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混點點頭,再問道:「那藥丸還有沒有?我想看看。」
老人自懷中取出一個朱玉小瓶交給小混。
小混開啟藥瓶傾出幾粒藥丸,聞聞嗅嗅之後留下一粒,其它再放回瓶中交還老人。
忽然,小混突兀問道:「你的頭痛是不是有時令你忍受不了而瘋狂?」
老人頷首道:「沒錯。」
小混目光變得犀利,又問:「當你瘋狂時,是否有什麼辦法讓你回覆正常?」
老人遲疑地盯著小混直看,最後沉緩道:「殺人!」
小混身後傳出小妮子猛地噎氣聲,看來小妮子被嚇得不輕。
小混滿意地點點頭:「你還算誠實,繼續這麼合作,我保證你的病有希望啦!」
小混不待老人有所表示,接著單刀直入道:「現在你仔仔細細描述一下當年你受傷的經過。」
老人有些怔然不解,小混索性拉過兩名轎伕,要他們面對面站好。
這才解釋道:「當年你的對手是怎麼攻,你是如何防?最後你沒閃開是被指中哪裡?這裡有兩個現成的活道具,你就動動口,讓他們示範一下。」
於是,兩名轎伕在老人的指示下,示範當年過招時敵方是如何抬腿、撤肘、轉身、迴避……直到那兩名白衣轎伕演至老人中指的剎那,小混忽然開口喊停。
那兩名轎伕還真聽話,兩人保持原來姿勢,像是臘人般定在原地。
小混於是走近他們兩人仔細研究雙方的姿勢,甚至更鑽入兩人之間,伊伊唔唔地喃喃自語,好象說些這邊中指那邊如何之類的話。
小刀壓低嗓門,對丁仔和小妮子他們道:「這小混混八成又在演戲整人。」
小妮子不解地低聲反問:「為什麼?」
小刀耳語道:「他還不知道雙方使的是什麼絕學,怎麼可能估計得出中指後力道的躥動方向。」
果然,小混站直身子拍拍手道:「好了,老頭,告訴我當年你們用的武功名稱是啥?」
老人避重就輕道:「對方施展的是金剛擒魂指。」
「金剛擒魂指?」
不光是小刀和丁仔大吃一驚,就連逍遙樓主也是聞言為之一怔。
小刀訝道:「那不是昔年首任武林盟主,劍聖宮夢弼老前輩的獨門絕學嗎?」
丁仔介面道:「而且據言,身中金剛擒魂指的人,最遲在三時辰內會全身浮現殷紅斑點而亡,怎麼你沒死,身上的斑點也不是殷紅色……」
老人只是一味以謎樣的淡笑注視著小混。
小混揮揮手,阻止丁仔未完的話,問道:「老頭,你怎麼說?」
老人神色不動,緩聲道:「我是身中金剛擒魂指沒錯,至於為何沒死,或者是我命大,或者是我功力高絕。而我身上的焦疤原來也是殷紅色,那是自從齊思仁為我醫治後,才變成現在這模樣。」
頓了一頓,老人接著道:「至於你那些朋友尚未說出口的話,該是指宮夢弼一生行俠仗義,會與他動手過招的絕非善輩。
事實上老夫昔日亦非人們眼中的善類,如何?曾能混,你還敢醫治老夫嗎?如果你能醫的話?」
小刀搶口問道:「你到底是誰?」
老人輕輕搖頭道:「老夫曾經發誓,除非能恢復昔日功力,否則逝者已矣,絕不再提失敗的名號。」
丁仔瞪眼叫道:「辣塊媽媽的,這算什麼話,萬一小混救錯人那怎麼辦?」
逍遙樓主插口道:「丁少俠,義父昔日或許非白道人士,但是難道說只有白道中人才是善良人嗎?而以空空門來說,也不見得被正派人士所接納。」
丁仔聞言只有為之語塞。
曾均盛轉向小混,低聲道:「小混,尚請你看在我義父年老體弱,不堪病情折磨的分上,也看在我的薄面,醫治義父好嗎?」
這話已說得近似祈求,以逍遙樓主如此名重於江湖的身分,不惜低聲下氣向人請求,只怕,還是破天荒頭一遭的事。
這對小混而言,人家已經給他十足的面子了。
小混目光深邃地直看著老人,彷佛想看入老人的內心一般。
而老人無所畏懼地淡然回視,問道:「曾能混,你怎麼說?」
