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這須臾時刻,小混等人已步入棲鳳宮大廳所在。
宮內大廳,正如小混他們所揣度,果然又是一番不凡的氣派,炫耀似地展現在眾人眼中。
然而,這些珍貴的白玉桌、珊瑚椅、琥珀臺,或是價值連城的珍珠垂簷、古今名家字畫,甚或廳首那座丈尋有餘的龐然瑪腦屏風,雖是誇耀著無可比擬的財氣。
但是看多了之後,非但不再讓小混覺得有啥出奇或新鮮,反而他不以為然地撇嘴暗哂忖道:「奶奶的,住在這裡面的人不是暴發戶,也是土財主。他以為這樣的裝璜佈置就算瓊樓玉宇,人間樂土?真是有夠俗氣嘖嘖(之至)!」
小刀體會到小混這微然撇嘴之意,不禁差點脫口噗哧輕笑,總算他反應快,連忙以兩聲乾咳掩飾過去。
逍遙樓主恰於此時回身,他對小刀的乾咳投以好奇的一瞥,隨即客氣道:「你們先請隨意坐坐,我去請家父出來和各位見面。」
小混等人亦不客氣,果真每個人都很隨意,不約而同或坐或倚,或是把玩古玩珍品,徑自在大廳內找尋自己有興趣的事物瀏覽。
逍遙樓主對自己這句客氣話所造成的效果,只得無奈地聳肩嘆笑,他這才想到,隨意向來是狂人幫的特色之一。
現在想限制狂人幫的言行舉止,或是要他們正經規矩,那簡直是痴人說夢的事。
眾白袍書生似乎對小混等人的行為感到極端訝然,紛紛以詢問的眼光投向逍遙樓主。
逍遙樓主擺擺手,輕笑道:「無妨,我信得過狂人幫,你們可以下去休息。」
白袍書生等人聞言,恭謹地告退後,分由大廳兩旁的側門離去。
直到看不見人影后,丁仔故做無奈地嘆息道:「樓主,不是我說你,你何必那麼相信我們?你信得過咱,咱可信不過自己吶!」
說著,丁仔似是無奈地揮動兩手,於是,六、七件精巧珍貴的小東西,自他的袖中滾出落於手掌上。
看著丁仔將這些珍玩一一歸位,逍遙樓主歎服道:「丁少俠不愧有小神偷之名,從進門到剛才,我也沒見你動什麼手腳,怎麼……」
丁仔截口笑道:「若是被你看見,就算不得動手腳啦!辣塊媽媽,我本來就是要開你的玩笑,不過,你若沒有信得過那句話,我還真會把東西帶走送人。」
小混斜眼瞟道:「就算有那句話,你也一樣能把東西帶走。」
丁仔抓抓頭道:「不過那就不同了,萬一樓主要追查這事,第一個是找咱們狂人幫,那我豈不是破壞幫譽。這種事我不敢,不敢!」
丁仔故作驚恐地猛搖雙手,以加強他不敢的決心。
小混嘿嘿笑道:「算小兔崽子有自知之明,否則,我就有機會讓你試試本幫的新式刑罰。」
小妮子好奇問道:「小混,你又想出什麼整人的點子做為刑罰?」
小混怪笑道:「你若有興趣,就先以身試罰如何?」
小妮子瞪大眼睛,逃出老遠,嗔叫道:「不要!」
逍遙樓主含笑插口道:「丁少俠若真對宮內的小玩意有興趣,本樓主倒是可以做主,將這些東西送給你。」
丁仔帥氣地單手一揮,拒絕道:「不要,空空門中只有偷來的貨,沒有領人情送來的家當。」
逍遙樓主微怔後,半調侃道:「看不出丁少俠的家規頗嚴。」
丁仔自嘲地諧謔道:「沒辦法,祖宗傳下來的行業,做子孫的也只好勉為其難克紹箕裘!」
小混嗤笑著踹他一腳,笑謔道:「辣塊媽媽的,你越說越像真的,你以為自己是幹啥的?士農工商都輪不到你的份吶!」
丁仔閃開小混這一踢,揉著鼻子戲謔道:「士農工商若是都輪不到我的糞,那豈不是天下大臭。」
他猶自誇張地大扇其手,以示真的很臭。
眾人聽明白丁仔糞中之妙後,驀地爆出瘋狂大笑。
逍遙樓主礙於身分,不好意思笑得如狂人幫那樣張狂,他強忍笑意道:「小混,你們坐,我去去就來。」
小混歇過一口氣,對著逍遙樓主的背影揮手道:「樓主老兄,你若想笑也不用躲起來嘛!我們可以瞭解你非笑不可的無奈,回來呀!」
逍遙樓主雖未回頭,但從他那搖得宛若波浪鼓的腦袋,和不住抖動輕顫的雙肩看來,他還真如小混所言,想躲起來一個人偷笑吶!
