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川王迴歸

狼殿下 陳玉珊 第2頁,共2頁

況且,這位貴客的來歷,他已約略猜到幾分。

晉王點點頭,摘星知道自己該回避這兩人其後談話,便找了個藉口先行退下。

內廳裡無婢女服侍,朱友貞拿起茶壺,先替晉王斟茶,這才替自己倒了杯茶,然畢竟是被人服侍慣了,倒茶的動作有些笨拙,但晉王已知他的確誠心相待。

朱溫有四子,早年戰死的大兒子朱友裕最得朱溫寵信,個性寬厚,頗得民心,卻不幸死於沙場。二子朱友珪生母為軍妓,出身卑微,個性小心細微,習慣看人臉色,心胸狹窄。三子朱友文不消說,掌控大梁軍武,人稱冷血無情,殺人不眨眼,與前朝皇女馬摘星有過一段糾纏。這三子皆個性鮮明,唯有四子朱友貞,年紀尚輕,性格未定,晉王對其瞭解不深。

但今夜看著膽敢獨自冒險深入虎穴的少年,晉王李存勖已看出朱友貞身上隱隱顯出的鋒芒,未來必是不可小覷之人物。

殺機瞬間閃過晉王眼裡,朱友貞又何嘗不知自己一腳已踏入龍潭虎穴,但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一口喝盡杯底已涼的茶,果斷站起身,一掀長袍,竟在晉王面前撲通跪下,懇求:‘朱友貞懇求晉國停止興兵,莫再讓黎民百姓飽受戰亂之苦!’

晉王內心搖頭苦笑:年輕人畢竟是年輕人,衝動又如此不切實際。

就算晉國停止興兵,朱梁又豈會輕易放過他晉國?

‘均王請起。’晉王起身,扶起朱友貞,見他面色憔悴,顯是重傷尚未完全痊癒,起身時牽動傷口,強忍著未呻吟出聲,不禁慈父心起,勸道:‘均王冒險進入晉國,為天下蒼生著想,實令本王欽佩。但我晉國向以復興前朝為己願,除非朱梁願意退位,將政權交還皇女,否則晉梁戰禍,必難以避免。’

朱友貞低頭沈吟,只要父皇在位一天,便絕不可能雙手奉出政權,除非……

晉王城府深沉,見朱友貞默然思索,知他心中所想,便順水推舟道:‘均王英雄少年,青出於藍更勝於藍,若真為天下蒼生著想,不願戰亂延續……’語氣故意停頓,但從朱友貞臉上表情,晉王已知對方明白他話中含意。

朱友貞表情痛苦,內心似在天人交戰,末了仍沈痛搖頭,‘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怎麼可能——’

‘均王切莫如此想,朱梁篡前朝政權,本就逆行倒施,若能歸還政權,不但天下回歸正統,亦能平息戰亂。’見朱友貞有些動搖,再度勸誘:‘成大局者,必先捨棄私情,若為私情所困,不只自己受苦,也會牽連身邊人,更有可能,是牽連整個國家。’

朱友貞心中一震。

晉王這番話,讓他聯想到三哥朱友文。

晉王重新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水聲瀝瀝,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特別清晰。

‘人言道:「虎毒不食子」,但你確信你口裡喊的那位「父皇」,不會為了權力,對自己親生兒子下手嗎?’晉王說得淡然,朱友貞卻猶如當場被一道雷劈中,驚愕望向晉王,‘難道……’

他本就懷疑大哥朱友裕死因蹊蹺,雖經摘星佈局,讓他與朱友文之間的誤會冰釋,他仍心中存疑,心中甚至暗暗責怪梁帝,為何不夠謹慎,輕易讓大哥戰死,又讓三哥背了這麼久的黑鍋,對他隱瞞真相。

如今晉王清清淡淡一句話,便直刺他內心中最深的疑惑,他也顧不得對方是故意試探或是誘導,脫口便道:‘晉王知我大哥死因不單純?’

‘朱溫殘殺功臣,我晉國早在他下手前便派出密探,試圖多方接洽,勸說其投晉,過程中得知郴王朱友裕曾多次勸阻,甚至請求善待遺族,可惜朱溫充耳不聞,一律採取血腥手段,肅清他自認的餘孽。朱友裕高談仁義,朱梁朝中大臣為明哲保身,自然漸漸向他靠攏,未料卻引起朱溫猜忌,最後痛下殺手,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不可能!’朱友貞情緒激動,‘晉王休要胡言亂語,挑撥我父子間感情!’

