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忙用力搖頭。
‘那你身上這些傷是怎麼來的?’她冷冷地問。
他低頭,見到自己滿身傷痕,以為她是見到自己受傷,心疼了、生氣了。
他想解釋,卻不善言詞,搜尋枯腸了半天,只道:‘不痛……’
她語氣凌厲,無半分疼惜:‘我又不是在問你痛不痛!我是問你怎麼受傷的?你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所以被人懲罰了?’眼眶已經溼潤,她怎麼不心疼狼仔受傷?怎麼不難過狼仔被人誤解?可她不能說!
他不知該從何解釋,只是拚命搖頭。
他伸出手,指指摘星,又指指自己,吐出兩個字:‘相信。’
她當然相信他,但此刻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她無法證明他的無辜,也無力保他,只能狠下心趕他走!
她見他仍不走,彎腰從地上拾起一塊石子,用力朝他扔去,他以為她在鬧脾氣,不躲也不讓,石子正中他的右眼上方。
‘你快滾!離開狼狩山!離開奎州城!越遠越好!’她喊著,聲音幾乎哽咽。
‘星兒在,不走。’他依然堅定搖頭。
他是多麼信任她啊!可此刻她卻要殘忍摧毀他所有的信任!
她逼自己繼續狠心絕情:‘我後悔了!我後悔與你當朋友,後悔帶你下山,更後悔自己居然痴心妄想,想讓我爹見你!’一句句都是違心之言,一句句如同刀割,割在自己心頭上,也割在她與狼仔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感情上。
狼仔看著她,不發一語,然後低頭,拉出一直戴在身上的狼牙項鍊。
‘星兒……相信……’
她上前一把搶過狼牙項鍊,用力朝湖心扔去!
‘別自作多情了!跟你做朋友,只因為我太孤單,想找個玩伴罷了!但現在我膩了,你快滾吧!從我眼前消失!’她甚至雙手用力一推,將他狠狠推開。
他忽感右眼視線模糊,伸手去摸,血液溫熱,腦海中頓時閃過城裡百姓對他怒砸石子、罵他妖怪的畫面。
星兒也認為他是妖怪嗎?
星兒為什麼也對他扔石子、痛罵他?
他以為星兒和那些人是不一樣的……
星兒不是說過,她信任他嗎?
他想起了母狼的教誨:人類狡猾忘義,永遠都不要相信人類。
她又拾起一塊石子,作勢要扔,他終於往後退了一步。
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開始有了裂痕。
狼的心防將再次築上,而被人揹叛過的狼,是否還願意再相信人類?
‘你快滾!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她扔出手上石子,這一次,他躲開了。
她狠心背轉過身子,不願再見到他的臉,彷佛真的對他厭惡至極,其實是怕他見到自己終於流下的淚水。
原來狠心傷害別人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她聽見身後傳來遲疑的腳步移動聲,但沒有回頭,終於,那腳步聲越離越遠,直至完全消失。
一陣寒風吹來,她打了個顫,鼓起勇氣轉過頭,身後已空無一人。
‘狼仔?’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幾乎要被風聲蓋過。
再沒有人響應她。
*
她悄悄溜回馬府,雙眼紅腫,疲憊地走到床前。
她愣愣地在床沿坐了一會兒,從懷裡取出鳳眼銅鈴,輕輕搖了搖,鈴聲清脆悠揚,她閉上眼,眼前浮現孃親的面孔。
她記得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也許才剛出生不久,就聽過這枚銅鈴的聲音。
叮——叮……
她還記得孃親雙手溫柔的撫摸,細細的低語,與憂心的眼神。
叮——叮……
畫面一轉,她看見狼狩山上的藍天白雲,種滿碧綠女蘿草的湖畔。
狼仔朝她飛奔而來,神情歡快。
摘星猛地緊握銅鈴,鈴聲帶起的陣陣餘波迴音瞬間消失,屋裡一片死寂。
‘狼仔……以後就算我搖了鈴,你也不會願意再見我了吧?但沒關係,只要你離我遠遠的,只要你能平安就好……’她將銅鈴貼在臉頰上,輕聲呢喃。
這是孃親留給她的遺物,她總是隨身攜著,但她想,將會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用到了。
*
捉到狼少年、卻又被其脫逃的訊息傳到馬瑛耳裡,馬瑛勃然大怒,他本欲親自率兵前往狼狩山,但梁帝將至,他必須親自接駕,無法擅離,正自煩惱時,馬俊自告奮勇,願與副將馬峰程一同前往狼狩山追捕狼仔,馬俊一臉胸有成竹,言明已想出妙計,絕對能捉到兇手,馬瑛想讓獨子多些歷練,也就答應了。
摘星在房裡休息了大半日,馬瑛命人前來叮囑,梁帝已到,她須一同迎接,且萬萬不能提及她與狼仔的關係,梁帝向來多疑,怕會臆測過多,降罪摘星,再者,因著夏侯義之死,馬府處境如今正是如履薄冰,馬瑛不得不小心應付。
她在房間裡正打扮著,小鳳端著晚膳進房,小鳳臉色不怎麼好看,走著走著忽感一陣暈眩欲惡,手一滑,粥碗掉落地面,湯汁四濺。
她見小鳳手撫胸口,一臉難受,忙問:‘小鳳,怎麼了?有沒有傷到?’