就在逍遙樓主離開不久,五名青衣僕人手捧熱茶出來,奇怪的是,他們全都眼眶微微泛紅,臉上表情詭異暖昧地直盯著小混眾人猛瞧。
這五名僕人送上茶,來匆匆又去匆匆地離開大廳,好似身後有啥在追他們一樣。
哈赤看著他們離開,不解地搔著亂髮道:「奇怪,咱們又不是魔也不是鬼,他們這些人幹嘛用那種古怪的眼神看咱們?而且走得像有鬼在趕他們一樣,真是莫名其妙……嘖嘖!」
這大個兒心血來潮,加上一句小混常用的嘖嘖,眾人聽地又是鬨笑如雷。
小混拍著他的肩頭,讚賞道:「好,孺子可教也!哈赤,你越來越有我的學問,以後要多多加油,下回狂人幫就派你去考狀元。」
哈赤信以為真地為難道:「少爺,哈赤不愛讀書,別叫我去考狀元好不好?」
小混捉弄地道:「不行,本少爺說的話都算數,你還是好好準備,等著去替我擠那道窄門。」
哈赤苦著臉道:「少爺不行呀!哈赤要是進去那道門,那誰來服侍你。」
小混奇怪道:「擠窄門和服侍我那有啥衝突?你在說什麼?」
眾人不解地瞅著哈赤,等他解釋。
哈赤臉紅脖子粗地搓著兩隻大手,期期艾艾道:「少爺……進那道門,不就……不就要做和尚,做和尚不能吃肉喝酒……又不能跟著少爺四處流浪……哈赤不要進那門做和尚……
哈赤對大神說過要跟著你,侍候你一輩子※!」
「什麼跟什麼!」小混搖著頭,啪地賞了哈赤一個大響頭,笑罵道:「他奶奶的,少爺是要你去擠聯考的窄門,你偏要去做和尚進空門,你有沒有搞錯。」
哈赤揉著腦袋,恍然大悟道:「搞錯,搞錯,只要不叫哈赤做和尚,那個門哈赤一定幫少爺去擠。」
小混蒙著眼,揮手道:「算了,憑你這個程度,連門都搞不清楚,擠什麼擠,我看你還是把牆撞垮比較快。」
小妮子咯咯失笑道:「對了,就像上回在石獅子衚衕那次,哈赤轟隆一聲就撞破牆進人家家裡一樣。」
哈赤靦腆道:「那次是太急……」
小混岔口謔道:「太急?太急得找茅坑,你撞破人家圍牆做啥?」
哈赤辯解道:「那個急不是那個急,少爺你弄錯了。」
小混眨著眼故作無辜地反問道:「那個急是哪個急?哪個急是那個急?我弄錯了什麼呀?」
哈赤被小混這一輪繞口令似的問話問倒,只得傻呼呼地猛抓其頭,想不出該如何解釋哪個急。
忽地,小妮子若有所覺問道:「小刀哥哥,你和丁仔怎麼半天不吭聲?」
小刀漫聲應道:「聽你們消遣憨獅子就好,我們幹嘛說話?」
然而他專注的眼神,卻在大廳之中來回搜望。
丁仔不服氣道:「奇怪,我明明比小刀大,你這妮子為什麼老叫他哥哥,卻只叫我丁仔,至少你也得叫我丁仔哥哥才合理。」
小妮子嬌笑道:「誰叫你老像小混一樣瘋瘋癲癲的,看起來自然就沒大沒小,人家小刀哥哥比你穩重多了,我當然會叫他哥哥,你怪誰呀!」
丁仔的心似乎也未曾放在說話的話題上,聞言咕噥地抱怨兩聲,眼睛卻有所期待的盯著小刀。
半晌。
小妮子憋不住叫道:「喂,你們兩個人到底怎麼回事?」
小刀若有所思道:「小混,你難道沒感覺到什麼不對?」
小混疑惑道:「什麼對不對?」
丁仔下意識地抖抖身子,好似極不爽快,低聲道:「你不覺得這大廳中除了我們,還有別人在的樣子?」
小妮子望著空蕩蕩的大廳,不安道:「丁仔,你該不是因為我不叫你丁仔哥哥,你故意嚇我吧?這裡哪有什麼別人。」
小刀沉聲道:「不是丁仔嚇人,其實我也覺得好象受人監視,那種有人隱在暗處窺視的感覺令人非常不舒服。」
說著,眾人目光齊齊投注在小混這位大幫主的身上。
小混嘿嘿笑道:「你們實在大驚小怪,就算真有人躲在暗處又如何?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嘛!你們不想想,這麼一大堆金銀珠寶擱在這裡,沒人守著那才叫奇怪。
再說,你們忘了剛才送茶出來那些人,一個個好象快笑斷氣的德性,若是他們沒聽到我們在大廳裡說的話,他們怎麼會笑得那麼三八?」
其它人這才若有所悟。
忽地——「呵呵,曾能混果然名不虛傳。」
