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為了蝴蝶?’朱友文臉現嘲弄,內心卻是澎湃。
她竟弄來了蝴蝶?
狼狩山上,她最愛的,不就是看他觀風聽蝶?
這個名字再度迴盪在心。
這一招,好蠢,卻也好狠。
我怎能不想起狼狩山?怎能不想起女蘿湖旁的點滴?
怎能不想起,妳那曾經燦爛無憂的嬌憨笑顏?
可是,都遠去了。
正自感慨,又是一隻彩蝶飛來,風雪稍強,蝶兒飛得歪斜,想找地方躲避,竟停在了朱友文胸前鎧甲上,冷硬目光瞬間有了溫度。
‘堂堂皇女,竟如此念舊?’他輕聲道。
‘我自喜愛蝴蝶,與你無關!’摘星辯解。
他輕撫蝶兒翅膀,彩蝶便停在了他手指上,他目光不曾離開蝴蝶,道:‘好,看在蝴蝶份上,本王容妳兩日後答覆是否主動獻城,避免戰禍。’
馬邪韓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不過區區幾隻蝴蝶,竟真成功讓渤王答應寬延兩日攻城?
疾衝心頭更加不是滋味,為何他總覺這兩人即使成為敵人,之間的牽絆與默契反而越是加深?在商討戰情上,他自信與摘星有十足默契,可在私人感情上,她卻彷佛用一層殼將自己保護起來,不讓他碰觸到最柔軟的那一處。疾衝只能安慰自己,至少,現在在她身邊的是他,不是朱友文,他相信假以時日,自個兒在她心中份量,終會大過朱友文。
可是此刻,他卻越發不確定了。
不管是相愛或相恨,這兩個人之間,似乎早已容不下別人。
即使距離如此遙遠,也總是能知道另一個人的心思。
最懂你的,並非深愛你之人,而是深愛過你之後,反目成仇的敵人。
蝴蝶飛離了朱友文指上,他竟戀戀不捨,目送蝶兒消失在冬雪裡。
他毫不掩飾滿臉思念,讓她不由看得出神。
他在思念什麼?
是狼狩山上的一草一木?哺育他長大的母狼?他的狼兄弟?
還是他倆曾有過的兩小無猜與純真?
她心一痛,不,狼仔早已死了!
他轉過頭,重新恢復冷酷,‘馬摘星,兩日後,本王兵臨城下,聽妳答覆!’話聲一落,一拉韁繩,帶著兩隻戰狼返回渤軍陣營。
她望著他絕塵而去的身影,目光膠著,心中原本那個模模糊糊的念頭越加明晰。
真有這個可能嗎?
疾衝在旁見了,心中吃味,同時黯然。
摘星從沒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走吧!此地久留無益。’他上前催促摘星,‘妳與他的過往,別再多想。’
摘星點點頭,終於收回視線,轉身隨著疾衝與馬邪韓回城。
*
隔日破曉時刻,疾衝站在泊襄城牆上遠眺。
遠處隱隱出現一小黑點,接著黑點越來越大,迅速飛近,且伴隨著異常鳴叫。
疾衝不禁微微擰眉:追日向來冷靜,何事如此慌張?
追日越飛越近,高亢鳴叫更加刺耳,讓人聽了跟著心神不寧。
疾衝忍不住數落:‘追日你鬼叫啥啊?平時我是怎麼教你的……’
金雕落在城牆上,仰天一聲長嘯。
疾衝神情一凜。
九龍大纛旗?
難道是那老賊親自來了?
‘追日,你可確定?’疾衝難得一臉嚴肅。
金雕沒好氣地啄了主人額頭一下,牠眼睛可是利得很,怎可能看錯?
若真是那老賊親臨,戰局必定有變,得趕緊召集大家,重新商討軍情!
疾衝連忙通知,不一會兒,摘星、王戎與李繼岌相繼趕來,眾人聚集一處,聽疾衝報告最新軍情:‘朱溫那老賊親自來了!根據探子緊急回報,他還多帶了十萬梁軍,這下渤軍實力加倍,若我們明日拒絕開城稱臣,那老賊恐怕也不會再有任何寬限,將直接開戰!’
眾人臉色凝重,李繼岌道:‘狼毒花雖已準備妥當,差不多煉製完畢,但多了朱溫親臨這個變數……’
‘恐怕我們得改變戰術。’摘星望向疾衝。‘用奇襲!’
李繼岌點點頭,‘準備狼毒花,以毒攻毒,就是打算拿下渤王,讓渤軍潰散,如今既然朱溫親臨,可謂天賜良機,此戰不只要拿下渤王,更要擒下朱溫!’
摘星走到沙盤前,一面著手佈局,一面道:‘咱們可以在城下先與朱友文交戰,我軍有城牆地利,又有狼毒花獨攻他弱點,就算勝不了渤軍,也必能拖延時間,打成平手。’她將渤軍、晉軍小旗插滿泊襄城周圍,接著目光瞄向渤軍陣營後方,只剩下一支朱旗。‘但此戰我軍真正的目標是朱溫!因此需要一支奇兵,在我們與渤軍交戰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全力突襲渤軍後方的朱溫大本營!順利的話,或許能一舉生擒朱溫!’
‘誰去帶兵奇襲朱溫?’王戎問。
摘星望向疾衝,疾衝連忙搖頭,‘我不去!我去了,誰保護妳?’
‘我必須留在城裡誘敵,否則朱友文必起疑心。’
‘不成!此戰結束前,我就要待在妳身邊,哪裡都不去!’
‘我知你是擔心我,但——’
‘是,我就是擔心妳有個三長兩短!我即便生擒朱溫、立下大功、打贏這一仗,但若沒了妳,這些對我有何意義?’他會回到晉國、乖乖向老頭認錯、重新披上戰甲當他的少帥,都是為了她。
這番赤裸裸告白,讓摘星有些羞窘,疾衝卻是認真無比。
一旁李繼岌忍住想嘆氣的衝動,心道他這小弟怎依舊如此任性?也不看看場合說話?王戎雖是大老粗,倒是能多少理解疾衝,畢竟每個人打仗的目的不盡相同,有人渴望功名但在馬上立,有人渴望權力,而有的人,只是希望能保護自己所愛之人。
‘總之我不幹!大哥你去吧!’疾衝道。
李繼岌卻搖搖頭,‘我何嘗不想立下這功勞?但我善守不善攻,王軍侯擅長步兵,繼嶢,你應變迅捷,思路靈活,是唯一的人選。’
摘星、王戎相繼點頭。
疾衝無語。
這些人就是要逼他出戰奇襲?
‘疾衝,我知無法逼你,只能求你。’摘星露出懇切眼神,‘你且放心,有王世子與王軍侯在此,他們定會保護好我。’
李繼岌道:‘沒錯,繼嶢,你儘管放心。剿滅朱梁,撥亂反正,乃父王多年心願,此刻是最接近的一次了。’
眼見所有人的期盼都在自己身上,連摘星也不挽留,疾衝即使再不情願,似乎也已無法推拒。
他無奈看著摘星,趨前低聲在她耳邊問:‘打勝之後,天涯海角?’
她一陣心虛,卻硬逼著自己,點了點頭,擠出微笑,朝他低聲道:‘打勝之後,天涯海角。你去哪兒,我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