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是堂堂渤王殿下,誰能耐他何?
她覺得自己傻得可笑,心頭苦澀,嘴唇顫抖了幾下,別過臉,不想讓人見到自己落淚,耳裡仍聽得疾衝嘮叨個沒完:‘妳要是真死了,我該怎麼辦?妳要讓我內疚一輩子嗎?’
此時此境,她格外想念狼仔,在這世上,唯一真心真意對她好的狼仔。
也許是傷重過度,思緒恍惚,她脫口而出:‘別內疚……狼仔離開後,我也內疚了好久……’
疾衝一愣,住了口。
因為掛心摘星傷勢,朱友文仍逗留在房外,忽聽她提到狼仔,也是一愣,隨即胸口一陣火燙。
他多麼想衝入房裡,親口告訴她:狼仔在這裡!狼仔並沒有離開!
然而他的手就要碰到房門時,疾衝冒出一句話,讓他瞬間恢復冷靜:‘狼仔是誰?’
摘星沉默著,似要昏睡過去,疾衝見狀也不想逼她,嘆了口氣,正要離開,她才幽幽開口,‘不管我在哪裡,不管、不管我有多傷心,狼仔……狼仔都能找到我,陪著我……’重傷下,她說話虛弱,但字字句句仍聽得出對狼仔的思念。
門外的朱友文眼眶一紅。
‘這個狼仔去哪兒了?這次怎麼沒來找妳?’他沒想到自己不過這麼隨口一問,直比箭傷還令摘星痛苦。
好半晌,她才吐出:‘被我害死了。’淚水悄悄從眼角滑落。‘我是想保護他的……我很努力……但還是、還是失敗了……’
她以為疾衝不可能會理解這種椎心之痛,但他沉默了半會兒,卻道:‘我懂妳有多痛苦。我有個朋友,數年前眼睜睜看著他軍中戰友為他犧牲,他卻無能為力,我明白他有多煎熬,所以……’他頓了頓,走向床沿,坐下,握起她冰涼的手,‘所以我能理解妳有多難受。’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沒有經歷過相同處境,怎可能會了解這種痛苦?摘星自然明白,疾衝口裡的‘朋友’,說的其實就是他自己,只是她沒有點破。
原來在他那頑世不恭的外表下,隱藏著這樣一段悲慟過去。
摘星不禁感到與他同病相憐。
她很想問:他放下了嗎?
但她已經知道答案,那是永遠不可能的事。
她動了動虛弱的手指,輕輕反握他的手,柔聲道:‘有機會,告訴你那位朋友……有個叫星兒的女孩,明白他內心的遺憾……他,並不孤獨。’
他眼眶一熱,慰藉之詞,隨便說說一大把,可她卻是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放在他面前,告訴他:我和你一樣,你不孤單。
這傻女人!自己都傷成這個樣子了,剛從鬼門關前走一回,還這麼費勁地安慰他,她能不能自私一點,多為自己想一點?不要每次都是她跳下火坑,犧牲自己?
他眼眶的熱流一下子衝到了腦門,又衝到了胸口,他忽生豪氣,緊握住她的手,‘讓我當妳的第二個狼仔!’
摘星有些錯愕。
他另隻手拍拍胸脯,道:‘在妳傷心想消失時,我一定會找到妳、陪著妳,就像之前在山上一樣,直到妳不再傷心難過。妳可不準趕走我!也不準推開我!’
她見他說得認真,不禁有些感動。
‘喝酒了嗎?胡言亂語的。’她微微一笑,感覺身子更倦,彷佛全身力氣都被抽光,只想沉沉睡去。
‘妳的笑容就夠醉人了,星兒。’他微笑道。
她再也撐不開眼皮,卻清楚聽到,這世上,有第三個人這麼喚她。
房門外,朱友文靜靜轉身離去。
*
隔日,朱友文一人待在房裡,手裡拿著從摘星胸前拔出的箭簇,細細琢磨。
箭簇本身倒無甚特別之處,他擰眉回想那日刺殺情景。
那些刺客,絕非一般烏合之眾,個個訓練有素,儼然軍隊出身,再加上使用了一般人極少有機會得到的弩弓……難道是晉軍?若是晉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應是怕大梁與契丹達成盟約後出兵攻晉,因此先下手為強。
可若不是晉軍呢?他摸著血跡已乾的箭簇,目光越發沉重。
若不是晉軍,恐怕就是朝中有人暗中要他的命了……一次不夠,又來第二次,還波及了摘星……雖然她是自願趕來,但難保不是有人故意暗中放訊息,誘她前來擾亂視聽……他目光一凜。
疾衝。
朱友文早覺此人身分有異,更對他說動摘星前來的目的,充滿疑慮。刺殺當時,他說要隻身斷後,面對這等精銳,卻能毫髮無傷,全身而退,且莫霄事後前往伏虎林調查,卻發現前前後後不見一具刺客屍體……
此人實在疑點重重。
文衍在房外敲門,‘殿下,寶娜公主來了。’
他將箭簇放在案上,起身迎接。
寶娜雙手捧著一份鑲金書帖走入房內,交給朱友文。
‘這是大梁與契丹的結盟兵書,歷經這麼多波折,總算交到你手上了。’寶娜鬆了口氣。
朱友文道謝接過。
寶娜遲疑了一會兒,試探問道:‘我方才,探望過摘星姊姊了,她傷勢雖重,但總算已經穩定,她……和你……’
朱友文對摘星的在意,她昨日親眼都看見了,可他對疾衝說的那番話,她也確實都聽見了,她不明白倒底是怎麼一回事。問摘星,她只是默然不語,想找朱友文問清楚,卻又覺這是人傢俬事,自己是不是管得也太多了?
‘感謝公主昨日賜藥,救了馬郡主一命。’朱友文哪裡不知道她這點小心思,沒有正面響應。
若是從前的寶娜,肯定打破沙鍋問到底,但摘星的沉默與朱友文的態度,讓她明白這一切並非只是單純的感情問題,一旦牽扯到國家利益,誰都說不清,這一點,身為公主的她,比誰都清楚。
想了想,她語氣一轉,‘除了盟約,我另準備了一份大禮。’她回頭朝門口喊:‘把人帶上來!’
沒多久,兩名魁梧的契丹武士一左一右出現,中間夾著一名修眉俊目的少年,只見少年一臉不甘,見到朱友文後臉色更是難看,甚至任性別過了頭,態度無禮至極。
‘朱友貞!見到你三哥,居然還擺這麼大的架子?連句招呼都不打?’寶娜怒道。
這少年正是朱溫四子朱友貞,為梁帝登基後所生,享盡榮華富,又是麼子,更受到母后寵愛,從小沒吃過什麼苦,個性驕縱,梁帝兩年前將其送往契丹做為質子,便是希望能磨磨他的性子,巴望著他將來能有點出息,別成了只會坐吃山空的紈褲子弟。
‘我根本就不想見到他!’朱友貞臭著臉道。
寶娜走上前,不客氣地拍了下他的頭,‘他可是你三哥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