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混包下的這間小客棧平常時就沒有什麼人會投宿,小混他們住進之後,又不需要客棧供應伙食,駝背老掌櫃和二愣子自然就更清閒無事。
懶懶的秋日午後,小妮子帶著哈赤出去逛街,店裡只剩下小刀一人在假寐,整個客棧顯得格外安靜。
老掌櫃的不知道到哪裡去了,也許是在自己的小房間裡睡午覺吧,二愣子卻是盡職地縮在櫃檯後面,曬著暖暖的秋陽打著呼嚕。
小刀雖然閉起眼,靜靜依靠著木板牆休息,可是他的腦中卻亂七八糟打轉著混雜的思緒,使得他的心神,喧鬧的難以平靜。
小刀感覺到自己幽幽忽忽的想著許多事,其中最令他掛心的事,就是他師父的失蹤。
想著……想著……小刀又回到刀尊鄧清逸將他喚入房中,考問刀法的那天夜裡。
「小刀,你自幼即跟隨為師習藝,這十七年來,你總算沒讓師父失望,已經盡得為師的真傳;對於至尊刀法的領悟,最重要的是實戰經驗,近年來你隨為師行走江湖,這方面的經歷,倒也不欠缺什麼,只是你的功力仍嫌不足,這是你最大的弱點,往後要朝這個方向多加努力。」
小刀恭謹地答道:「是的,師父!」
鄧清逸慈祥地點點頭,以炯然的目光盯著小刀,繼續道:「為師明日要離開這裡,去赴一個重要的約會,也許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回來,你一個人留在山上,要多注意身體,好好照顧自己。」
小刀滿懷希望請求道:「師父,以前您老人家不管赴什麼約會,都是由徒兒伺候著,這一次為什麼要徒兒獨自留在山上?讓小刀陪你去,好不好?」
「不行!」刀尊神色肅然,斷然地否決。
小刀茫然不解地看著他,目光中有太多的祈求,鄧清逸終於臉色稍緩,嘆口氣站了起來,走向窗邊,默然地跌入回憶之中。
小刀凝視著自己的師父,只見皎潔的月光投在刀尊清瘦俊秀的臉上,使得他有一份出塵的風采,從那種成熟俊朗的韻味中,就可以窺見刀尊昔日,必定也是一個出奇的美男子。
小刀不禁好奇的忖道:「師父他老人家雖然已經年近四十,卻仍然保有年輕時的英俊瀟灑,想來,他老家應該不至於沒有要好的紅粉知己,奇怪的事,為什麼他老人家卻是孤家寡人至今?」
鄧清逸回過神來,喟嘆道:「小刀,不是為師不願你陪伴,只是,這一次的約會非比尋常,還不是你該出現的時候……唉!時機不對,否則……」
小刀不解地望著刀尊,忽然,刀尊隱含憂愁的面孔漸漸化成一團模糊,而刀尊的身軀竟不可思議地緩緩消散。
小刀駭然驚呼:「師父!」他伸出手,想拉住刀尊,卻一把抓空。
驀地——砰然一聲巨響鄧清逸逐漸渙散的臉孔和身軀,轟然迸炸,小刀只覺得滿目盡是刺眼的血紅和金光。
小刀的心臟陡然一沉,他撲身狂叫道:「師父!」
隨著這聲音狂呼,小刀斜倚的身子,猛的彈坐而起,一身冷汗涔涔而下,他茫然地瞪視著前方,好象在尋找著炸碎的刀尊。
「小刀哥哥,你怎麼啦?」
小妮子正跨進客棧,見小刀莫名其妙的狂呼大叫,不由得急急跑向他,拉著他的膀子搖喚道:「小刀哥哥,你在看什麼?你的臉色好嚇人喔!」
小刀機伶伶一顫,猛地甩甩頭,他抹去額上冷汗,搖頭輕呵道:「沒事,我只是做個惡夢。」
他抬起眼,這才注意到太陽已經西斜,刺目的金光恰好自客棧門口直射而入,照在他所坐的位置,難怪,在夢中他感到滿目血紅刺眼。
二愣子這時嘮嘮叨叨自櫃檯後面走出來,只見他手中拿著一支掃帚,嘀咕道:「可惡的癩痢狗,沒有一掃把打死你,算你狗命長。」