一名年過七旬的花甲老人,在逍遙樓主的陪伴下,坐在一乘由四名白衣書生抬持的軟轎上,自廳側緩緩行去。
且別說這老人身上穿金帶玉,富貴十足的模樣,光是那頂軟轎,亦是雕玉髹金,華蓋織錦。
最特別的,是那轎杆與轎身的距離十分貼近,單杆雙橫的轎杆前後各由兩人抬著並行,如此設計,自然使得轎伕與轎內人的距離減至最小,明顯地有利於轎伕護衛轎中人的作用。
小混迅速地瞟了轎內的老人一眼,光這一瞥,小混看出這乾癟枯瘦的老人的確是病得不輕。
小混仍是一派閒懶的樣子,諧謔笑道:「老……老宮主,你的意思若是說我不是混假的,那你就沒說錯話啦!」
老人淡笑道:「曾能混,你若想叫我老頭、老鬼之類的稱呼,不妨放心大膽地叫,老夫不會與你計較這些小事。
而你能一語道破宮內之秘,的確是有過人的觀察力和推理能力,不過你畢竟不完全瞭解就是。」
小混呵呵笑道:「老頭,你怎知我想這麼叫人?你真是深得我心。嘿嘿,光憑這點,我就有些想替你醫病,若是你肯告訴我棲鳳宮之秘的奧妙,我就保證將你醫好,如何?」
老人目光閃動著謎樣的神采,古井不波道:「若是將秘密告訴你,豈不就沒有秘密,那就不叫棲鳳宮中之秘了,你說是不是?況且……」
小混眨眨眼,在心底暗罵:「老滑頭!」他依然一臉無辜地介面問道:「況且什麼?」
老人語帶輕視道:「想醫好我的病,你行嗎?」
小混登時如被針扎到一般地跳起來,怪叫道:「我行嗎?嘿嘿,我說糟老頭呀,人家沒有知識也有點常識,你這種話說出來,簡直連點見識都沒有,真是藐視本少爺嘖嘖。」
四名抬轎的白衣書生聞言,俱皆怫然作色,同時右掌微提,便待出手。
老人爾雅地輕抬左手,制止這四人的衝動,並且示意四人將軟轎停穩在小混等人跟前不遠處。
老人不慍不火道:「曾能混,老夫受傷已逾二十年,初時仍可以自身殘存內力逼住傷勢,但在十餘年前,老夫即已內力全失,任病情發作。
而這二十多年來,老夫不知看過名醫多少,就連齊百川的孫子,亦因無力治癒老夫之病,最後落得羞憤自殺。
你不過這麼丁點年紀,能有多大道行,竟敢誇下海口,要醫好老夫。」
「神醫齊百川他有孫子?」小刀和丁仔兩人不約而同脫口輕呼,看來,這又是一檔子江湖中漏傳的秘辛。
小混的反應卻是狂放且盛氣凌人的舉掌,重重往白玉桌面砰地一拍,嗔叫道:「他奶奶的,齊百川的孫子算什麼,哪能和少爺我比,他醫不好就自殺,我若醫不好,就讓你殺算了!」
「小鬼!」小妮子和其它人同時失色驚呼,他們深怕小混這一遭賭氣,真的把小命賭輸掉,那就不好玩。
小混卻管不了這些,想當年他就是被武林雙狂一句:「你行嗎?」激出狂人谷。
如今,再聽到同樣一句氣死人的話,小混的反應也仍然和往日的反應相差無幾。
此時,就算眼前這名糟老頭和小混有著殺父之仇、毀家之恨,小混誓必也要先設法醫好這老頭,證明自己真行,然後再談其它。
老人始終不言,只是繼續以謎樣的眼光盯著小混,他的嘴邊猶自露出一抹似笑非笑蘊意頗深的淡淡笑紋。
小混不服氣地大聲道:「耶,你幹嘛用那種曖昧的眼光瞄我?你不相信我能治好你是不是?沒關係,咱們走著瞧,我等不及看到你病好之後那種感激涕零的表情。」
老人軒眉道:「何必光說不練,病人就在你面前等著。」
小混神氣地一哼,上前兩步正欲替老人把脈。
此時,四名轎伕中的前兩人,立即戒慎地踏前想阻攔小混。
小混不悅地披嘴道:「老頭,我警告你,少爺我的脾氣可是大得很,你最好叫你這些忠心耿耿的奴才閃邊一點,否則少爺性起,別怪我動手傷人。」
老人揮退轎伕,輕聲笑道:「我倒不怕他們受傷,我怕的是萬一真有了衝突,吃虧的可是你。」
小混瞪眼道:「哈哈,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我倒有機會試試,看看到底誰傷誰來著!」
逍遙樓主見場面逐漸火爆,立即上前打圓場道:「義父,你看病需不需要換個比較清靜的地方?」