忽然,小混出乎眾人意料,嘿嘿笑了起來:「老頭呀老頭,我就不信你會不知道我曾能混是什麼樣的人物,你心裡明白的很,我是不可能在這時候收手,你又何必讓你乾兒子求情。只要是我曾能混說出口的話,什麼時候打過折扣?現在再問我醫是不醫,根本就是廢話一大堆。」
小刀插口阻止道:「小混,這事何不從長計議……」
小混卻截住他的話尾,斷然道:「老哥,人無信不立,何況,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出言如屁——噗,一聲就假裝沒事。這件事就如此決定,不用再計啥個議,反正將來一切後果,我會負責到底。」
小混轉向老人道:「老頭,請把上衣解開,我要用金針衝脈術替你仔細查驗一下傷勢。」
老人在兩名轎伕的侍候下,解除上衣,露出只剩皮包骨,且佈滿噁心疤痕的身子。
小混右手搭於老人右腕,不見他有何作勢,便在他左手輕抬間,數道細微的金光連閃即逝,不知打何處出現的金針,剎時佈滿老人上身一十二大重穴。
老人不禁雙目一亮,嘖嘖讚道:「嗯,光憑這一手你就有資格稱狂武林。曾能混的確有兩把刷子,無怪乎……小子,你這手可有何名目?」
老人似乎發現自己失言,立即若無其事的改口。
小混嘿嘿笑道:「無怪乎什麼,老頭?人老了連說話都變得不幹不脆。」
老人身後的轎伕登時對小混怒目相視,彷佛小混侵犯了他們心目中的神。老人再一次輕輕擺手,阻止蠢蠢欲動的手下。
小混逗弄地瞄著四名白衣人,他算準對方也不敢拿他如何。這四名白衣人果然是隻怒不言,奈何不了小混。
待他戲弄夠了那群白衣人,這才得意地謔笑道:「老頭,我這招叫做無影神針,等我治好你的傷之後,你就會知道曾能混是專門賣刷子的人物,不光是兩把,是要多少把就有多少把吶!」
老人輕笑不語,小混也懶得多說廢話,揮手招過逍遙樓主,叫道:「樓主老兄,來幫個忙,你從老頭背後的靈臺穴慢慢注入內力。」
逍遙樓主依照小混的指示,小心謹慎的輸送內力。
小刀和丁仔雙雙皺著眉頭,無奈地枯坐一旁,看得出他們極為不贊成小混的做法。
小妮子低聲問道:「小刀哥哥,你真的覺得小混這次做錯了嗎?」
小刀輕嘆道:「希望小混明白自己在冒什麼險,而非純粹意氣用事。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援他的決定,永遠與他同進退。」
丁仔抗議道:「辣塊媽媽的,小刀,方才小妮子才說你穩重,怎麼你卻連句話都不會說,你只說你與小混同進退,難道我們其它人都是死人,都不願與小混同進退不成。」
小刀沉著低笑道:「好吧,算我失言,我的意思是指無論將來情勢如何發展,咱們狂人幫全體永遠是同進退、共生死。如此說,你還滿意嗎?丁少掌門人!」
丁仔老氣橫秋道:「孺子可教也,不枉費我殷殷教誨的苦心。」
小刀和小妮子不約而同一陣嗤笑。
那邊——「好!」
小混大聲宣佈地聲音打斷小刀等人的戲謔。
小刀一使眼色,狂人幫眾幫兵紛紛圍在小混身邊,他們也打算一聽診察的究竟。
逍遙樓主迫不及待道:「小混,據你診察的結果,養父之傷如何?可能救治?」小混揚手收回金針,沉吟道:「如果我沒猜錯,那個姓齊的大夫曾經讓你家老頭服用過不少稀有珍貴的藥物,對不對?」
逍遙樓主點頭道:「沒錯!」
小混輕輕一笑:「其實這姓齊的所下之藥,所用醫術完全無誤。」
頓了頓,他又呵笑著接道:「不愧是我文爺爺傳人的孫子!」
老人略有鄙意道:「既然無誤,何以老夫之疾始終不見起色?莫非李二白醫術僅止於此?」
小混白了他一眼,警告道:「老頭,你的話已經使我有些不爽,你若不管管自己的舌頭,我保證你能痊癒的希望馬上泡湯。」
老人輕哼道:「你亦是李二白的傳人,你若不服,何不說些令老夫心服的道理出來。」
小混瞄眼道:「道理簡單的可以,齊思仁之所以無法醫好你,是因為他找不到一樣關鍵性的靈藥。」
