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離著仙女湖不足一里。
但是,董娘母子所住的地方,卻還得沿著村子的山徑往上走。
經過一片開滿月桃花的斜坡,再繞過幾畝竹林,有一座可以俯瞰仙女湖的山坡頂上,長著三、五棵古雅老松,松樹下,那棟全以天然樹幹搭配翠竹築成的小屋,就是董氏母子的家。
小屋是一大一小的雙並式雅舍,較大那間分為前後二進,屋前是正廳供奉著祖先牌位,屋後則是屋主一家人的臥室和灶房。
至於較小的側屋,就是專門用來招待客人的客房。
客房同樣分為二進,外面一間用木板搭成簡陋的通鋪,平時大概是客人的隨從所睡之處,此時,就成了小刀和哈赤的床位。
掀開簾幕,側屋的裡間另有二張木床分置兩邊,中間隔著一張布幔,提供兩邊木床擁有各自的隱私。
只是現在這布幔已被拉起,小混等人全都擠在這側屋的裡間。
董娘捧著一盆熱水進來,招呼道:「熱水來了,還有沒有什麼需要準備?」
小混想了想,點頭道:「大嫂子,麻煩你多弄些長布條,大約一寸寬就可以,我好用來裡傷,還有,能不能借我一支縫衣服用的針?」
「針?」董娘有些好奇,但仍然點頭道:「當然可以!」她匆匆出去打點這兩樣東西。
小妮子奇怪道:「小混,你要針做什麼?如果要補你的衣服,倒不如丟掉買件新的,來得省事。」
小混咂嘴道:「誰說要縫衣服,我是要縫傷口用的!」
「縫傷口!」小妮子大驚道:「那有多可怕,會痛死人的!」
小混苦笑道:「痛也沒辦法,既然我背上的傷口有如老哥形容那般,最有效的治療方法,就是將傷口縫合後再上藥,這樣才能加速復原,待會兒還得勞動你的玉手,幫我縫上一縫……」
小妮子恐怖地大叫道:「我不要,我……縫不下手,太可怕了!」
董娘手捧一堆以白布裁成的布條進來,訝然問道:「怎麼回事?什麼事太可怕,讓小妮子叫得這麼大聲?」
他們一路上已經互相介紹過,小混他們得知這位董大嫂子,閨名惠芳,丈夫在江蘇經商,不常在家。
小混無辜道:「我只是說要縫傷口,她就嚇成那樣子,膽子真小。」
董娘詫異道:「縫傷口?你是說用針線將傷口像補衣服一樣,縫起來?」
小混點頭道:「對呀,就是這樣子,只是縫合用的線,不是普通線,是我文爺爺自己研究出來的羊筋線,不但縫好之後不用拆除,而且有利於肌肉的生長癒合。」
董娘不可思議道:「如此神奇的醫術,我是第一次聽到,可是拿針縫合皮肉,難道不會痛?」
小混瞪眼叫道:「痛!當然會痛,而且很痛,所以,除非被縫的人耐力特別好,否則,就得將他灌醉之後,才動手縫那傷口。」
小刀輕嘆道:「我想,你大概不願意被灌醉吧!」
小混得意道:「那是當然,一來,如果我醉了,就體會不到被縫的滋味,二來,想灌醉我,除非有酒膏,否則,就是棉花店失火——免彈(談)!」
小刀提醒道:「既然如此,這就準備開始吧!若是再拖時間,對你的傷勢不好。」
小混搖頭道:「我先替你和哈赤治好傷,最後才輪到我。」
小妮子皺起柳眉道:「可是你的傷比較嚴重,應該先治治才對。」
小混抿嘴道:「治我的傷很麻煩,說不定不是半天、一天能了結,我是主治大夫,說了就算,誰還有異議沒有?」
小妮子等人瞧他那二大爺似的德性,就知道再爭也沒有用,小妮子只有嘟著嘴,怫然不悅地搬出瓶瓶罐罐。
自從上回,小混和五毒郎君一場大戰,幾乎丟光療傷的家當之後,便將大半物品交由小妮子保管。
總算他有自知之明,這次在俞府連拐帶騙弄來的藥物,終於得以保全,沒有失落。
小混診視小刀肩井附近的傷口,皺眉道:「乖乖,算你命大,老哥,那柄飛刀只要再偏半寸,就會切掉你右手的主筋,那時你的右手就廢啦!」
小刀嗤笑道:「這不是命大不大的問題,而是我本事好,算準刀勢飛來的方向會造成何等傷害,所以拚著老命硬是偏開半寸的距離。」
小混嘖嘖有聲地檢查一番,謔笑道:「老哥,你想不想體會一下縫合傷口的滋味?由本神醫替你施術,保證將痛苦減至最小。」
