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眼裡閃過一抹狠辣,‘倘若有天朕命你取馬摘星之命,你會如何抉擇?’
朱友文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梁帝會這麼問,他低頭不語,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朗聲道:‘倘若如此,兒臣必遵皇命!’
忠孝與愛情,他只能選擇前者。
不,應該說他別無選擇,沒有朱溫,就沒有如今的朱友文,朱溫於他的再造之恩,他即使獻出這條命,也無以為報。
而縱使他與摘星已誤會冰釋,縱使他們兩情相悅,但一如他最深沉的恐懼與幽暗夢境,他倆之間相連的,從來就不是姻緣紅線,而是馬府上下幾十條人命的血海深仇。
梁帝大度揮揮手,‘罷了,要怪,就怪朕賜了這婚,逼你從一開始的不甘願,到最後落了個情關。’他望著朱友文,語重心長,‘自古英雄總是難過情關,友文,望你別讓朕又失望了。’
‘兒臣必不會讓父皇失望!’
梁帝笑道:‘放心,只要馬摘星與馬家軍永遠效忠於朕,朕必不會讓你為難。朝中大臣都道朕的三子無情冷漠,誰知卻是個痴情種。’他看似調侃,卻彷佛話中有話,朱友文一時猜不出他真正心思。
‘還有件小事,父皇要你親自去辦。’梁帝說得輕描淡寫。‘奎州酒館那對父女,不留命了。’
朱友文心內一驚,臉色卻掩飾得極好,毫無波瀾,問道:‘為何?’
‘夜煞回報,那對父女似是認出了你,疑心你與馬府滅門一案有關,還告訴了馬峰程,幸而馬峰程不以為意,但絕不能讓那對父女發現你的身分。’梁帝望向他,‘本來這種芝麻小事,夜煞支部處理即可,但涉及馬府滅門,你親自去辦,朕才放心。所謂星火亦可燎原,一個小小掌櫃也千萬別放過,別讓他們父女活著再見到馬峰程,懂了嗎?’
‘兒臣遵命!’朱友文目光冷厲,忽顯殺氣。
梁帝滿意點頭,這才是他所熟悉的朱友文。
朱友文離去後,梁帝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朱友文接下任務,看來雖毫無猶豫,依舊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夜煞頭子,即使對馬摘星動了情,也不減一絲忠誠,但人心難測,這一點,他比誰都明白。
梁帝手指輕輕在書案上敲著,發出規律聲響。
看來,是該把那人放出來了,這世上,也只有那人,能替他看清朱友文是否忠心依舊。
*
梁帝帶著張錦來到皇宮最偏僻的一處角落,就連長年駐守宮中的侍衛們都未來過此處,一行人直來到一處地窖入口,兩名看守侍衛見是梁帝來了,立即跪下行禮。
梁帝只淡淡說了句:‘開門。’
其中一名侍衛立即拿出鑰匙,與另一人合力開啟厚重鐵門,刺眼陽光射入陰暗地窖,不知驚動了什麼,忽然嘩啦啦飛出許多幽暗不明物體,侍衛長緊張地立即拔劍擋在梁帝身前,待定睛一看,原來只是蝙蝠。
梁帝神態自若,走入地窖,看守的侍衛也連忙跟進,點亮蠟燭,眼前居然是一座石壁,原來這是梁帝命人耗費數年打造出來的洞壁石牢,專門用來監禁那人。
看守侍衛拿出另一把鑰匙,開啟石壁上的第二道門,眼前出現一道長長階梯,門一開啟,空氣流入,階梯兩旁的蠟燭緩緩一根根亮起,只見階梯一路蜿蜒而下,竟是一時見不到盡頭。
究竟是誰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石壁地牢裡?
‘她過得好嗎?’梁帝一面問一面開始往下走。
看守侍衛回答:‘謹遵陛下吩咐,她要什麼,皆盡力滿足。’
梁帝點點頭。
已經五年了,她倒是挺安分。
長梯終於走到了盡頭,接著是一道長廊,眾人繼續前行,一陣濃郁山茶花香襲來,接著悠揚箏聲響起,關在石牢最深處的那人,似已知有貴客來訪,撫箏相迎。
侍衛長忍不住悄悄問張錦,‘張公公,這兒到底關了什麼人?犯了什麼大罪?’
張錦道:‘此人曾意圖刺殺三殿下!’
侍衛長驚訝得張大了嘴,久久無法闔上。
刺殺三殿下?大梁最勇猛的戰神?此人是瘋了還是不要命了?
一行人行至長廊盡頭,只見眼前是座鐵牢,但牢房四周種滿了白色山茶花,芳香馥郁,高牆頂上有三道小窗,透進的陽光正照在鐵牢內一名長髮飄逸的年輕女子身上,只見她身穿一襲純白衣裳,外罩輕紗,氣質冷豔,面容絕美,纖白手指正優雅輕撥箏弦。
侍衛長原以為這地牢底關的必是凶神惡煞之輩,怎知竟是如此嬌豔脫俗的美人,山茶花香、樂音悠揚,色不迷人人自迷,正自迷醉間,他忽覺脖子一陣冰涼,轉頭一看,一條白蛇正纏在山茶花枝上,朝他吐著蛇信,距離不過咫尺!
‘陛下小心!’他拔劍就想砍蛇,那白衣女子輕抬右手,一根銀針瞬間飛向侍衛長手臂,他隨即一陣暈眩,砰的一聲倒在地上,整條手臂瞬間烏青。
山茶花上的白蛇,滑進鐵牢裡,爬上女子的古箏旁,搖了搖身子。
女子起身,來到梁帝面前,跪下恭敬道:‘遙姬見過陛下。’
‘五年不見,一見面,就給朕看了這麼一場好戲?’
眾人轉頭望向倒在地上的侍衛長,只見他已臉色發黑,死透了。
遙姬只是輕笑,絲毫不以為意。
誰叫他不自量力想要取她的白蛇性命?
她自小與蛇為伍,在她眼裡,人命還不如她親手養大的一條蛇。
遙姬道:‘陛下親自前來探視,可是帶來好訊息?要給遙姬將功贖罪的機會?’
五年前,她與朱友文爭奪夜煞之首,輸了後不甘心,便暗中下毒想要取朱友文的命,遭識破後便被梁帝關在這座地牢裡,整整五年。
‘不錯,朕要放妳出來。’梁帝朝張錦點點頭,張錦取出鑰匙,親自開啟鐵牢門,遙姬伸手至古箏旁,那條白蛇隨著她的手臂而上,盤在她肩頭,她這才緩緩步出牢門。
‘陛下有何吩咐,遙姬自當盡心盡力。’
梁帝眼神示意,張錦帶著其他人退下。
四周無人後,梁帝道:‘朕,懷疑渤王,不再忠心依舊。’
遙姬始終淡然如水的神情,忽地掀起一抹波瀾。
朱友文?不可能!
*
朱友文手腕一抖,牙獠劍出竅,他的目光隨即變得冷厲,殺氣外露。
‘出來!’他忽察覺房外有人,喝道。
一個嬌小人影怯怯推開了房門,手裡還端著早膳。
朱友文微愣:‘妳怎麼親自端著早膳來了?’
‘你與莫霄他們一早就忙著要出城,怕你餓著了,便趕緊端過來。’她放下早膳,目光落在牙獠劍上,感覺到濃濃的殺氣,不禁問:‘此次離京辦事,是否……涉及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