「什麼靈藥?」老人終於首次顯露出激動之態,但也只是迅閃即逝的表情。
小混吊人胃口的半天不吭。
逍遙樓主不禁再次催問:「小混,到底是何靈藥?你為何不說?」
小混斜瞟著逍遙樓主和老人,狎笑道:「因為我在想,告訴你們也沒用,你們不一定找得到那種藥,除非……」
老人不自覺地睜亮雙眼,期待地看著小混。
小混咯咯笑道:「除非你們能按照我的要求和指示而行,否則求藥難也,難也!」
老人急急問道:「除非什麼要求、指示儘管說,我會交待阿盛全力配合你。」
「阿盛?」小混乍聞逍遙樓主如此具有鄉土氣息的名字,不禁有趣地嘿嘿直笑。
同時,小混故意以怪異的眼光,直瞅著曾均盛猛瞧,瞧得逍遙樓主曾均盛不得不覺得有三分赧然。
「如何?」老人再度追問道:「你有何要求或指示?」
小混終於道:「我要一艘船……」
老人展顏笑道:「我以為什麼,要船簡單得很。逍遙樓主位處太湖之中,其它或許沒有,船是多得太多,任你挑選。」
小混瞅著老人,古怪道:「任我挑?很好,我要一艘能載千人,足以半年不靠港尚不乏飲水、食物,有著三張比雲還大的帆的船。」
老人聞言為之一怔,遂又強笑道:「曾能混,這回你可混錯了,天底下哪有那麼誇張的大船?」
小混輕哼道:「古井仔水龜(井底之蛙)!」
不待老人理解這句閩南俚言,小混大聲道:「第一副幫主,告訴這老頭那是什麼樣的船!」
小刀輕咳道:「是,本幫主所指,乃是遠洋蠻子所乘那種超級帆船。」
「遠洋蠻子?」老人怔然道:「你要那麼大的船做什麼?難道你說的那樣靈藥,遠在千里之外的異邦?」
小混輕鬆道:「倒不一定在千里之外的蠻子地方找得到九死還魂草,但是狂人幫裡有太多不會下水的變種鴨子,所以造一艘那麼大的船來坐,會比較有安全感啦!」
「九死還魂草!」在場所有的人,驟聞這個名字,紛紛睜亮眼睛,興奮的大叫出口。
小混理所當然道:「廢話!除了那種古籍所載,可以使人九死還魂,活吃長生的靈藥,你們以為有啥東西能使已經完全阻塞,而且萎縮的經脈恢復原有的功能?」
老人不相通道:「可是九死還魂草只是存在於傳說之中的藥物,豈能當真。」
小混瞪眼叫道:「奶奶的,本神醫說有的事,你竟敢懷疑。你要當假是不是,沒關係,反正不醫你,少爺我倒可以省下很多手腳,樂得清閒涼快。」
老人連忙道:「不不不,不是老夫懷疑,而是這件事……實在不敢驟信。」
想了想,老人慎重道:「你要造船,是否知道這九死還魂草生長於何處?」
小混神氣至極道:「廢話,否則我浪費那麼多口水乾什麼,告訴你,老頭,這就是我和齊思仁有差的地方,他醫不好你,是因為他不知道九死還魂草生在哪裡,如果他知道也不用自殺。」
老人長噓口氣道:「果真如此,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畢竟天不絕我,哈哈……」
說著,老人忘情地哈哈大笑,那粗嗄乾澀的笑聲,聽在小混等人耳中,有著說不出的難受。
小混皺眉道:「好了,老頭,你別太激動,現在到你到底造不造那艘大船?」
「造!當然要造!」
老頭哈哈得意笑道:「阿盛!這件事交給你辦,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達成曾能混的要求,知道嗎?」
逍遙樓主恭敬道:「是的,義父。這件事您老不用操心,我自會發落。」
老人沉著臉點點頭,他回頭問小混道:「曾能混,有了船之後,你打算花多久時間去尋找九死還魂草來醫治老夫?」
小混聳聳肩道:「那很難說,我雖然知道這玩意兒生長的大略地點,至於要找到,恐怕得靠點運氣。」
老人皺眉道:「如此而言,你仍無十足的把握嘍?」
小混輕蔑道:「這種事如果能有十成把握,九死還魂草早就被別人捷足先登拔光光了!
