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哈桑說,他舔舔嘴唇,清清喉嚨,說:「老爺,這……這會不會……」
「別擔心,」庫瑪大夫插嘴說,臉上帶著微笑,「不會讓你覺得很痛的。實際上,我會給你用一種藥,你什麼都不會記得。」
「噢。」哈桑說。他鬆了一口氣,微笑著,但也只是鬆了一口氣。「我不是害怕,老爺,我只是……」哈桑也許是個傻瓜,我可不是。我知道要是醫生跟你說不會痛的時候,你的麻煩就大了。我心悸地想起去年割包皮的情形,醫生也是這麼對我說,安慰說那不會很痛。但那天深夜,麻醉藥的藥性消退之後,感覺像有人拿著又紅又熱的木炭在燙我的下陰。爸爸為什麼要等到我十歲才讓我割包皮呢?我百思不得其解,這也是我永遠無法原諒他的事情之一。
我希望自己身上也有類似的殘疾,可以乞換來爸爸的憐憫。太不公平了,哈桑什麼都沒幹,就得到爸爸的愛護,他不就是生了那個愚蠢的兔唇嗎?
手術很成功。他們剛解掉繃帶的時候,我們多少都有點吃驚,但還是像庫瑪大夫先前交代的那樣保持微笑。但那並不容易,因為哈桑的上唇看起來又腫又怪,沒有表皮。護士遞給哈桑鏡子的時候,我希望他哭起來。哈桑深深地看著鏡子,若有所思,阿里則緊緊握住他的手。他咕噥了幾句,我沒聽清楚。我把耳朵湊到他唇邊,他又低聲說了一遍。
「謝謝。」
接著他的嘴唇扭曲了,當時,我完全知道他在幹什麼。他在微笑。就像他從母親子宮裡出來時那樣微笑著。
隨著時間的過去,腫脹消退,傷口彌合。不久,他的嘴唇上就只剩下一道彎彎曲曲的縫合線。到下一個冬天,它變成淡淡的傷痕。說來諷刺,正是從那個冬天之後,哈桑便不再微笑了。
第六章(1)
冬天。
每年下雪的第一天,我都會這樣度過:一大清早我穿著睡衣,走到屋子外面,雙臂環抱抵禦嚴寒。我發現車道、爸爸的轎車、圍牆、樹木、屋頂還有山丘,統統覆蓋著一英尺厚的積雪。我微笑。天空一碧如洗,萬里無雲。白晃晃的雪花刺痛我的眼睛。我捧起一把新雪,塞進嘴裡,四周靜謐無聲,只有幾聲烏鴉的啼叫傳進耳裡。我赤足走下前門的臺階,把哈桑叫出來看看。
冬天是喀布林每個孩子最喜歡的季節,至少那些家裡買得起一個溫暖鐵爐的孩子是這樣的。理由很簡單:每當天寒地凍,學校就停課了。於我而言,冬天意味著那些複雜的除法題目的結束,也不用去背保加利亞的首都,可以開始一連三個月坐在火爐邊跟哈桑玩撲克,星期二早晨去電影院公園看免費的俄羅斯影片,早上堆個雪人之後,午餐吃一頓甜蕪青拌飯。
當然還有風箏。放風箏。追風箏。
對於某些可憐的孩子來說,冬天並不代表學期的結束,還有種叫自願冬季課程的東西。據我所知,沒有學生自願去參加那些課程,當然是父母自願送他們去。幸運的是,爸爸不是這樣的家長。我記得有個叫艾哈邁德的傢伙,住的地方跟我家隔街相望。他的父親可能是個什麼醫生,我想。艾哈邁德患有癲癇,總是穿著羊毛內衣,戴一副黑框眼鏡——阿塞夫經常欺負他。每天早晨,我從臥室的窗戶看出去,他們家的哈扎拉傭人把車道上的雪鏟開,為那輛黑色的歐寶清道。我看著艾哈邁德和他的父親上車,艾哈邁德穿著羊毛內衣和冬天的外套,揹著個塞滿課本和鉛筆的書包。我穿著法蘭絨睡衣,看他們揚長而去,轉過街道的拐角,然後鑽回我的床上去。我將毛毯拉到脖子上,透過窗戶,望著北邊白雪皚皚的山頭。望著它們,直到再次入睡。
我喜歡喀布林的冬天。我喜歡夜裡滿天飛雪輕輕敲打我的窗戶,我喜歡新霽的積雪在我的黑色膠靴下吱嘎作響,我喜歡感受鐵爐的溫暖,聽寒風呼嘯著吹過街道、吹過院子。但更重要的是,每逢林木蕭瑟,冰雪封路,爸爸和我之間的寒意會稍微好轉。那是因為風箏。爸爸和我生活在同一個屋頂之下,但我們生活在各自的區域,風箏是我們之間薄如紙的交集。
每年冬天,喀布林的各個城區會舉辦風箏比賽。如果你是生活在喀布林的孩子,那麼比賽那天,無疑是這個寒冷季節最令人振奮的時候。每次比賽前夜我都會失眠,我會輾轉反側,雙手藉著燈光在牆上投射出動物形狀的影子,甚至裹條毛毯,在一片漆黑中到陽臺上呆坐。我像是個士兵,大戰來臨前夜試圖在戰壕上入睡。其實也差不多,在喀布林,鬥風箏跟上戰場有點相像。
跟任何戰爭一樣,你必須為自己做好準備。有那麼一陣,哈桑和我經常自己製作風箏。秋天開始,我們每週省下一點零用錢,投進爸爸從赫拉特買來的瓷馬裡面。到得寒風呼嘯、雪花飛舞的時候,我們揭開瓷馬腹部的蓋子,到市場去買竹子、膠水、線、紙。我們每天花幾個小時,打造風箏的骨架,剪裁那些讓風箏更加靈動的薄棉紙。再接著,我們當然還得自己準備線。如果風箏是槍,那麼綴有玻璃屑的線就是膛裡的子彈。我們得走到院子裡,把五百英尺線放進一桶混有玻璃屑的膠水裡面,接著把線掛在樹上,讓它風乾。第二天,我們會把這為戰鬥準備的線纏繞在一個木軸上。等到雪花融化、春雨綿綿,喀布林每個孩子的手指上,都會有一些橫切的傷口,那是鬥了一個冬天的風箏留下的證據。我記得開學那天,同學們擠在一起,比較各自的戰傷。傷口很痛,幾個星期都好不了,但我毫不在意。我們的冬天總是那樣匆匆來了又走,傷疤提醒我們懷念那個最令人喜愛的季節。接著班長會吹口哨,我們排成一列,走進教室,心中已然渴望冬季的到來,但招呼我們的是又一個幽靈般的漫長學年。
0但是沒隔多久,事實證明我和哈桑造風箏實在不行,鬥風箏倒是好手。我們設計的風箏總是有這樣或那樣的問題,難逃悲慘的命運。所以爸爸開始帶我們去塞弗的店裡買風箏。塞弗是個近乎瞎眼的老人,以替人修鞋為生,但他也是全城最著名的造風箏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