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牛頭怒獅哈赤

天才混混 李莫野 第2頁,共2頁

其中一人在被對方扣住手腕摔倒時,趁隙將對方絆倒,兩人一陣扭壓之後,雙雙滾開躍起,有如鬥雞般互視一眼,力刻又衝迎而上,再次展開搏鬥。

帖納罕盯著場中的摔角比賽,似乎懷著無限遺撼地搖頭嘆道:「你們以為這兩人的摔角技術不錯?其實,他們在怒獅手下走不出三招呢!可惜,哈赤病了,再也不能參加比賽了……」

忽然,小混他們背後的場外傳出一陣騷動,驀地,一個有若旱天雷鳴的霹靂吼聲叫道:

「你們騙我!你們怎麼可以騙我說沒有摔角比賽!」

小混等人齊齊回頭向後望去,只見一名身高八尺有餘,魁若小山的龐然巨人,正瞪著一雙銅鈴眼,鼻息咻咻地憤怒咆哮。

這巨人最惹人注目的,就是他那頭倒豎如獅鬃,飛揚披散的蓬亂褐發,那就像頂著招牌似地告訴別人說他乃怒獅是也!

此時,怒獅身前一名年約六旬有餘,身材瘦小乾癟的老頭,拈著顎下的山羊鬍子,急急頓腳道:「哈赤,你講點道理好不好,你的病隨時有發作的可能,而你若是再上場比賽,只有加速病情的惡化,你難道真的不要命了嗎?」

怒獅哈赤不屑地輕哼一聲,拔開擋路的小老頭,嗤鼻道:「阿骨郎大夫,要不要命是我哈赤自己的事,用不著你操心,怒獅說要比賽,有誰敢阻止試試看!」

小老頭阿骨郎大夫,急得小跑步追在哈赤身後,一直「你你……唉呀!」叫個不停。

哈赤根本不理會阿骨郎大夫,徑自踏地有聲地走向眾人圍坐的圓場。

他排開人群,往場中擠去,同時揚聲叫道:「耶魯爾,你出來!你竟敢騙哈赤,你算什麼好兄弟?你是不是害怕再輸給怒獅,不敢和怒獅比賽,所以故意找藉口不讓哈赤參加今天的比賽?你出來呀!」

此時,場內的比賽因為哈赤的出現,已經停止下來。

方才出場的八名摔角勇士其中一名年約二十五、六歲,生的方臉大耳,魁武威風的年輕人。

他走入場中迎向哈赤,皺眉道:「哈赤,你怎麼不聽阿骨郎大夫的話,好好躺在床上靜養,卻又跑出來呢?」

哈赤插著腰往耶魯爾面前一站,大剌剌道:「呸!要我躺在床上等死?他是做夢!」

耶魯爾好言勸道:「哈赤,他是大夫,他自然知道什麼對病人最好,你就回去休息吧!

等你病好了,你要參加比賽,或是練習摔跤,我耶魯爾一定奉陪。」

哈赤一把撥開耶魯爾擱在他肩上的手,瞪眼道:「耶魯爾,你不用說的那麼好聽,我哈赤知道自己的病是好不了的。近這一、兩個月來,我頭痛得越來越厲害,發作的次數也越來越多,還有,我的眼睛也常常變得模糊,就算吃藥也沒什麼管用啦!」

耶魯爾微微一震,強笑道:「哈赤,你別胡說,你一定會好的,你忘了,你是全蒙古有史以來傑出的武士,你絕對不會輕易被一點小毛病打倒,你……你不會死了!」

說到後來,他的聲音已經有點哽咽不止。

驀地——哈赤仰天哈哈笑道:「不錯,我怒獅哈赤是全蒙古最偉大、最勇猛的首旗摔角武士,哈哈……」

他的笑聲中,有一股說不出的落寞和淒涼,彷佛是一頭瀕臨死境的雄獅,正發出無畏的悲吼。

良久,哈赤收住笑聲,莊嚴道:「耶魯爾,如果阿拉真的要哈赤死哈赤也無話可說,只是,你既然也是摔角武士,應該更能體會哈赤的心情,一個摔角武士,尤其是一個紅帶金牛首旗武士,就算是死,也該死在摔角場上而不是床上!」

哈赤伸出雙手,搭在耶魯爾肩膀上,搖晃著他,語氣略見激動道:「耶魯爾,你如果真是哈赤的好兄弟,你就不要阻止我參加摔角比賽,你應該幫助哈赤完成我這個最後的心願!」

耶魯爾微仰著頭,淚水盈眶,他猛地伸手抓緊哈赤的雙臂,沉重點頭道:「哈赤,我們這輩子是好兄弟,就是下輩子也還要做好兄弟,我答應你,我會一直陪你摔角,直到……直到最後一場!」