還會輪到你拖上一、二十年才來需要。」
老人微微一窒後,隨即揮手道:「好吧,這件事就由你和阿盛去打點。」
他對身後的轎伕道:「我累了,抬我進去。」
白衣書生畢恭畢敬的應聲:「是!」動作整齊劃一地彎腰抬轎,正眼也不瞧小混和逍遙樓主等人一眼,徑自轉身護送老人走回大廳之內。
小混對著老人背叫道:「好走啦!老頭,在我未找到九死還魂草之前,你可得好好活著,你可是我醫學上的挑戰吶!」
老人走後,逍遙樓主輕笑道:「小混,咱們也回前山去,好好研究一下你需要的船該如何建造。」
小混彈身而起,嘿笑道:「那有什麼問題,我等不及要設計一艘史無前例的好船。」
小刀等人卻在暗裡偷笑,他們都知道小混造船找藥只是藉口,真正的目的,是為實現當初在小紅毛面前所誇下的海口,要造一艘較之西班牙船還大的中國超級大船!
正當逍遙樓主領著小混等人離開棲鳳宮之時,就在棲鳳宮的樓上,老人與一名華服公子迎窗而立。
他們目視著小混等人逐漸消失於幽徑深樹林間。
這名華服公子不是別人,竟是令人做夢也沒想到會在此處出現的武林少盟主,大草原上久違的金劍神龍杜雲亭。
杜雲亭直到看不到小混他們的身影后,方才笑吟吟地對老人道:「爺爺,方才你和那小混混的對話我全聽見了,您老可真是瞭解那混混的心理,把他套得死死的吶!」
此時,杜雲亭言語之間再也沒有那份咬文嚼文的爾雅氣息。
老人呵呵輕笑道:「傻孫子,你爺爺若是連這麼一名小混混都制不了,這一大把年紀豈非白活。」
老人神情慈祥無比,一掃適才於大廳中那份冷沉的味道。
杜雲亭扶著老人走向一張鋪有柔軟錦緞坐墊的太師坐下,殷勤地道:「我就知道爺爺能製得了這混混,他如果孫猴子有七十二變,爺爺您老就是如來佛祖,任這混混如何蹦跳,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老人樂得眉開眼笑道:「你這孩子,就是一張嘴甜。」
杜雲亭輕輕一笑,突兀問道:「爺爺,你對她印象如何?」
老人揚了揚眉,笑道:「那小妞?嗯,你的眼光不錯。不過看她的面相,是個性頗烈的女孩,況且她與那混混已有名分,我看這事不容易。」
杜雲亭冷笑道:「人死名分就不存在,至於個性,我就喜歡性子烈的女孩!」
老人非但對杜雲亭的言行沒有異議,反而和藹笑道:「只要你喜歡,爺爺也不會反對。
不過,要對付那混混,可得等他尋回九死還魂草,治好爺爺的傷再說。雲兒,你就姑且暫忍,可別衝動誤了大事。」
杜雲亭深沉道:「那當然。不過爺爺,你真相信那混混尋得到九死還魂草嗎?」
老人肯定道:「我相信。文狂一身浩瀚淵博的知識,連你曾師祖都推崇備至,況且他又是一代神醫,所以他如果知道某些靈草妙藥生長於何處,一點也不令人意外,那混混是他嫡傳,自然不會不知道這些事情。」
杜雲亭愉快道:「這樣就好,如此一來,爺爺您的傷痊癒後,又可恢復當年的雄風了。」
老人神采飛揚地哈哈直笑,半晌,老人提醒道:「對了,你可得記住,關於你與曾能混之間的過節,可別在阿盛面前露了口風。哼,我看阿盛對那混混倒是好感頗重。」
杜雲亭點點頭道:「這我明白,在仇恨未雪之前,戲還是得繼續演!」
他們祖孫倆,相互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瞭解內中含意的會心微笑。
那原該是傳達著愉悅訊息的笑意,此時卻只有說不出的詭譎和血腥浮漾在這一老一少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