老人輕輕搖頭,淡然道:「只是看看,若要施術時再說。」
逍遙樓主轉頭對小混道:「小混,就麻煩你啦!」
他眼神中的真誠和乞求,打消小混想教訓那些目中無人的白衣書生的念頭。
小混點點頭,伸出手仔細為老人把起脈來。
片刻之後,小混微微皺起眉頭,接著他俯身探手解開老人衣襟,只見老人那瘦骨嶙峋的胸前,赫然呈現著點點宛若火炙般的焦黑疤痕。
小混用手指試探性地撥弄著那些焦痕,忽然,他慎重其事地盯著老人,凝重道:「老頭,我不管過去你這個傷是如何弄來,你如果想恢復自己這身已失的功力,那麼對於我所提的問題你最好老老實實地回答,你若要有所隱瞞,一切失敗的後果,可要由你自己負責。」
老人似乎有些意外,他目光閃爍地考慮半晌,遲疑問道:「你倒說說已失的功力要如何恢復?」
小混嘲弄道:「想考我?,我若不現點真本事,你大概不信邪。」
頓了頓,小混接著道:「一般習武之人失去功力的原因不外幾種:一是破功,就是氣海穴被廢,這是一級疑難雜症,除非找到特殊藥物再輔以極高深內力修為的治療,否則治癒的機率幾乎是零。
二者是走火入魔,這種情形大部分是因為引導氣、力流躥的路程錯誤,導致脈穴受傷或瘀堵,這種病況比較好醫,再來嘛……」
小混看在場眾人個個都聽得聚精會神,索性賣起關子,故意停下來歇口氣,端起桌上的茶,慢條斯理地呷上一口。
老人不耐地催促道:「再來如何?你還有什麼本事?」
小混右眉一挑,得意道:「本事還多著呢!第三種失去功力的原因,就是因受傷、中毒之類所致,這類情況和走火入魔看來類似,但因為病因不同,結果自然也就差多。
我說老頭,你的傷就是屬於第三類,說得再明白些,你當初所受之創,該是被重指力這類武功點中身上穴脈。而且若不是傷你之人已後繼無力,無法將指力發揮到十成,就是你命大及時卸去中指剎那的重擊,所以才會搞成這樣,我說對了沒有?」
老人緩緩闔上雙目,對小混所說即不同意,也未否認,好象他突然累了,需要睡個覺休息一般。
又好似他突地老僧入定到另個世界神遊去也,不再理會眼前的凡夫俗子們。
小混他也不急,他手中依然捧著平常難得喝到的上等好茶,有一口沒一口,閒閒地啜著。
倒是其它人,包括逍遙樓主、四名轎伕和小刀等人,被眼前這無端的沉寂揪緊了心,大廳中的氣氛,彷佛也因為這股異樣的靜默,更增添了三分神秘。
良久……老人神情不變,卻以飄忽的聲調開口道:「若是你的問題不太過於涉及隱私,老夫絕無隱瞞之理。」
這句話無異老人終於承認小混的醫術,願意接受小混的治療。
也等於小混終於擊敗這老頭不可一世的倨傲,這點對小混,甚至狂人幫全體而言,才是最重要。
小混拋了個神氣至極的眼神給小刀他們,而小刀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有掩不住的興奮和得意之色,就差沒有跳起來大呼萬歲。
畢竟,小混沒有令他們失望,而且小混的成功,就是他們的光榮。
小混略略沉吟,隨即開始問道:「你受傷的確即時間是多久?而失去功力又是多久以前的事?」
老人抬眼道:「受傷的確切時間是二十七年又三個月。至於功力則是在十二年又八個月前全部消失。」
小混咋舌道:「乖乖,你還真能拖,看來你也不是簡單的貨色,我再問你,在你受傷到功力全失這十四、五年之中的發作情況如何?功力消失的狀況又是如何?」
老人沉吟道:「當初發作情形是覺得全身氣血忽然亂躥,頭部刺痛,胸口窒息無法呼吸。每當我以內力壓抑亂躥的氣血,初時尚可引導氣血歸位,但是之後一定全身脫力,疲乏欲死,而功力也就大大減損不少。」
小混又問:「功力全失後的發作情形仍然和以前相同嗎?」
「大致不多。」老人答道:「但因為我有服用齊思仁調治的藥丸,所以窒息感不很嚴重。」
「齊思仁?」
老人解釋道:「就是神醫齊百川之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