小刀匆匆搖手道:「省省吧!我可沒有被虐待狂,這麼窄的傷口敷藥也會好。」
小混洩氣道:「真的不要?那我就沒有練習的機會。」
小刀斬釘截鐵道:「不要,你少拿我做人體實驗,那是沒有醫德的表現!」
小混瞄著哈赤。
哈赤急忙將受傷的左手藏到背後,吶吶道:「呃……少爺,我怕痛,你饒了我吧!」
小混無奈道:「真是的,居然沒有人支援我做這種偉大的醫學研究。」
小刀嘲謔道:「等吧!將來你從武林退休以後,就可以改行當醫生,那時自然有些比較笨的人,會支援你在他們身上做這種研究。」
小混嗤了一聲,手指扳開小刀的傷口,捏碎一顆藥丸,將它塞入傷口之中。
小刀痛得齜牙咧嘴道:「奶奶的,你非得這麼粗手粗腳嗎?還是報復我不支援你的研究計劃?」
小混皮笑肉不笑道:「會痛的傷,才好得快,懂不懂!」
他接著拿起一個青花瓷瓶,將其中的粉末傾了些在小刀肩上,這才叫小妮子替小刀縛上布條,綁牢傷口。
哈赤有些猶豫地伸出左掌,他真怕小混會發狠,非得拿他做研究不可,他緊張地直咽口沫。
小混見狀,瞪眼道:「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緊張個什麼勁!」
小混瞥及啥赤的傷勢,意外道:「這麼深,而且有些化膿,真糟糕!」
他要小刀幫忙按住哈赤,接過小妮子遞來的小銀刀,毫不猶豫地挖掉化膿部分,痛得哈赤差點從椅子上蹦起身來,還好是小刀將之按牢。
小混將一種乳白色的膠狀物,抹在哈赤傷口,交代道:「不可以沾水,一天換一次藥,一個星期內左掌不可以抓握或提東西。」
然後,他又瞪了哈赤一眼,加上一句:「下次不准你再隨便用手去抓刀劍的刃身,要抓也得用點技巧,有空時提醒我教你兩招。」
哈赤暗裡吐了吐舌,中規中矩道:「是的,少爺,哈赤知道啦!」
小混滿意道:「知道了就好,別忘了你的命是我的,本少爺不許你如此糟蹋屬於我的命。」
小妮子性急的催道:「得了,小混,少擺你那套架子,剩下你自己有傷要治!」
小混檢視著啥赤其它浮傷,撇嘴道:「不找點事讓你做,你就安靜不下來,先替哈赤裡好手傷,然後其它傷口敷上刀傷藥,快點。」
小妮子噘起嘴,抱怨道:「人家是關心你嘛!」
小混嘆道:「我說妮子,你知不知道男人最討厭的事,就是有個娘們在身邊喳呼不停,像麻雀一樣的煩人!」
董娘打著圓場笑道:「小妮子,小混本身是學醫的人,自然明白自己受傷的程度如何,他還不急著治,就表示傷勢沒問題,你別先急壞了自己。」
小混嘿笑道:「年紀大的人,果然比較懂事。」
董娘啐笑道:「貧嘴,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小妮子狠狠瞪了小混一眼,這才替哈赤上藥包紮。
小混在心裡偷笑道:「奶奶的,原來這妮子是在吃醋,才會變得這麼嘮叨。」
他神色不變,談笑自如道:「大嫂子,麻煩你借個筆墨用用。」
董娘不解道:「治傷用筆墨做什麼,噢!你是想……」
小混眨眼打斷道:「我想寫情書。」
董娘搖搖頭,好笑地起身退出屋裡。
小妮子柳眉倒豎,杏眼怒嗔,雙眼宛似快要噴出火般,惡狠狠直瞪著小混。
小混嬉皮笑臉地湊上前道:「親親小妮子,這位大嫂子不但人長的美,而且善解人意。」
小妮子生氣道:「她美不美關你屁事,要你看得那麼仔細,就差沒流口水。」
小刀和哈赤直到此時才明白,今天小妮子如此反常的原因,原來是在喝乾醋。
小混嘆口氣道:「沒辦法,人在我眼前,我想不看都難。」
小妮子醋勁大發道:「你光看還不夠,所以,還要寫情書給她,是不是?」
小混哈哈笑道:「如果是呢?」
小妮子小嘴一扁,泫然欲泣道:「你……我以為你平常時的風流樣都是裝出來的,誰知道……誰知道你是本性如此,你……」
小混見玩笑開的差不多,就「滋!」地吻了小妮子的紅唇,輕笑道:「我怎樣?色情?
