想否認,但他這些暗地裡的勾當,這女人居然全都知曉,要是日後她效忠郢王,他要瞞也瞞不住,百般尷尬,最後面露羞愧,點了點頭,再也不敢吭聲。

朱友珪雖心中一喜,臉上卻是不動聲色。

看來此女所言無誤,他父皇的確操控‘夜煞’這個組織,專門暗中窺探各大臣舉止,手握把柄,留待日後派上用場,這一點倒是的確符合梁帝的個性,這個掌握權力的老人,連自己親生兒子都不信任,更何況是那些文武大臣?

‘遙姬此後願效忠殿下,為殿下在陛下身旁耳目。’遙姬道。

朱友珪打量遙姬,心中琢磨:此女既能任夜煞之首,必是深得梁帝信賴,何以忽然前來投靠他?但再細想深一層,他便了然:她必是知曉梁帝許多不欲人知的秘密,深怕惹禍上身,或日後梁帝駕崩,不欲自己滿手骯髒秘密被後人得知,必留有遺詔,將此女誅而後安——寧可錯殺,絕不錯放!這就是他父王向來處世手段!

思考明白箇中緣由後,他望向遙姬,兩人眼神交會,皆已心知肚明。

遙姬笑道:‘殿下果然是聰明人。遙姬可不想跟著陪葬,仍想活下來為新君犬馬,竭力為大梁盡忠。’

朱友珪緩緩點頭,表面上明白了遙姬的意圖,卻未做出任何回應與承諾。

他本就天性謹慎,被貶為庶人後,言行更是收斂,力求不露痕跡,遙姬究竟是敵是友,他還不確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目前看起來,她是打算另投明主,而她選擇了他。

‘遙姬在陛下身邊服侍多年,深知陛下個性,特來獻上一計:三日內,無論如何,請殿下繼續低排程日,並婉拒所有訪客,只說因想一心抄寫佛經,為陛下祈福,不願受擾。三日後,殿下必能重返朝廷,執掌監國大位。’

朱友珪一臉深思。

遙姬退出後,守在茅屋旁的子神連忙跟上,‘馮大人帶來的人該差不多要醒了。’

遙姬點點頭,離開皇陵後,才又吩咐:‘出動夜煞全力尋找渤王下落,一旦有著落,只能先讓我知道,不得私自稟告陛下。’

子神眼神略有疑惑,遙姬目光掃來,他乖乖不作聲。

主子如此吩咐,自有其道理。

遙姬美豔容顏染上一層愁霜。

朱友文,你必定會回來自投羅網對吧?

若說大梁還有什麼值得讓你牽掛的,也只有你的四弟了。

我只希望自己這麼做,最終能夠保住你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