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無情更比多情累

狼殿下 陳玉珊 第2頁,共2頁

逃過一劫,究竟是幸,亦或不幸?

兩人不禁惘然。

*

日頭落下了。

山中光線昏暗,只有隱隱白雪反射寒光。

他不顧她反對,將她牢牢綁在自己背上,嘴裡說是怕她逃走,其實是怕她又做傻事。

一開始,她滿臉厭惡,根本不想碰他,但身軀相貼,他赤裸後背熱度源源不絕傳來,她四肢早已冰冷,唯有與他後背相貼的胸腹間仍是溫暖。

彷佛他用自己的體溫為她的心取暖。

又恨又愛,又愛又恨,愛恨交織,扯不斷也理不清,一團混亂,逼得人簡直要發瘋。

她怎會與他雙雙困在這雪山裡?

難道老天爺對她開的玩笑還不夠殘忍嗎?

一路上,她一語不發,強烈恨意卻在他的體溫下,情不自禁緩緩消融,彷佛冰遇著了火。

不管他意欲為何,到底還是數次捨命救了她。

朱友文停下腳步。

正沈浸在自個兒情緒的她回過神,兩人前方是一條表面已結冰的溪流,月華初上,清冷月色照在結冰層上,隱隱可見其下水流湧動,可見溪流有多湍急。

他難得遲疑。

這冰層瞧著並不太厚,底下又有水流,他馱負著兩個人的重量,極有可能走到一半便冰層破裂、掉落河中,他是不打緊,但她身上有傷,別說傷口碰水會惡化,更可能會失溫而死。

但他沒有選擇,多在這冰凍雪山裡待一刻,她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險。

他舉步往前,雙手更握緊了捆綁摘星的樹藤。

小心翼翼地踏出第一步,冰層似無異樣,這才踏出第二步,朱友文難得的謹慎讓她也跟著緊張起來。

他立即察覺她的心跳加速,貼在自己腦後的呼吸變得略微急促。

不禁心神有些盪漾。

一步一步往前走去,還未走到對岸,一條大魚忽從朱友文腳旁冰層下游過,接著他便聽見了冰層裂開的聲音!

他不加多想,蠻力一使,用力扯斷摘星身上樹藤,冰層瞬間碎裂,身子立即下沈,摘星失聲驚呼,根本來不及上岸,他一聲虎喝,雙手將她高舉過頭,不讓她碰到一滴冰冷河水。

絲絲白霧從他齒間噴出,河水高至胸口,腳下水流湍急到幾乎要將兩人沖走,為激發全身力量抵抗水流,體內獸毒被催化,一朵紅花如火在他胸前燃燒,他踏出一步,又是一步,冰冷河水不斷濺上她的臉龐。

摘星耳裡聽得水聲轟轟,儘管之前一意求死,此刻她卻一動都不敢動,心中充滿驚恐,畢竟自己求死是一回事,出乎意料死去又是另一回事,況且他竟如此力保自己的性命無虞,她既感動又感傷,幾次想張口叫出一聲‘狼仔’,卻是紅著眼硬生生忍住衝動。

他踏進水流最湍急處,重心猛地不穩,他晃了幾晃,盤算著對岸距離,忽故意往前用力滑倒,順勢將摘星用力拋向岸邊!

她身子甫落地,便眼睜睜看著激流將朱友文捲入冰層下,瞬間不見蹤影。

‘狼——朱友文!’她跳了起來,沿岸追了上去,只見透明冰層下,一個人影被水流越卷越遠。‘朱友文——’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心焦,亦不明白自己為何不轉身就跑,甚至冒險重新踏上冰層,思考著該如何將他救出。

他人在冰層下,滾滾水流讓人窒息,若放棄掙扎,是不是就能一死了之?

但那個嬌小人影一直沒有放棄他,不斷跟著他,當漸漸跟不上了,竟踏上冰層,不顧生命危險在其上追著他的身影奔跑。

‘……狼仔……狼仔……’

是她的呼喚聲嗎?

隔著冰層、隔著峻急水流,他聽見了她在呼喚他。

星兒,妳終究沒有完全對我絕情,是嗎?

