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到了為期三天的開齋節,齋戒月[1]回曆的第九個月為齋戒月。[1]之後的節日,喀布林人穿上他們最新、最好的衣服,相互拜訪。人們擁抱,親吻,互祝「開齋節快樂」。兒童拆開禮物,玩著染色的水煮蛋。

1974年初冬,有一天哈桑和我在院子裡嬉鬧,用雪堆一座城堡。這時阿里喚他進屋:「哈桑,老爺想跟你說話!」他身穿白色衣服,站在門口,雙手縮在腋下,嘴裡撥出白氣。

哈桑和我相視而笑。我們整天都在等他的傳喚:那天是哈桑的生日。「那是什麼,爸爸?你知道嗎?可以告訴我們嗎?」哈桑說,眼裡洋溢著快樂。

阿里聳聳肩:「老爺沒有告訴我。」

「別這樣嘛,阿里,跟我們說說。」我催他,「一本圖畫冊嗎?還是一把新手槍?」

跟哈桑一樣,阿里也不善說謊。每年我們生日,他都假裝不知道爸爸買了什麼禮物。每年他的眼神都出賣他,我們都能從他口裡將禮物套出來。不過這次他看來似乎真的不知道。

爸爸從來不會忘記哈桑的生日。曾經,他經常問哈桑想要什麼,但後來他就不問了,因為哈桑要的東西太過細微,簡直不能被稱之為禮物,所以每年冬天爸爸自行挑選些東西。有一年他給買了一套日本的玩具車。上一年,爸爸讓哈桑喜出望外,給他買了一頂毛皮牛仔帽,克林特·伊斯伍德帶著這種帽子演出了《黃金三鏢客》——這部電影取代了《七俠蕩寇志》,成為我們最喜愛的西部片。整整一個冬天,哈桑和我輪流戴那頂帽子,唱著那首著名的電影主題曲,爬上雪堆,打雪仗。

我們在前門脫掉手套,擦掉靴子上的雪。我們走進門廊,看到爸爸坐在炭火熊熊的鐵爐前面,旁邊坐著一個矮小的禿頭印度人,他穿著棕色西裝,繫著紅領帶。

「哈桑,」爸爸說,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微笑,「來見見你的生日禮物。」

哈桑和我茫然對視。那兒沒有見到任何包著禮物的盒子,沒有袋子,沒有玩具,只有站在我們後面的阿里,還有爸爸,和那個看上去像數學老師的印度人。

身穿棕色西裝的印度人微笑著,朝哈桑伸出手。「我是庫瑪大夫,」他說,「很高興見到你。」他的法爾西語帶著濃厚的印度捲舌音。

「你好。」哈桑惴惴說。他禮貌地點點頭,但眼睛卻望向站在他後面的父親。阿里上前一步,把手放在哈桑肩膀上。

爸爸望著哈桑迷惑不解的眼睛:「我從新德里請來庫瑪大夫,庫瑪大夫是名整容外科醫生。」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那個印度人——庫瑪大夫說。

哈桑搖搖頭。他帶著詢問的眼色望向我,但我聳聳肩。我只知道,人們要是得了闌尾炎,就得去找外科醫生醫治。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此前一年,有個同學死於闌尾炎,我們老師說他拖了太久才去找外科醫生。我們兩個齊齊望向阿里,但從他那裡當然也得不到答案。跟過去一樣,他仍是木無表情,但眼神變得嚴肅一些。

第五章(4)

「這麼說吧,」庫瑪大夫說,「我的工作是修理人們的身體,有時是人們的臉龐。」

「噢,」哈桑說,他看看庫瑪大夫,看看爸爸,又看看阿里,伸手遮住上唇。「噢。」他又說。

「這不是份尋常的禮物,我知道。」爸爸說,「也許不是你想要的,但這份禮物會陪伴你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