小刀驀地失笑,這才明白,方才夢中那聲砰然巨響,就是二愣子打狗的聲音。
小刀揉揉臉頰,忍不住搖頭苦笑,他大喘口氣,恢復精神地拍拍小妮子,輕笑道:「沒事了,哈赤呢?他不是陪你上街嗎?」
小妮子指指客棧門外,咯咯笑道:「我們剛才在外面聽見你大叫,以為出了什麼事,我就叫他守住門外,不準有人衝出去。」
小刀揚眉笑道:「哦!看不出你處理事情倒是挺老練的嘛!」
小妮子得意道:「那當然!我們望家的人,都是久經訓練,出門足以獨當一面的人材吶!」
小刀強忍著笑,訕謔捉狎道:「真的哦?只是,話說回來,若是剛才客棧中真的出了什麼事,光憑你這個妞兒,還不是無三小路用。」
小妮子怔怔問:「什麼是無三小路用?」
小刀呵呵笑道:「無三小路用,就是沒有用就沒用,就叫做無三小路用,憑你這個小妮子就算一次闖進十個,八個,還不是全部沒有用,你還以為自己有什麼本事能應付情況?」
正陶醉在得意中的小妮子,被小刀這一大盆冷水潑得大發嬌嗔,不由得嘟起小嘴直跺腳。
小刀聳肩笑道:「小妮子,對我發嗲不管用,我可不是小混,不能給你‘甜頭’吃吃呢!」
小刀故意眨著眼,強調甜頭二字。
小妮子心裡有鬼,立刻連想到每次自己大發嬌嗔時,小混總是趁機家法伺候,賞她一記響吻,她驀地臊紅了嫩臉,櫻桃小嘴一扁,不敢亂噘亂翹。
小刀瞧在眼裡,笑在肚裡,但是,他就有本事強按笑意,一本正經喚道:「哈赤,裡面沒有事,你可以進來啦!」
哈赤應聲而入,他搔著頭對小妮子報告道:「小妮子姑娘,你叫我攔住往外衝的人,可是剛才只有一隻癩痢狗不要命地衝出去,我沒有攔住它……」
小妮子羞大地跺腳道:「好了,別說啦!誰管他狗呀!貓呀!以後小刀哥哥真的出事,咱們也別管他。」
這妮子「哼!」的對小刀扮個鬼臉,甩頭溜進自己的客房內。
哈赤丈二金剛摸不著頭問:「小刀少爺,小妮子姑娘怎麼說著說著,就跑啦?這是怎麼回事?」
小刀淡笑道:「別理她!娘們都是莫名其妙的動物,搞不懂她們。咱們繼續嗑瓜子,待會兒晚飯時,叫二愣子多打點酒,咱們好好喝一頓。」
哈赤目光一亮,高興地點著獅頭,大剌剌打橫陪坐在小刀左手邊。
或許是沒有什麼主僕尊卑之分的關係吧!哈赤跟小刀相處時,顯得特別自在,他笑嘻嘻瞧著小刀為自己再度示範嗑瓜子的訣竅,然後,有板有眼地拈起一粒瓜子,用心凝神地仔細學習……第二天,直到中午時分小混仍然未見人影。
不知小妮子是已經適應環境了呢,或許對小混太有信心,反正,她從未主動提出有關小混的事。
小刀不禁好奇問道:「小妮子,你今天怎麼沒有問,小混為什麼不回來?」
小妮子皺起俏鼻子道:「你又也是小混,我問你,你也不知道,問不是白問的!何況……」
小刀呵呵暗笑:「好個鬼靈精怪的妮子,竟然用我說過的話,反駁於我。」他神色不變,淡然問:「何況什麼?」
小妮子故做神秘道:「我娘說過……」
小刀斜瞅著她,不解道:「你娘說過什麼?」
小妮子乾咳一聲,學著望夫人的神態、口氣,一副認命的模樣,無奈道:「這男人嘛!
只要出了門,就常常忘記該按時間回家,忘了有人掛心。所以呢,對男人也不能太關心,反正只要他們在外面待夠了,自己就會回來,不會弄丟的。」
小刀噗哧一笑,佩服地搖頭晃腦道:「不簡單,原來丈母孃已經將馭夫術教給女兒啦!
難怪你這娘子老神在在,穩得很吶!」
小妮子臉色微紅,輕嗤的啐笑著,神態顯得無比的俏皮、嬌媚。
忽然——馬廄裡,傳出赤焰煩躁的嘶鳴!
