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日一夜過去,她仍如一朵開在冰天雪地中的絕美山茶花,佇立於寒池中,不曾動搖。
冰寒之氣將一頭青絲重新化為雪霜,她輕輕睜眼,黛眉上凝結冰珠一瞬間散落,容顏如雪清冽。
老藥師站在寒池邊,算算時辰已到,喚她上岸。
遙姬想移動身子,卻發現早已凍得僵硬,舉步維艱,花了好些工夫才離開了寒池。
老藥師見她凍得全身哆嗦,口吐寒氣,要她先進屋稍作歇息,遙姬卻婉拒,只想立即趕回大梁京城。
老藥師也不阻止。
遙姬臨去前,忽對老藥師行上跪拜大禮,親手奉茶,‘義父您多次出手相助,遙姬日後必當湧泉以報。’
老藥師接過茶,一飲而盡,遙姬目光一瞬閃過不忍。
但為了守住他的秘密,她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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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姬匆匆趕回大梁,未曾稍作停歇,一路直往渤王府。
到了渤王府前,卻不得其門而入,只見一位身披戰甲的軍侯,顯然才從前線趕至,帶領一隊人馬,正沒好氣地喝叱站在門口的莫霄,‘他奶奶的!渤王是生是死,你們渤王府的人倒是給我說個明白!’
此軍侯姓韓名勍,鎮守光州,朱友文從契丹回來後,整個大梁朝堂上下沒人見過他,民間不但早已傳出皇女出世的訊息,更謠傳皇女不只重傷均王朱友貞,還對渤王朱友文下了毒,兩人皆命在旦夕,大梁國運,岌岌可危!
各州鎮守軍侯聽到傳言,自然急於想知道真相,因此韓勍一接到梁帝召集軍侯回京的訊息,便日夜兼程,提早抵達,為的就是想親眼見到朱友文一面,破除謠言,誰知到了皇城,梁帝以各種理由推託,他心急之下,竟親自帶著兵馬來渤王府前堵人,誰知也被擋在了門外,更讓人覺得事有蹊蹺。
難道傳言竟是真的?從未敗過的大梁戰神,真敗在了前朝皇女的手下?
一旁海蝶見情況不可收拾,大著膽子道:‘敢問韓軍侯要見我家殿下,已通報過陛下了嗎?’
韓勍被這一堵,氣焰稍熄。
海蝶見狀,便知韓勍未得梁帝應允而欲硬闖渤王府,不由語氣加硬:‘若得陛下旨意,我等必然不敢攔阻,韓軍侯還是請回吧!’
韓勍惱羞成怒,自己堂堂一等軍侯卻被渤王的一個下屬教訓?
‘放肆!妳算什麼東西?不過一個女人也敢這樣大呼小叫?’他舉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往海蝶嬌嫩臉頰上搧去,海蝶哪裡敢躲,只能緊閉上眼。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但她臉頰卻不覺疼痛。
悄悄睜開眼,竟是莫霄擋在她面前,替她捱了這巴掌。
只見莫霄頂著紅腫的側半邊臉,笑臉對韓勍賠不是:‘侯爺,打女人不好看嘛!知道您對我家殿下有心,但陛下沒旨意,我們哪敢隨意放行?您就別為難我們下人了。’
韓勍哼了聲,也知今日討不了好,只得臭著臉率人離去。
海蝶看著莫霄臉上的掌印,正想說幾句話,莫霄忽臉色一凜,道:‘遙姬來了。’
海蝶轉頭,只見遙姬滿頭青絲竟已成霜雪,加上一身白衣,活脫脫就像是從冰雪裡雕出來的人兒似的,看得人不由生起一股寒意。
遙姬急著趕來,連用藥草汁染頭髮的時間都沒有,韓勍一走,她便現身,直接對兩人道:‘我找到解藥了。’
莫霄與海蝶這幾日一直緊繃的心情,終於能暫時鬆口氣。
只是……遙姬的頭髮為何一夕全變白了?
是為了要救他們的主子嗎?
