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從藥箱裡翻出紅花油和棉籤,戴上老花鏡坐到沙發旁,掀開橫在沙發上的陸曉的衣襬,那白皙腰側上的瘀青露了出來,色彩分明傷況慘重,他伸出食指戳了戳,陸曉跟著哆嗦了一下。
「氣忌盛,心忌滿。跟你們說過多少遍了,居然大庭廣眾之下打群架!」老頭板著老臉斥責,倒了些紅花油在掌心,往陸曉腰上揉去。
「唉,輕點……」陸曉噝噝抽氣,不忘回他:「您說錯了,不是打群架,是單挑,一對一的打……啊!」
老頭的魔手下,陸曉只有慘叫的份,而旁觀的安寧的反應則非常搞笑:他一直盯著陸曉的表情,陸曉皺眉他也皺眉;陸曉張嘴抽氣他也跟著張嘴抽氣;陸曉因疼痛仰頭慘叫時他則緊揪著沙發上的抱枕埋頭叫。
安樂和小六忍笑忍得快內傷了,老頭板著的老臉也因他的反應而化開,笑意浮了上來,詢問打架的原因。
「無緣無故的他突然出言侮辱我,我不過回了他一句,他憑什麼就動手推我罵我。我實在是不喜歡他當時那副德性,看了就讓人想抽他。」陸曉閉著眼平淡的敘述,但眉宇間的森然卻隱隱約約透出來。
「你這孩子,一直是心高氣傲的。」老頭感慨。手勁放輕,慢慢把藥油推進皮層,「有句老話怎麼說,誠無悔,恕無怨,和無仇,忍無辱。你要是忍了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麼?你看看你傷的七七八八的,這不是自己找罪受麼。」
「士可殺不可辱!」小六昂然道。
「士你個頭!」老頭唬斥。
「要換成是我,我也不會忍。」安樂悠然介面,無視老頭青白的臉色,繼續道:「忍一時風平浪靜這句話其實應該改成:忍,一時風平浪靜。忍過之後可能是風平浪靜,也可能是掀起驚濤駭浪。這‘可能’是有針對性的,比如我和陸曉小六爭執,我們都忍了,那忍過之後便是風平浪靜;而對於之前那位同學來說,忍是他得寸進尺的開始,你越往深處忍他,他便越是囂張跋扈。一個陸曉忍了,二個陸曉也忍了,長此下去,助長了氣焰的他會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萬一哪天碰上同樣氣焰囂張的人,誰也不能忍誰,那怎麼辦?」
「你還沒說這類人身上隱藏的強大的破壞性和血腥性,出了社會被各層次的環境壓迫後,可能會導致什麼樣的狀況發生。」陸曉補充。
「處世以和為貴是沒錯,但並不能事事和人人和,和字的先決條件是‘人’。」小六道。
「你們仨今天是一條心要繞暈你們老師是吧。」老太太含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弄好沒?過來開飯了。小安寧,快過奶奶這兒來,別聽這些哥哥們歪曲邪說。」
安寧起身蹬蹬跑過去。
老頭低著頭仔細給陸曉擦藥油,臉板著,但老花鏡後的眼中卻閃著不容錯看的笑意。
安樂和小六對視一眼,齊齊往飯廳走,一看滿滿一桌菜,登時直咕嘟咽口水,紛紛拿碗盛飯,拉開椅子端坐後也不等老師過來便開吃。
笑容滿面的老太太見辛苦做出來的東西有人這麼賞臉吃,心裡說不出的高興和驕傲。平時家裡只有倆老吃飯,都是隨便弄弄,吃什麼不太講究,老三回家後,她就每天弄些精緻的菜餚給他嘗,可老三對吃食不太在意,夾什麼菜都是一點點,飯也吃得不多,要不是看他臉色紅潤身子也挺結實,她還真想把他弄到醫院裡檢查一下會不會營養不良呢。
「老師,好了沒有?我也想吃飯了。」陸曉可憐兮兮的叫。
老頭不語,使勁往他後腰上揉,每揉一下陸曉的身子就彈一下,跟案板上的魚似的。老太太過來看情況,見他這模樣頓時笑不可遏,把桌上的紅花油蓋好放回藥箱,叫兩人先吃飯。
飯桌上,氣氛一如既往的熱鬧。
老太太說些街坊鄰里間逗趣的事給大家聽:「……樓下羅性老師的孫子每天出門都會偷偷摸摸從冰箱裡拿兩盒牛奶,羅老師見了挺高興,因為那小子從來不愛喝牛奶,直到有一天早上,羅老師因跟朋友約好喝早茶,便跟在那小子身後出門了,結果在南一中大門口對面見那小子把牛奶都給了一女孩兒,而且臉上那傻笑的表情一看就不太對勁,後來……」
「是我們學校的?」小六眼巴巴插話問。
「哪兒啊!」老太太眉開眼笑,「是安寧學校的,才五年級。羅老師問他為什麼要拿牛奶給人家,他說那是他女朋友。話一說完,家裡人都笑得不行。現在的孩子都太早熟了,才十一歲就有女朋友了,要像你們這般大時,還不得當爸了!」
「靠,人間處處有姦情,這小子多能耐啊!比我們強。」小六讚歎。
「這是什麼能耐!」老頭肅然著臉斥,語重心長道:「他是在學習的時間裡做不該做的事情,這不僅是他自身認識的錯誤,也是家長教育的失誤,總以為現在孩子還小,做錯了也一笑而過,不需要講大道理,而孩子見家長對自己的行為沒有嚴加制止和導正,那麼他便認為自己沒錯,會繼續下去。我們學校初、高中都發生過那麼多起未成年少女意外懷孕而被迫退學的事你們都應該知道,這是能耐麼?這種事會對那些學生的未來產生多大的影響你們想過沒?羞恥被赤裸裸的曝光在人們的嚴重,她們還有什麼勇氣在學校繼續上學?還有哪個學生敢和她們交好?即便回到家,父母也不一定會給好臉色,那是真正的眾叛親離,能將人逼入絕境的。」
越說越嚴重了,陸曉趕緊扯到其他事身上:「老師,小六一向言不由衷,您瞧瞧我們,潔身自好無人能敵,對除了學習外的風花雪月一概敬而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