小刀等人一愣,匆匆起身,趕往馬廄。
赤焰獨自佔據著馬廄大半空間,它不耐煩地來回打轉,忽而甩頭踢蹄,忽而咆哮掀唇,其它三匹蒙古大馬竟然被它囂張的逼往一個角落擠成一堆。
習慣生活在空曠野外的赤焰,自從小混等人住進客棧裡,已經被關了二夜一天,頭一天晚上還有小混來陪它,等著偷馬賊上門,赤焰倒也沒有感覺住在小小的馬廄裡何不好。
尤其,當小混追著夜行人離去時,赤焰頓然感到,打從參加那達慕開始,就一直困擾著自己的不安感,忽焉消失。
於是,當夜和隔天,赤焰著實休息個夠,安分了一整天。
赤焰以為小混沒多久就會回來,或者,小妮子會來看它,好讓它撒嬌一番。
怎知,小混一去至今未見,就連小妮子也因為每天逛街玩累了,沒有和它打照面就徑自歇息。
憋了許久的赤焰,終於忍不住沒有人理它,就開始發脾氣,威脅和它同住的三匹大馬,那三匹蒙古馬健壯是頗為健壯,只是被人馴服已久,野性全失,對於赤焰的挑釁,乾脆給予全然的退讓。
這惹得赤焰心情更加惡劣,於是不等二愣子來餵它,就發出「唏唏!」的嘶叫。
小刀等人匆匆來到馬廄,赤焰認準小妮子,低嘶一聲,一頭就鑽向她,拚命將小妮子朝門口頂去。
小妮子被赤焰揉弄的咯咯笑道:「赤焰小子,你老爹不在,你就想造反了是不是?」
哈赤雖然在那達慕上和小混等人相處了十幾二十天,可是和赤焰也沒見過幾次面,此時,他總算瞧清楚這匹有大漠神駒之稱的寶馬。
哈赤搓著手,讚歎道:「嘖嘖!這就是大漠神駒,真是漂亮,瞧它的神韻、肌肉,還有修長的細腿,的確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好馬!也只有少爺才能收服這種寶馬。」
赤焰似乎知道哈赤讚美自己,它頗為神氣地揚頭輕嘶,那種意氣風發的神氣勁兒,大概除了小混,沒有人能夠與它媲美。
小刀走上前,理了理赤焰的鬃毛,輕笑道:「這小子大概是被關膩了,想出去蹓蹓腿,發洩一下過剩的精力。」
哈赤忙不迭點頭贊同道:「對對!好馬就是得騎著常跑,才會越磨練越有腿勁和耐力,如果讓它過太舒服的日子,每天吃上等好料,卻不蹓腿,就好象是富貴人家養兒子,十個有九個半都給寵壞了,成不了大器。」
哈赤是蒙古人,蒙人善馬,不論是騎是養,都有傑出的方法,他打的比喻,可謂是一針見血的絕妙例子。
不過,他這麼一說,倒讓小刀想起杜雲亭,於是,小刀輕笑道:「哈赤,你還記不記得杜公子,後來他怎麼樣了?」
哈赤耙過亂髯,呵笑道:「就是那個衣服穿的很體面的公子哥,是不是?他的人倒是不錯,客客氣氣,很有禮貌,人又時常笑瞇瞇的,咱們族裡,不少姑娘挺中意他的吶!那天早上他聽說少爺離開後,他好象很失望,我出來追少爺時,他正在打點行李,大概也走了吧!」
小妮子將掛在鞍具旁,赤焰專用的鵝黃鞍轡取下來,為赤焰綁妥之後,催促道:「小刀哥哥,別管那個什麼少盟主的啦!咱們遛馬去!」
小刀看看天色,頷首道:「也好!哈赤,這次就由你留在客棧中等小混好了。」
其實,小刀是怕小妮子和赤焰出現之後,若是真個兒遇上麻煩,光是哈赤一人可能難以應付。
所以,小刀只好冒著與血魂閣撞見的顧慮,親自護駕,陪小妮子出去遛馬。
天真的小妮子和憨直的哈赤,自然不知道小刀用心良苦,小妮子見小刀要陪自己出門,更是高興的跳腳。
畢竟,比起哈赤,小刀這個伴,可風趣的多啦!