淚,隨著他的點頭,滑出眼眶,靜靜地溜下。

全場突然暴出熱烈的掌聲,原本席地而坐的眾人紛紛站了起來。

這時候全場近萬的群眾,沒有一人說話,他們已經將心中的最崇高的敬意,透過勢烈肅穆的掌聲,毫無保留地傳達出來。

小刀也對眼前這個有怒獅之稱的蒙古豪士,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欣賞和惺惺相惜的感情來。

他很自然地瞄向小混,希望小混能夠有興趣露一記回春妙手,將哈赤這匹死馬,將就些救成活馬。

小混正視而不見地仰望藍天,他的手無意地跟著其它人拍動著。

此時,他緊蹙著眉頭,織弱純稚的臉龐上,流露出一抹沉靜深邃的表情,彷佛,他正跌入一個幽遠無涯的世界裡神遊。

哈赤豁然脫去上衣,他身上早就穿戴好參加摔角比賽的行頭。

他除了和其它摔角勇士相似的穿著打扮之外,哈赤在腰上多繫了一條巴掌寬的腰帶,腰帶的扣頭,正是一個金光閃閃的純金牛頭。

觀眾們重新落座,興奮又略帶惋惜地等候著比賽開始。

小混兀自不覺地怔然獨立著,小妮子頗為尷尬地扯了他一把,小混這才茫茫然地坐回地面。

他好象尚未從那個太虛幻境中回來,只是,原本看著天空的他,此刻正怔怔地直盯著哈赤。

哈赤和耶魯爾兩人依禮向四周觀眾和對手行禮致意,然後,哈赤習慣性地雙手互拍一下,大喝著展開攻擊。

只見他猛然向耶魯爾衝去,卻在貼近對方的同時,驀的橫移一大步,出腳掃向耶魯爾的下盤。

耶魯爾上身微傾,右腳倏然後拉,輕鬆避開哈赤的掃腿,反手撈向哈赤左腕,企圖扣住他的左手。

哈赤哈哈一笑,左手急收,同時左臂弓肘頂出,撞向耶魯爾胸口正中。

耶魯爾後躍一尺,立即又斜滑上前,低身朝哈赤腰際衝抱而去;哈赤一個大旋身,讓開耶魯爾,順手一掌推在他的肩部,耶魯爾隨著衝力被哈赤推得連衝三步才堪堪站穩。

只這兩、三下交手,就可以看出哈赤的反應、技術,的確都在耶魯爾之上,不愧是蒙古的首旗摔角武士。

哈赤沉喝道:「耶魯爾,看仔細!摔角除了靠蠻力,還需要眼明手快,反應靈活。」

他突然猛地伏身衝撲,照著耶魯爾適才的招式再使一次,耶魯爾疾然半旋,然而,哈赤卻適時沉踏右腳踵,左臂倏張,一把抓住旋身的耶魯爾,就勢再旋,繞著逆時針的方向,將耶魯爾反手丟擲。

哈赤這一拋之勢,其實純粹是利用耶魯爾自己旋轉所產生的衝勁,再加上自己覷準勢子,輕扯一把而已,就將耶魯爾丟擲七步之外,在地上打個滾後,才站起身來,這完全是借力使力的技巧功夫。

哈赤一拋成功,並未趁機進擊,反而擺穩姿勢等待耶魯爾主動攻擊。

耶魯爾明白這是哈赤有意藉機教導他一些摔角技巧,這除了說,哈赤自知死期將至外,還有什麼解釋。

早在此次那達慕展開之前,阿骨郎大夫就曾對他說,哈赤如果乖乖躺在床上,大約還有半年的生命,如果繼續摔角,哈赤就可能隨時斃命。

如今,耶魯爾除了含著淚,咬著牙,盡心學習之外,他又能奈何?

場外,阿骨郎大夫滿臉焦急地搓著自己那枯瘦如爪的老手,來回不停地蹀踱頓足。

忽地,小混好似大夢初醒般,「啊!」的輕叫一聲,只見他雙目放光,神色欣然地猛拍腿,叫道:「是了!」

他急急回頭推著帖納罕道:「帖老兄,快,快去將那位蒙古大夫請來,我可得和他好好研究一番!」

帖納罕納悶道:「找他做什麼?是不是你哪裡不舒服?」

小混眉頭怫然微蹙,雙眼瞪嗔道:「事關生死大事,說了你也不懂,快去!」

早已習慣小混嬉笑怒罵的皮懶性情,帖納罕被小混此時不怒而威的嚴肅表情,瞪得心頭一窒,一顆心不聽使喚的怦怦亂跳。

他驀地機伶伶一顫,登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於是,帖納罕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身而去,臨走他猶不忘響應一聲:「我馬上去!馬上去!」