他猛地伸手抓住一塊大石,勉強穩住身子,舉掌猛力拍向冰層,一擊之下冰層立起裂縫,他再使出全身力氣猛擊,不到片刻,冰層碎裂,他狼狽從裂口爬出,他的身體為求自保,喚醒獸毒,此刻猶如烈火焚身,一離開冰層,身上竟冒出絲絲熱氣,冰冷河水被高溫蒸發,胸前紅花如火焰般燦爛耀眼。

‘狼……仔?’她追到他身後,見他破冰而出,心中一陣欣喜,隨即察覺不對勁。

再走近一看,就著月光,清楚可見他身上經脈突出,竟化為墨黑之色。

朱友文試圖想控制體內獸毒,但才一起身便腿軟跪了下去,她不假思索便朝他奔去,‘狼仔!’

他剛從冰層中脫困而出,該是渾身冰涼,但她雙手一觸到他身上肌膚,卻是燙得嚇人!

朱友文猛地抬頭,雙眼已化為血紅!

‘狼仔?’

他以一聲如狂獸般怒吼響應,面容瞬間猙獰,彷佛完全不識得她。

她驚駭失色,不解他何以突然發狂,連連後退,轉身就想逃,朱友文獸性激發,見她脫逃,立即追上。

她被積雪絆倒,眼見他就要追上,嚇得不斷尖叫,朱友文神智忽恢復清明——她瞧見了!她瞧見了他這副可怖的獸化模樣!

被獸毒催化的殘暴獸性與虛弱理智天人交戰,他痛苦地摀住自己的臉,強迫自己後退,強迫自己遠離她。

他不能傷害她!

‘走……快走!’連他的聲音亦如獸般嘶啞。

她趕緊狼狽爬起,轉身跑了幾步,卻聽見後方傳來痛苦嘶吼,猶如困獸之鬥。

她忽閃過一念頭:難道這便是朱友文體內獸毒發作時的模樣?

原來獸毒竟真的會令人喪失心神,徹底獸化,如入魔狂獸?

這……就是朱溫控制他的秘密嗎?

她幾次舉步欲逃,終究不忍,扭過頭,見他居然嘗試重新走回河面冰層破洞,正打算跳下,以寒冰之氣鎮壓獸毒。

她輕呼一聲,忽地眼前一花,他速度奇快如風,竟已來到她面前,雙手緊緊掐住她的頸子,血紅目光溢著瘋狂殺意,她聽到自己頸子傳來骨頭擠壓聲,他真的要殺了她!要活生生將她頸子掐斷!

獸性狩獵天性終於完全吞噬了他的理智。

‘放……開我……’她掙扎喘氣,已吸不進空氣。

他狂吼一聲,將她整個人舉起,手上加勁,她只覺自己頸間劇痛!

‘狼……狼仔……別……’小臉先是脹得通紅,接著開始青紫,意識要消失的最後一瞬,她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狼仔,別……

電光火石間,一個畫面閃過他腦海裡。

年少的她,小手在他雙頰上用力一拍,定住。

她說:‘狼仔,不可以!’

狼仔,不可以。

不可以。

他仍記得那雙手撫在自己臉頰上的觸感。

那麼溫暖,那麼柔嫩。

是星兒。

她是星兒。

不可以……

理智重新浮現,他猛地放開她,驚慌後退數步,看著她努力大口呼吸,原本紫脹的小臉終於漸漸恢復血色。

他差點殺了她!

他差點殺了星兒!

胸腔溢滿悲憤,仰天狂嘯,他究竟是人,還是獸?

‘妳為何要回來?為何不走?’嗓音嘶啞,雙眼血絲滿布,痛苦萬分。

他用盡最後一絲理性,轉身朝粗壯樹幹撞去,一次又一次用頭部重擊,直到終於昏厥,額頭血流如注。

她跌坐雪地,看著他為了控制獸性,撞樹自殘,狠狠傷害自己。

只因不願傷害她。

見他倒地昏厥,她明白再也遇不到如此刻良機,她該逃走!

呼呼風聲中隱約傳來人聲。

‘……皇女……’

‘郡主……摘星郡主……’

是前來搜尋救援的晉軍!

聽那呼喚,似乎也有馬家軍士兵?

她欣喜起身,呼喊聲斷斷續續,在風聲中顯得微弱,只能判斷是由山下傳來。

邁步往山下走了幾步,正要出聲呼救,張開了嘴,卻忽然猶豫。

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倒在雪地上的朱友文。

就這麼放著他不管嗎?

她盤算著若是先下山找到援軍,再帶人回來救他,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