風流?還是寡廉鮮恥?傻妮子,你對自己的老公真是沒信心。」
小妮子仍然不依,紅著眼眶道:「是你的表現讓人不敢有信心,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才會在外人面前嫌我囉嗦,還說我像麻雀一樣煩人。」
小混好玩道:「你的記性不錯,我說的話一句都沒忘。」
他厚著臉皮伸手摟住小妮子香肩,溫言道:「那是故意氣你的話,其實我知道我的親親好老婆,是真的關心我。」
小妮子掙扎著想甩開小混摟著她的手,忽然,哎唷一聲,小混負痛悶叫。
小妮子這才想到小混渾身是傷,不知這用力掙扎弄痛他哪裡,急急問道:「小混,對不起,我弄疼你哪裡了?」
小混撫著胸,喘息道:「身體上的疼痛算什麼,老婆不信任我的心疼才嚴重。」
小刀強憋著笑意,暗贊小混演技高明,而且,臉皮簡直比萬里長城的城牆還厚,居然能夠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麼肉麻的話。
小妮子微窘地搓弄著衣角,低聲道:「誰叫你不先告訴我是和我開玩笑,我以為……」
小混暗叫道:「奶奶的,還有開玩笑事先說明,那還開個屁的玩笑。」
他對滿眼笑意的小刀聳聳肩,隨口道:「好啦!下次我再事先說明,這次就生氣到這裡為止,好不好?」
小妮子嗔笑道:「好嘛!討厭,放開人家啦!」
小混又在小妮子腮上香了一吻,這才放開她。
不久,董娘帶著文房四寶進來,來回瞧著小混和小妮子,笑問道:「怎麼,都說明白了,不吃醋啦?」
小妮子這才明白自己的醋意表現得有多明顯,臉紅之下,只得嚶嚀著衝出室外,逃之夭夭。
小混捉狎地叫道:「喂,妮子,別跑呀!我要寫情書給你吶!」
董娘呵呵輕笑道:「小混,我真佩服你的厚臉皮,說話竟然如此口無遮攔,若是在從前,我們那個時代,你早就被當做登徒子打了出去,誰會答應把女兒嫁給你才怪。」
小混得意道:「所以說,這就是我本事高明的地方,曾能混的名字不是隨便取的。」
小刀嗤笑道:「我倒覺得是時代不同,現在的人眼光都退步了,才會讓你這種打混的傢伙仍有出頭的機會。」
小混不以為然道:「老哥,我知道你是嫉妒,所以不和你計較。」
「臭美!」小刀啐了一聲。
小混輕笑著提筆在紙上寫下三帖藥方,突然想到問:「對了,大嫂子,這個小村子裡有沒有抓藥的地方?」
董娘含笑道:「現在才想到這問題,不嫌太晚了些?」
小混無所謂道:「我想大不了找個人騎馬到鳳陽的藥鋪去,沒什麼好擔心的。」
董娘深刻道:「我覺得,你從來不會讓任何問題來困擾你,才是真的。因此,任何問題對你而言,都不是問題。」
小混黠笑道:「我覺得,大嫂子不像認識我只有半天,才是真的。」
董娘淡淡岔開話題道:「村子裡有位老郎中,我打算拿你開的方子給他看看,他那裡若是沒有足夠的藥材,我再找人上鳳陽去買藥。」
小混面不改色地接著這話題道:「方子上我有註明是誰的藥,該如何吃,若是我一時半刻沒醒過來,老哥,你們也不會吃錯藥。」
小刀微愕道:「小混,你的情形真的很糟嗎?」
小混聳肩道:「那就要看,你對很糟兩字的定義,是到何種程度。不過,你放心,或許時間會拖長些,可是醫好是絕對沒問題。」
小刀催促道:「那你還拖什麼?」
小混突然問道:「大嫂子,你的女紅應該不錯吧!」
「還過得去!」董娘莞爾道:「你想要我替你的背繡花?」
小混輕笑道:「小妮子不敢動手,老哥的手藝我可不敢信任,而且難保他不會藉機報復我剛才弄痛他的事,只好麻煩大嫂子你動手。」
小刀淡淡一笑,未加反駁,好象同意小混所言,他若逮著機會定然不放過小混。
其實,只有小刀和小混二人心裡明白,此時,就算是拿根針,對小刀而言也是件難事,只是他們不想讓其它人知道這回事罷了。
董娘柔婉道:「我就怕待會兒動手時,自己會忍不住地發抖,那樣的話,可能會弄痛你的。」
小混吃吃笑道:「反正,不管怎麼樣都會痛,我也搞不清楚是不是因為你的手發抖才痛的,所以,大嫂子,你就別太擔心,我絕對不會怪你弄痛我。」
董娘揶揄道:「你還真叫視死如歸,那我只好盡力而為。」
小混點點頭,揚聲叫道:「我說妮子,躲夠了沒有?該進來幫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