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哈桑,陽光打在他露出缺了兩個門牙的笑臉上。爸爸的另一半,沒有名分、沒有特權的一半,那繼承了爸爸身上純潔高貴品質的一半,也許,在爸爸內心某處秘密的地方,這是他當成自己的真正兒子的一半。
我把照片塞回剛才發現的地方,接著意識到:剛才最後那個念頭居然沒有讓我心痛。我走向索拉博的房門,心下尋思,是否寬恕就這樣萌生?它並非隨著神靈顯身的玄妙而來,而是痛苦在經過一番收拾之後,終於打點完畢,在深夜悄然退去,催生了它。
隔日,將軍和雅米拉阿姨前來一起用晚膳。雅米拉阿姨頭髮剪短了,也染得比過去更紅了,將一盤她買來當點心的杏仁糕遞給索拉雅。看到索拉博,她喜形於色:「安拉保佑!親愛的索拉雅告訴我們你有多麼英俊,但是你真人更加好看,親愛的索拉博。」她遞給他一件藍色的圓翻領毛衣。
「我替你織了這個,」她說,「到下個冬天,奉安拉之名,你穿上它會合身的。」
索拉博從她手裡接過毛衣。
「你好,小夥子。」將軍只說了這麼一句,雙手拄著柺杖,看著索拉博,似乎在研究某人房子的奇異裝飾。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答雅米拉阿姨關於我受傷的問題——我曾讓索拉雅告訴他們我被搶了——不斷向她保證,我沒有受到永久性的傷害,再過一兩個星期就可以拆線了,我又能吃她做的飯了,也向她保證,是的,我會在傷疤上抹大黃汁和白糖,讓它消失得快一些。
索拉雅和她媽媽收拾桌子的時候,將軍和我在客廳喝葡萄酒。我跟他談起喀布林和塔利班,他邊聽邊點頭,柺杖放在腿上。當我說起我見到那個賣假腿的傢伙時,他嘖嘖有聲。我沒說到伽茲體育館的處決,也沒提及阿塞夫。他問起拉辛汗,說曾在喀布林見過他幾面,當我告訴他拉辛汗的病況時,他嚴肅地搖搖頭。但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斷看向睡在沙發上的索拉博。似乎我們一直在他真正想知道的問題邊緣兜圈。
兜圈終於結束了。用過晚飯之後,將軍放下他的叉子,問:「那麼,親愛的阿米爾,你是不是該告訴我們,你為什麼要帶這個男孩回來?」
「親愛的伊克伯!這是什麼問題?」雅米拉阿姨說。
「你在忙著編織毛衣的時候,親愛的,我不得不應付鄰居對我們家的看法。人們會有疑問。他們會想知道為什麼有個哈扎拉男孩住在我女兒家。我怎麼跟他們說?」
索拉雅放下她的調羹,轉向她父親,「你可以告訴他們……」
「沒什麼,索拉雅。」我說,拉起她的手,「沒什麼,將軍說得沒錯,人們會有疑問。」
「阿米爾……」她說。
「沒關係,」我轉向將軍,「你知道嗎,將軍大人,我爸爸睡了他僕人的老婆。她給他生了個兒子,名字叫做哈桑。現在哈桑死掉了,睡在沙發上那個男孩是哈桑的兒子。他是我的侄兒。要是有人發問,你可以這樣告訴我。」
他們全都瞪著我。
「還有,將軍大人,」我說,「以後我在場的時候,請你永遠不要叫他‘哈扎拉男孩’。他有名字,他的名字叫索拉博。」
大家默默吃完那頓飯。如果說索拉博很安靜是錯誤的。安靜是祥和,是平靜,是降下生命音量的旋鈕。沉默是把那個按鈕關掉,把它旋下,全部旋掉。索拉博的沉默既不是來自洞明世事之後的泰然自若,也並非由於他選擇了默默不語來秉持自己的信念和表達抗議,而是對生活曾有過的黑暗忍氣吞聲地照單全收。
他身在曹營心在漢,人跟我們共同生活,而心跟我們一起的時候少得可憐。有時候,在市場或者公園裡面,我注意到人們彷彿甚至沒有看到他,似乎他根本並不存在。我曾經從書本抬頭,發現索拉博業已走進房間,坐在我對面,而我毫無察覺。他走路的樣子似乎害怕留下腳印,移動的時候似乎不想攪起周圍的空氣。多數時候,他選擇了睡覺。
索拉博沉默的時候,世界風起雲湧。「九一一」之後,美國轟炸了阿富汗,北方聯盟乘機而進,塔利班像老鼠逃回洞穴那樣四處亡命。突然間,人們在雜貨店排隊等待收銀,談著我童年生活過的那些城市:坎大哈、赫拉特、馬紮裡沙里夫。阿富汗人的羊皮帽和綠色長袍變得眾所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