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兒,別怕,我在這裡。’
‘不要走……’
不管你是誰,是人還是鬼,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留下她一個人……
‘好,我不走,我就在這裡。’
她似乎放心了,輕輕‘嗯’了一聲,沉沉睡去。
*
‘……馬摘星……馬摘星……妳醒醒……’
她緩緩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臉焦急的疾衝。
‘老天!妳總算醒了!妳還睡得真沉哪!’疾衝總算鬆了口氣,慢慢將摘星扶起,讓她靠坐在洞壁上。‘好姑娘,求求妳,下次想半夜出來賞月,記得找上我,害我擔心死了!’
摘星微微苦笑,經過如此痛心欲絕的一夜,她終於醒悟,原來自始至終,都只是她自作多情。
疾衝道歉:‘是我不對,我沒料到朱友文那傢伙如此無情,讓他這樣傷害妳!’
摘星低下頭,見到散落腳邊的女蘿草,一一拾起,全撿齊了,細心整理一番,看著手裡的女蘿草,想起早逝的孃親,以及昨夜那個夢,她的勇氣又漸漸回來了。
尋死很簡單,但那是膽小者才會做的選擇,她還不能死,她必須要為爹爹報仇,要為孃親做一個勇敢的女兒。
疾衝看著她手裡的女蘿草,‘怎地摘了這麼多女蘿草?’
‘這向來是我孃的最愛,我爹告訴過我,女蘿草有個別名——’
‘叫做王女。’疾衝接道。
摘星點點頭,‘娘一定是希望我能勇敢,即使她不在了,也要勇敢活下去。’她瞧見自己手腕上的紅線,在一片翠綠女蘿草間,顯得意外搶眼。她幽幽對疾衝解釋馬府為敵晉所滅後,梁帝為取得馬家軍忠誠,將她賜婚於渤王。
疾衝聽到馬府是被晉王派人暗中所滅時,表情微微一僵,隨即恢復。
她撫摸著紅線,‘被綁住的,不只是我跟他,還有陛下與馬家軍之間脆弱的信任,就算我已知道,此生非他所愛,我也不能毀婚。就算被他如此傷害,我也不能讓馬家軍知道。這個婚約,不止我需要,朝廷也需要,馬家軍更需要!’
她微微紅了眼眶。呵,她的一輩子早被各種利害關係糾結束縛,她身上揹負太多條人命與太多人的期待,她無法就這樣瀟灑逃開。
她只能回到他身邊,那個一點都不愛她的男人。
如今回想過去與他種種,只覺恍如隔世,只覺當時的自己,好可笑。
‘妳這和坐牢有什麼兩樣?’疾衝不忍。
‘坐牢,可以哭。我卻只能笑。’她想笑,淚水卻先滾落。
疾衝想伸手替她擦去眼淚,金雕在山洞外忽叫了一聲,他立即神色警戒,朝山洞外望去,一片黑衣衣角閃過。
‘妳在這待著,我出去看看。’他起身走出洞外,只見到遠遠一個人影閃過,隨即消失。
金雕飛落到疾衝手臂上,疾衝摸了摸牠頸後,問:‘是他?’
追日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啄了一下。
他手臂一振,追日飛回樹上繼續盯梢。
疾衝回到山洞裡,摘星問:‘外頭有人?’
‘是那個負心漢。’
她一愣,追問:‘是真的嗎?’
‘假的!隨便說說妳也相信。’
她不禁黯然。
他果然沒有來找她。
‘別告訴我,妳居然還在期待他會出現?就算他真來了,也只是怕妳出事,無法交代,難道還有別的理由?’
她默然不語。
疾衝繼續開導:‘男歡女愛,講的是心甘情願,他心裡沒有妳,妳心裡也把他踢出去,不就得了?’
摘星苦笑:‘有這麼容易就好了。他的絕情來得如此突然……’
她根本措手不及。
疾衝一臉受不了,‘是是是,他應該先鋪陳一下,讓妳有個準備,再把這些狠心的話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傷妳一點,最後再問妳會不會太突然?’
她正自傷心,疾衝卻盡說些沒頭沒腦的廢話,她不由心頭微微火起。
疾衝抄起一株女蘿草,道:‘冤枉啊!無情的又不是我!妳爹孃不是盼著妳要有王女的氣度與勇敢嗎?’他忽然一拍腦袋,‘喔!我明白了,妳的王女,就是一定要當王爺的女人,當不成就哭喪著臉,難過得死去活來。’
‘我不能難過?不能哭喪著臉嗎?’摘星怒道。
‘當然可以。’疾衝忽然一本正經,蹲在她面前,‘妳當然可以難過,當然可以哭喪著臉。每個人都會犯錯,感情也不例外。但最終一定會有人懂妳,比那個負心漢更珍惜妳。’
摘星愣愣看著疾衝,此刻的他無比認真,一點都不像那個遊戲人間的浪蕩子。
四目相對,兩人似乎都在彼此的眼裡讀到了什麼。
摘星微轉過頭,‘那些被拋棄過的姑娘,是不是都聽你這麼說過?’
疾衝一笑,‘有時候說之前要先喝點酒。’
‘為何?’她納悶。
‘壯膽啊!我怕被揍!’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會笑就好。沒事了吧?’他臉上的笑容溫柔。
她忽覺有些害羞,點了點頭,轉開目光。
‘既然沒事,那我們走吧!妳大半夜跑出來,在這荒郊野地過了一夜,實在不適宜趕路。我先送妳回城主府,休息幾日,再送妳回京城可好?’疾衝道。
她點點頭,疾衝上前扶起她,兩人慢慢走向洞口。
漫漫長夜已過,天光破曉,陽光照在身上,她只覺暖意融融,不再感覺那麼寒冷。
又是新的一日,而這一次,她將勇敢面對。
再也不逃了。
*
隔日,摘星離去前,獨自去見朱友文。
文衍通報後替她開啟房門,正好一名契丹武士走出,見到她便行了個契丹執手禮,她心中微覺不對勁,不免多看了那武士一眼,兩人眼神迅速交會,那武士連忙低頭快步離去。
朱友文見到她,絲毫不關心她昨日發生了什麼事,只指了指案上一封信,道:‘正好,妳見過寶娜筆跡,看看這信是否公主親筆所寫?’
摘星走了過去,見信旁有一方形白玉虎頭符,約半個手掌大小,上書契丹文字。契丹隨前朝制度,親王以上皆使用玉符號令,這信的主人,來頭不小。她拿起信,信上寫的是漢字,她仔細從頭讀到尾,原來是寶娜思念朱友文,特地提早離開了契丹,等在不遠的伏虎林,迎接朱友文,且特別叮囑他一人獨自前來。
她放下寶娜的信,道:‘公主寫漢字的筆跡特殊,這的確是她親筆所寫。想來公主難忘情於殿下,才特地離開契丹國境,趕至伏虎林與殿下相會。’
他以為她又在吃醋,但她的語氣異常卻異常平淡,聽不出起伏。
摘星往後退了一步,‘這些日子以來,我日日想著要如何讓殿下開心,但昨夜我想通了,我所能給的,皆非殿下所要,而殿下真正想要的,卻是我給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