小刀帶著小妮子和赤焰,自客棧旁一條彎彎曲曲的窄巷,迂迴轉繞了半天,才步上大街,小妮子一瞧,發現這個街口,已經相當接近張家口尾端,快要離開張家口所屬的鎮區,大街旁的屋子逐漸稀疏,就連人影,也已看不見幾個。
小妮子好奇道:「小刀哥哥,你以前來過這裡是不是?我看你對張家口的大街小巷好象很熟嘛!」
小刀淡然道:「來過兩次,第一次是和我師父特地來這裡參加張家口有名的趕集。第二次是被人捆著押來的。」
小妮子曾經聽小混提起和小刀在沙漠巧遇的事,她知道那就是一段所謂江湖恩怨,不是怎麼令人愉快的回憶。
於是,她故意岔開話題,問道:「小刀哥哥,張家口的趕集真的很熱鬧嗎?昨天我和哈赤出來逛街,他也提到了呢!」
小刀暗贊這妮子靈巧,知道有些事最好甭提,他也故意略過不愉快的回憶,談笑風生道:「當然熱鬧啦!張家口的口馬,是關內外有名的好馬,因此,這裡的趕集主要便是拍賣馬匹為主。
那時,來自關內的漢人會帶著布匹、米糧或是南北雜貨到這裡和蒙人回子和其他關外百姓交換些皮貨,牲口什麼的。
久而久之,風聞張家口集市的販子越多,來到這裡趕集的人口也就越多,自然就成了張家口重要特色之一。」
小妮子興奮的問道:「那他們什麼時候趕集,我們會不會碰上?」
小刀計算一下,遺憾笑道:「張家口的集市,通常是初一和十五各一次,今天是初九,離前後的趕集日,都有一段空檔,看來你這回是沒機會開眼界了!」
小妮子懊惱道:「討厭,今天為什麼是初九嘛!害人家看不成趕集。」
忽地——這妮子又突發奇想,開心道:「小刀哥哥,你想小混會不會拖很久才回來,那時咱們就可以留下來,順便看一看十五的趕集啦!」
小刀呵笑打趣道:「我看難嘍!小混把你這個花不溜丟的親親好老婆擱在這裡,他若是放得下心拖上一個星期才回來,那才怪咧!」
小妮子心裡是喜嘖嘖、甜蜜蜜,臉上卻故做不在意地輕哼一聲,嬌笑地跑開,召喚道:
「赤焰小子,過來!」
赤焰歡嘶一聲,放蹄奔近小妮子身旁,小妮子不待馬兒停身,已在一陣咯咯嬌笑聲中,攀著赤焰頭項,輕巧的飛身躍上馬背,她愉快的吆喝輕嚷,催著赤焰一溜煙,狂奔而去。
小刀也因為自己二人,已經遠離熱鬧的張家口,到達鎮外無人的荒涼野地,就不阻攔小妮子恣意縱騎飛奔。
他只是略為提氣,身形輕快地尾隨在赤焰之後,不疾不徐地盯住小妮子背影,平穩地蹓著腿,順便練練身法。
小妮子奔出一大段路之後,輕輕一拍馬頭,赤焰立刻會意地迴轉身子,向來處跑了回去。
自從在那達慕馬賽,小妮子吃過烏龍駒白星的悶虧之後,她就發誓絕對不讓這種糗事再有機會發生。
於是——這娘子每天都要黏著赤焰一段時間,以培養自己和馬兒之間的默契。
現在,她和赤焰之間的感情,不下赤焰和小混那種靈犀相通的心意,越是如此,這妮子越加疼愛赤焰。
如今,站在一旁吃醋的人,已經變成小混,而非她望若妮。
小妮子回程掠過小刀身旁,她愉快地對小刀揮揮手,繼續向前跑去,直到接近一座小丘時,小妮子才又讓赤焰換個方向,潑拉潑拉地全力賓士。
她自己就伏在赤焰背上,享受著騰雲駕霧,飄飄然的感覺。
此時赤焰的身上,已經微微見了汗,小妮子這才放慢速度,指著遠處一個小黑點道:
「赤焰小子,咱們回去找小刀哥哥。」
赤焰昂然輕斯,踏著「得得!」有節奏的小碎步,一路緩緩溜向小刀。
小妮子經過這一陣激烈的奔行,感到久伏馬背的筋骨有些僵硬。
於是——她索性滑下赤焰,踢腿甩臂活動一番,任赤焰獨自踩著碎步小跑而去。
忽然——赤焰怒嘶地反身奔回小妮子身邊。
小妮子訝然抬眼往前一看,一名年約四旬,長得猥瑣德性的邋遢粗漢,手中赫然提著一隻套馬索,正向自己逼進而來。
小妮子沉聲喝道:「站住,你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那粗漢嘿嘿邪笑道:「小妞兒!你問我是誰做什麼?莫不是看中了阿屠我,想和我上床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