兩人對望一眼,均想:沒想到遙姬對他們家主子,如此情深義重。
*
遙姬來到密室,文衍正在照顧朱友文,見她出現,立即迎上,掏出白玉藥瓶,解釋病情:‘主子一直昏昏沉沉,雖不時讓他服用解藥,但胸口仍偶爾出現微微赤紅,只要一齣現,他便痛苦萬分,不斷吼叫,彷佛被烈焰焚身。’見遙姬臉色異常蒼白,且明顯身子虛弱,忍不住問道:‘妳還好嗎?’
遙姬沒有回答,其實是連開口說話的力氣幾乎都要沒了。
浸泡寒池一天一夜,已大傷元氣,她又兼程趕路,中途不曾稍作歇息,如今完全只是憑著一股意志力硬撐。
她走到昏迷的朱友文面前,從懷裡掏出銀柄匕首,刀尖割入肌膚,瞬間湧出的血腥味喚醒了他,朱友文猛地睜開雙眼,瞳孔泛著血紅,胸口那朵赤紅火焰又隱隱在肌膚底下燃燒,迅速蔓延,他不住掙扎想要掙脫鐵鏈,文衍上前欲保護遙姬,卻被她扭頭喝止:‘別過來!’
就這麼分了下神,朱友文忽伸長了頸子,一口咬住她的纖頸!
‘遙姬!’文衍驚喊。
‘別過來……讓他咬……’明知只要他稍一用力,自己整個兒頸子很可能就被他咬斷了,但她卻絲毫無懼,蒼白嘴角甚至微微噙著笑。
很好,你果然是想活下去的。
以寒池加強毒性的蛇毒血效力果然大增,朱友文幾乎是在咬的同時便覺一股涼意由喉間入身,迅速安撫體內如火燒般燥熱,於是本能地更加吸吮,寒蛇毒血不斷入腹,他急促的呼吸漸漸趨緩,胸口赤紅跟著退去。
遙姬疼得身子不住輕微顫抖,直到朱友文終於鬆開嘴,頭一歪又昏死過去,文衍這才急忙上前,用乾淨白布壓住她頸間咬傷,扶著她離開密室。
儘管遙姬已腳步虛浮,整個身子都倚靠在了文衍身上,仍不放心,‘你再去幫我仔細看看,他胸口赤紅是否已全數消退?’
文衍回頭檢視,‘主子胸口已無異狀。’
遙姬鬆了口氣,心神一鬆懈,暈倒在文衍懷裡。
文衍喚來莫霄,將遙姬抬出去,朱友文雖已服用解藥,卻仍昏迷不醒。
主子究竟何時能醒?
眾軍侯已紛紛入京,今日韓勍擅闖渤王府不成,必更加起疑,其他軍侯屆時若見不到主子,人心定會浮動。
大梁渤王,前朝皇女。
當年的狼仔與星兒,可曾料想過,他們今後將會左右這亂世的命運,甚至大梁的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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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均王意外出現在晉國,且一直潛藏在晉王府棠興苑內,對於這一點,晉王倒是挺淡定,坦然接受朱友貞的拜見後,望了摘星一眼。
摘星上前解釋:‘均王殿下於契丹時便希望能見晉王一面,言詞懇切,摘星本有些猶豫,疾衝卻二話不說,答應將他帶回晉國。他在契丹時被摘星誤傷,加上舟車勞頓,因此這段時間一直在棠興苑休養,沒有立即通報晉王,還請恕罪。’
朱友貞在契丹身受重傷,寶娜帶著國師前來替他治療祈福,他便暗中懇求寶娜幫忙掩護,讓他能跟著摘星等人回晉國,勸說晉王放棄攻梁。寶娜於是找來與朱友貞相貌頗為相似的少年,同樣以箭傷其身,又請國師施以密蠱,少年雖醒卻猶如木僵之人,眼口四肢皆不能動,讓朱溫暫時看不出破綻。
為了掩人耳目,朱友貞隨她回晉時,臉上刻意以白布包起,摘星對外一律稱他是在返晉途中遇見的故人之子,臉部恰巧受了傷,便將他帶回太原照料。
但晉王府內大小事哪裡瞞得過晉王?
他早知摘星自契丹帶回一名不速之客,身分高貴,也知此人一直在棠興苑休養,但他按兵不動,想看看摘星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