小妮子輕扯小混衣袖,吐著舌嬌聲道:「你幹嘛那麼兇?嚇死帖老兄啦!」

小混茫然眨眼道:「兇?我沒有呀!大概是心裡掛著事,所以說話比較嚴肅而已。」

小妮子不以為然地皺了一下俏鼻子,輕笑著開玩笑道:「看不出你正經時會那麼嚇人,難怪你老是不正經。」

小混呵笑地輕捏她的鼻子,詼諧謔道:「知道就好,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要我正經一點,我這個人呀!要是正經起來,就像這樣!」

他學做兇惡狀地狠狠皺起眉頭,菱角嘴抿的老長,硬將嘴角往下拉,一雙黠慧精明的大眼睛,拚命睜得比雞蛋還大。

然後,這才憋聲道:「活似城隍廟裡的城隍爺。」可是他溫文織秀,略帶點孩子氣的臉盤兒,怎麼兇也裝不出城隍爺的威風,頂多,像個作怪的小鬼頭罷了!

「城隍老爺?」小妮子嚇哧笑道:「你要是城隍爺,我就是地藏王菩薩!」

小混洩氣地垮下臉,忽而,又吃吃笑道:「不,小妮子,你絕對不像地藏王菩薩。」

小妮子不服氣道:「為什麼?你怎麼知道我不像?難不成,你還見過地藏王菩薩的真面目,否則怎麼知道我像不像?」

小混呵呵輕笑道:「哎呀!這種事用肚臍眼想也知道,你哪時候聽過人家說地藏王菩薩是女的?當然你怎麼裝也不會像!」

他故作神秘道:「我倒是想到你兇起來時,會像誰的模樣。」

小妮子好奇問:「誰?」

「母夜叉!」小混得意地宣佈。

小妮子登時花容失色,她噘起的小嘴,足足可掛得上三斤豬肉,她捏起小粉拳,恨恨地擂著小混肩頭,大發嬌嗔道:「死小鬼,你才是母夜叉!」

小混哈哈笑得肩直聳,小妮子的粉拳捶上去,倒像是在替他搔癢!

小刀啐笑道:「好了,你們兩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打情罵俏,未免也太過於那個了吧!」

小妮子重重一哼,賭氣地背過身去,不理會小混他們。

小刀有趣地一笑,徑自對小混低聲道:「瞧出來沒?那個怒獅好象有意在教導對方的摔角技巧。」

小混瞄了幾眼場中,點頭輕聲道:「應該的,那隻獅子既然認為自己沒有生望,當然不甘心帶著一身絕技進棺材。」

小刀擔心道:「你有幾成把握可以醫好他?」

小混攢起眉頭道:「難講,這要看他的病情到底如何,如果,怒獅的毛病真如我所料的話,依他的現象看來,情況可不妙,所以我要找那個蒙古大夫問問看之後,才能夠對症下藥,決定該如何做。」

帖納罕此時正帶著阿骨郎大夫,匆匆趕來。

老郎中頗有漢風地拱手為禮道:「小兄弟,不知你找我有何貴幹?」

小混拉著阿骨郎大夫在自己對面坐下,他開門見山道:「老郎中,我本身也學過幾天的醫,所以對哈赤的病情很有興趣。你能不能將他的病歷,自發病初期起,仔細說給我聽聽,或許,咱們倆會診一番,還能救了你們這位蒙古第一勇士。」

阿骨郎驚疑不定地望著小混心想:「你這小孩才多大年紀,就算學醫吧!又能學得多少?我阿骨郎行醫三十多年,什麼病沒見過,連我都束手無策的毛病,你又如何能救?」

小混見這個蒙古大夫神色不定,半天不語,猜也猜得到他心裹在想什麼。

於是,小混好整以暇,支顎淡然道:「老郎中,啥赤的毛病,可是有絕症之稱的腦腫瘤?」

阿骨郎愕然反問:「你怎麼知道?」

小混呵呵輕笑道:「老郎中,這有什麼好驚訝,看病不離開望、聞、問、切,雖然我未曾替哈赤把過脈,但是剛才聽他說出自己的病兆,加上我仔細觀察他的氣色,大概也猜得出八、九分,如何?現在你該相信我不是吹牛了吧!」

阿骨郎汗顏道:「小兄弟的確高明,是老夫太小心眼。」

小混理所當然道:「知道就好,不過此時猶未晚也,好吧!你可以告訴我有關哈赤的病情了吧!我可是洗耳恭候多時啦!」

阿骨郎尷尬地笑笑,然後,他輕咳一聲,似是整理思緒般,略為沉思後,緩聲道:「大約在八個月前,哈赤因為他頭痛得受不了,一些偏方又都無效,所以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到我那裡。」