小鳳答道:‘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昨日府裡的晚膳用了藜蘆,陳大娘將用剩的藜蘆取汁灑在廚房角落,說是能驅趕蟲蠅,我是不知到底有沒有用,但聞了總是不舒服,覺得噁心想吐,且味道久久不散,我都不想靠近廚房了。’小鳳已快手快腳將碗盤收拾乾淨。‘主子,我再去端新的晚膳給您。’
‘藜蘆?’摘星疑惑。
馬府膳食幾乎沒有以藜蘆入食調味過,她不禁多了幾分聯想。
是因為夏侯義特別要求,才以藜蘆入食嗎?當晚夏侯義又服用了丹參湯……她神情一凜,忽想到汪叔曾教過她的《十八反藥歌》: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蔞貝蘞及攻烏,藻戟遂芫俱戰草,諸參辛芍叛藜蘆。
藜蘆與丹參雖皆能滋補養氣,卻是配伍禁忌,混合使用反會增強毒性……難道有人故意先以膳食毒害夏侯義,再借機殺之,嫁禍狼仔?!
‘小鳳,去見陛下之前,我想先去一個地方!’摘星急道。
她很快趕到夏侯義被殺害的房間,因事關重大,除夏侯義的屍首已經移走,馬瑛下令封鎖房間,保持原樣,且任何閒雜人等不得進入,以待日後查證。
摘星走入房內張望,地上、牆上的血跡雖然已乾涸,看著仍是觸目驚心。牆上仍留著銳利爪痕,一柄帶血的劍躺在地上,應是當時夏侯義身上的佩劍,慌亂中砍傷了狼仔。
摘星蹲下,眼神掃過房間四處角落,似在尋找什麼。
雖然馬瑛下令封鎖房間,房間地板卻乾淨異常,顯然有人悄悄進入清理過。但,總有漏網之魚。
她很快就找到了:在茶几角落,她發現一小塊碎裂的瓷片。
摘星小心拾起,拿到鼻尖下一嗅,臉色凝重。
‘主子,您發現了什麼嗎?’小鳳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碎瓷片,道:‘那是沒收拾乾淨的湯盅碎片吧?有什麼不對勁嗎?’小鳳忽‘咦’了一聲,自言自語:‘老爺不是說不準任何人進房嗎?是誰收拾這些碎片的?’
摘星沈吟了一會兒,才道:‘是丹參湯。’
不可能剛好這麼巧,事發當晚,夏侯義同時服用了藜蘆與丹參,必是有人故意設計殺害!而那人的真實身分會是……
摘星忽地站起身,腳跟一轉,快步離去。
‘主子?主子?您要去哪?’小鳳忙追上。
‘我知道誰是兇手了!我要在陛下面前,證明狼仔的無辜!’
*
馬府大廳內,氣氛肅穆,梁帝朱溫不發一語,朝躺在棺木內的夏侯義看了最後一眼,侍衛隨即蓋上棺木。
梁帝出身武莽,即使已入中年,依舊體格魁梧,渾身散發精悍之氣,讓人不敢小覷。梁帝身邊隨侍太監張錦,以及陪同在側的馬瑛、馬府總管汪洋,大氣不敢喘,戰戰兢兢,只聽梁帝道:‘一赤手空拳的野人,能無聲無息潛入馬府,且能擊斃朕之義弟,若非親眼所見,朕實難相信。’
馬瑛回道:‘還請陛下恕罪!是臣下疏失,才讓此等憾事發生。臣本已捉到兇手,不料兇手天生神力,居然徒手毀壞堅固囚籠,更在傾刻間逃離,臣已加派兵馬人手追緝,定將兇手再次速捕到案,查清真相。’
梁帝素喜廣納四方人才,收為己用,聽馬瑛如此敘述,見獵心喜,問:‘真有如此人物?天下之大,奇才難見!朕倒想親自會一會這奇特的少年!’言談間對義弟夏侯義之死,竟已不甚在意。
這時門口忽閃入一青衫女孩,正是摘星。
不須馬瑛引薦,她也知眼前這位身形魁梧、相貌威嚴的中年男子即是梁帝,她在朱溫面前跪下,恭敬道:‘馬瑛之女,馬摘星叩見陛下,且有要事稟告!’
‘摘星,不得無禮,退下!’馬瑛訓斥女兒。
但摘星不為所動,抬起頭直視梁帝,目光裡無一絲畏懼,大聲道:‘陛下,此案有冤!狼仔實乃無辜,兇手另有其人!’
‘摘星,不得胡鬧!’馬瑛心內暗驚。
摘星倔強轉過頭,對馬瑛道:‘爹!女兒沒有戲言!兇手的確不是狼仔!’
馬瑛待還要阻止,朱溫一揮手,他只能噤聲,只聽朱溫道:‘朕就聽聽,你這女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兇手另有其人?若她所言為真,朕絕不會讓真兇逍遙法外!但若只是小女兒家戲言,想要唬弄朕,也必重重責罰!’
‘摘星明白。’摘星朗聲回道,胸有成竹。
看著女兒跪在梁帝面前,馬瑛心中驚疑不定,他知女兒機靈古怪、擅於觀察,有時的確能發現常人忽視的癥結,但此刻她面對的是一國之君,隨便犯個小錯,那可是欺君重罪!他欲出言阻止已太遲,只能提著一顆心,在旁看著摘星要如何替狼仔脫罪。
‘起來說話。’朱溫對摘星道。
‘謝陛下。’摘星依言起身,一字一句清晰道來:‘陛下,都尉大人在遇刺之日,其晚膳使用了藜蘆入菜,而都尉大人用膳後,不久又服下了丹參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