‘均王要認為本王挑撥離間,也無可厚非。那本王問你,朱溫可是將朱友裕之死,歸罪於一叛將?並指責當時馬家軍見死不救,使得剩餘梁軍被敵軍圍剿,近乎全滅?’

朱友貞啞口無言。

晉王句句屬實,不,應該說,晉王所言,與他父皇所言,一模一樣!

但晉王怎會知道?

‘朱溫有眼線內應,難道我晉國就沒有嗎?早有多人看不慣朱梁殘暴作風,暗中投晉。邠州之役,朱溫口中毒害你大哥的叛將,根本就是他親自暗中安排!馬家軍見死不救,更是謊話連篇,當時馬瑛戍守在光州,離邠州有數百公里之遙,遠水救不了近火,何來見死不救之說?這些年來我看盡朱溫所作所為,更加堅信,唯有推翻暴政,老百姓才能真正有好日子過!’

‘但……我大哥……我三哥他……’衝擊過大,朱友貞一時無法接受,嘴唇蠕動著想替自己父親辯解,心裡卻明白,晉王所言不會是假。

朱友貞重重坐下,背脊冒出一片冷汗,細細回想,自己過去對大哥之死的疑惑,總算一一解開。大哥死後,三哥自覺虧欠,從此更是聽命於父皇,原來……原來父皇刻意用大哥這條命,來綁住三哥,讓他不得不對朱家賣命一輩子,甚至當起大梁的劊子手,但是……大哥的死,與三哥全然無關啊!

到底是什麼樣的父親,會這樣殘害利用自己的兒子們?

而下一個,是不是就要輪到他了?

大哥、二哥、三哥……朱友貞忽然不寒而慄,他搖搖晃晃站起身,竟忘了向晉王告辭,蒼白著臉離開了內廳。

摘星守在外頭,見朱友貞悄然離去,端著仍溫熱的茶水進來,替晉王斟茶。

‘均王他……還好嗎?’摘星並不過問方才兩人之間的談話,只見從朱友貞的臉色看來,他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均王人尚年少,思想也許是太過天真了些,但是個善良的人。’

晉王點點頭,‘但善良的人,不適合在亂世生存。’

更不適合在皇家求生存。

不想爭上位的,不是好皇子,但他們又怎麼爭得過最心狠手辣的那一位?

眼睜睜看著自己三個哥哥如今的下場,想必朱友貞能明白,要達到他的目的,必須要先能自保,而要能自保,就必須力求上位,手握實權,而要手握實權,唯有大義滅親。

朱友貞會怎麼選擇?

晉王心裡琢磨著,不論如何,朱友貞的出現,都為今後的局勢帶來了轉機。

*

棠興苑外,月色明潔,一個人影盤坐在屋簷上,總是不輕易示弱的眼神此刻微微低垂,看著那已不復年輕的身影,走出大廳,緩緩離去,李繼岌跟隨在側。

他去而復返,原想趁著深夜帶著摘星一塊兒逃走,卻見晉王帶著李繼岌來到棠興苑,深怕她遭遇不測,偷偷躲在了屋簷上,正巧把所有的對話都聽了進去。

他抹抹眼,即使在夜色裡,也不願承認自己鼻酸了。

父子倆一樣的倔強。

原來。

原來老頭是這樣想他的。

遠遠地,他瞧見史恩親自端著個小碗走向晉王府書房。

百合銀耳梨子湯。

史恩在書房外等著。

晉王進了書房,史恩端著小碗也跟了進去。

他仰頭,朝著月色嘆了好長一口氣。

這下他該怎麼辦?

*

隔日,東方天空已隱隱現出魚肚白,晉王書房裡卻是一夜燈火未熄。

王戎投晉,這幾日正拚命說服晉王,讓他率兵回頭攻下泊襄,加上最近欲策畫皇女登基大典,晉王個性謹慎,事事親力親為,已好幾日夜宿書房。

負責灑掃的婢女睡眼惺忪間,忽見小世子光著膀子一路直走到書房前,她再揉揉眼,竟見到他身後揹著兩條粗大荊條,婢女看傻了,直到小世子在書房前撲通一聲跪下,她才扔下掃把趕緊去找史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