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問,其實引起‘張記餐館’漲價的因素很簡單,是因為有一個原來在‘張記餐館’打工的人辭職不幹了,老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手填補,不得不以提價的方式來解決因為人手減少而引起的需、求之間的矛盾。其實在經濟行為中,解決供給緊張問題最簡單也最有成效的方法就是漲價,當然這個經濟現象還可以用競價來解決。老闆這就是在以一種最簡單不過的方式來解決因供給緊張而引來的顧客的抱怨,那就是價高者得之。我因為偏愛‘張記餐館’的包點,所以至少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我不得不為一個人的辭工而每天多支出五毛錢的額外經濟成本。別小看了這五毛錢的額外支出,弄不好會產生一系列不好的經濟風暴。大家都知道著名的蝴蝶效應,因為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在太平洋的對面就引起了一場風暴。我不知道這場因一個人的辭工會引起怎樣的蝴蝶效應,也不知會於何處終結,但至少我自己知道,我不得不為這一個因包子漲價額外的支出,而採取補救措施,給同學們多上一節課,或者多寫一篇論文,又或是少品一壺茶。」
同學們鬨堂大笑,覺得吳子虛教授講得課有些意思,但大家都不明白吳子虛為什麼要在課上講這麼一個小故事,吳子虛講這個故事背後的深意又是什麼。楊志遠當時一聽,心裡一緊,朦朦朧朧感覺吳子虛講得這個故事只怕和自己有些關係,因為他原先做早點的那家小餐館就叫‘張記餐館’,前些天,因為覺得每天早上四點起床太影響睡眠,影響自己的學業,楊志遠從‘張記餐館’辭工了,但他也和同學們一樣,不明白吳子虛為什麼要講這麼一個故事。
吳子虛接著說:「我後來打聽到,這個辭工的人是我們班上的一名同學,因為不願給家裡增加負擔而選擇了走勤工儉學這條路,對這樣一位自食其力不辭勞苦的同學,說實話,我充滿了深深的敬意,經濟學最基本的實質其實就是一個自給自足、自食其力的過程,經濟的基本就是個體,個體組成社會,解決了個體的衣食住行問題,也就解決了社會經濟中的最大問題。今天我之所以要拿這件小事來說事,就是想向我們班上的這位同學表示敬意和謝意,謝謝他讓我知道,每一個看似簡單的事情背後,其實都有著複雜的社會問題,如果這位同學不是因為家裡的條件不好,如果不是因為他勇於擔當,他豈會每天早上四點就到‘張記餐館’去做包點。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我想在這裡向這位同學表示一下歉意,如果是因為我曾經粗魯的態度傷害到這位同學,我在這裡向這位同學表示深深的歉意。」
吳子虛說完,向臺下的同學們深深地鞠了一躬。楊志遠早上出外打工這事情只有寢食裡的蘇鋒、李長江、謝智梁等幾位知道,其他同學都是一無所知。臺下的同學們面面相赫,不知道吳子虛說得是班上的哪位同學,一時都有些不知所措,不明就裡,要知道恩師可是經濟學界的大家,以他的性情竟然當眾向同學道歉,只怕是史無先例,講臺下頓時鴉雀無聲、一片寂靜。
楊志遠知道吳子虛這是在為上次其驅他出教室一事表示歉意,楊志遠心想,吳子虛大可不必如此,因為他覺得恩師驅自己於室外並沒有錯,錯在自己,也知道吳子虛之所以不提他楊志遠的名字,是在照顧一個勤工儉學的學生心裡那點有些卑微的自尊。畢竟在這所大學裡,勇於走這條勤工儉學的同學還不多。
楊志遠很是感動,他當即站了起來,回了吳子虛一個禮,說:「謝謝老師,是我有錯在先,不管是何原因,在課堂上睡覺,都是對老師的不敬。」
吳子虛沒有想到楊志遠竟然會站起來,當眾承認因家境貧寒而勤工儉學的學生是他自己,一時深有感觸,說:「不管怎麼樣,我當時是態度不好,頗為軍閥,應該道歉。」
楊志遠說:「老師您真的沒錯,說實話,老師,那天您讓我離開教室,我開始也覺得老師您太不講情理了,後來,我坐在室外的臺階上想了很久,我終於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任何事情,它都得講規矩,有規矩才成方圓。社會需要規矩,所以才會有法律的產生,經濟行為中它也有規矩,所以也就有了經濟學。您讓我明白任何事情,不管是情有可原也好,不管是罪不可赦也罷,都得按照制定的規矩來,如果任何人都不講特權,都按規矩辦事,社會才會有‘公平’二字。」
吳子虛頓時對楊志遠另眼相看,覺得自己的這個學生思維方式與眾不同,他能從一個簡單的事情去思考事情背後的深層次的問題,而且這個學生大氣,不因自己的貧瘠,就凸顯猥瑣,這樣的學生勇氣可嘉,值得讚許。吳子虛當即點頭,說:「那行,從今天開始,我就改一改我原先定下的規矩,以後但凡來上我課的同學,來,不需要理由;去,也不需要原因,來去自由。當然睡覺也在容許之列,只是請別打鼾,以免影響他人。」
同學們鬨然大笑。楊志遠覺得什麼是自信,這就是了,但凡是真正的大家,集大成者,就該如此,真正的大家,根本就用不著擔心同學們會在課堂上半途而廢。
吳子虛後來問過楊志遠一個問題,為什麼楊志遠要站出來,坦然承認自己是那種生活貧困的學生。
楊志遠當時說:「一個人的出身由不得自己,位卑者未必就卑賤,一個人只有勇於承認自己的過去,才可以敢於面對自己的未來。一個人如果內心豐盈,那他必定高貴。看看古往今來,那些改變歷史創造歷史的人物,又有幾人出身高貴,反而是那些自認為高貴的人葬送了歷史。」
吳子虛當時笑問:「志遠,那你說說,這其中深層的原因所在。」
楊志遠說:「其實原因極其簡單,一個自認為出身高貴的人,他往往自以為是,認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天生就該如此,那他自然就缺少了一種渴求上進、孜孜不倦、堅忍不拔的求索精神。所以歷史上只有沒落的貴族,沒有沒落的戰士。」
吳子虛當即感嘆,說:「志遠,你這人看問題的視角獨特,是個做學問的料,你不做學問真是可惜了。」
楊志遠畢業時,吳子虛讓楊志遠留下來,直升本院讀研究生。楊志遠向吳子虛說了楊家坳的一些情況,坦陳自己需要回去的理由,吳子虛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說:「志遠,你是我最看重的學生之一,你不做學問真是可惜了。未來的中國,只會多了一個企業主或者政客,而少了一個智者。」
楊志遠說:「對不起,我讓恩師失望了。」
吳子虛說:「志遠,不必如此,世事使然,由不得你我。今後務必多聯絡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