小混肯定道:「照理說,一般感冒引起的頭痛,應該不會那麼嚴重。」

阿骨郎大夫附合道:「是呀!我也是這麼認為,於是替他仔細把了脈,發現他後腦玉枕穴附近,血氣有些積窒不順,不像是感冒的症狀,便替他炙了一針,開了付藥,吩咐他兩天後再來。」

小混呵笑猜測道:「結果他沒回來?」

阿骨郎拈著鬍子苦笑道:「沒錯!還是一個月後我碰到他,才問他情形如何。」

小混黠笑道:「他一定說很好,完全沒有問題。」

阿骨郎訝然道:「你怎麼知道?他就是這麼說的呀!」

小混嘻嘻一笑,慢聲道:「對那些不喜歡看病、見大夫的人而言,說這種話是天經地義的事,他不這麼說才叫奇怪,後來呢?」

阿骨郎扳著指頭算道:「就在五個月前,他被耶魯爾拖來見我,耶魯爾說哈赤時常喊頭暈、頭痛,脾氣變得很暴躁,他的朋友都快受不了他了,所以強迫他來看病。我一診脈之後,發覺以前玉枕穴的毛病不但未好,反而情況更嚴重,於是又為他下了兩針,同時吩咐耶魯爾,無論如何,隔天架也得把哈赤強架來看病。」

小混皺眉道:「就是這樣,有很多病本來可以醫得好,偏偏病人自以為自己沒問題,三拖兩拖之後,就變成絕症。那你又是何時確定哈赤得的是腦腫瘤?」

「大約在三個月前。」阿骨郎沉重道:「經過連續二個月的治療後,我只能控制住哈赤的病情不再繼續惡化,可是,玉枕穴附近的血路不通一直也不見改善,於是,我改而對他的足太陽膀胱經下針,發現有針響,而且哈赤也感覺好了些,我才肯定他的病症是罕見的腦腫瘤。」

小混在心裡嗤道:「你他奶奶的,還真不枉稱為蒙古大夫,如此明顯的毛病,竟也要兩個月才能肯定,真是庸醫!」

他神色微沉,繼續問:「你原先是如何對他下針治療?」

阿骨郎心中竟有些莫名的忐忑,好象昔年他還未出道時,每當面對師父的臨時考問,心裡雖知自己沒錯,卻總有股子說不出的惶然。

於是,阿骨郎乾咳一聲,不自在地扭一扭身,小心道:「第一次和第二次的下針,我都是針對打通玉枕穴附近的血路,所以直接對玉枕穴下針。我是以一寸分長的銀針,用針管彈針進入皮下,然後施用捻針法,慢慢地刺入深部。」

小混點點頭道:「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你如此下針的確沒錯,而後呢?」

阿骨郎悄悄噓口屏住的一口氣,稍為放鬆之後,繼續解說道:「兩次用針以後,由於哈赤病情並不單純,所以我改而對他的督脈針、灸並用。」

說完,他似乎等待著小混的同意,而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麼在小混面前,他始終有種戰戰兢兢的壓迫感,好象連自己信任了三十幾年的經驗,都不再那麼有把握。

小混沉吟道:「督脈起於會陰,上走背部的正中線,達於頭頂,各下走入顏面正中線,到於上齒齒根部,它掌管大半的頭部穴道,你如此下針沒有錯……玉枕穴屬足太陽膀胱經,你可有繼續施針?」

「有!」阿骨郎肯定萬分。

小刀、小妮子、以及帖納罕,還有一些關心哈赤病況的人全都圍著小混和阿骨郎他們二人,仔細地聽著二人會診的結果。

但是,這些人當中,十之有八九不知道他們二人所談何事,尤其是牽涉到有關經脈、穴道和針灸之術等方面,眾人更是有如鴨子聽雷——一臉茫茫然,有聽沒有懂。

倒是小刀自幼習武,經脈走向、穴道所在,無不了然,只是以往這些經脈穴道,對他而言是內力執行的方向,具有傷敵、制敵的功能而已。

如今,他旁聽小混和阿骨郎的交談,這才明白武與醫,其實是一體兩面的事,它們所依據的理論重點,其實大致相同。

陡然間,他對醫術一道有了概念,內心不禁喜忖道:「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老古人果然誠不欺我。」小妮子眨動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痴痴凝望小混正經八百的臉龐,此刻,小混所流露出的神采膽識完全不同於他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模樣。

此時的他,實在是個能讓任何少女覺得足以託付終身的好物件。

因為,他是那麼的沉穩,那麼的可令人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