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放我們走,阿塞夫,」我說,對自己顫抖的聲音感到厭惡,「我們沒有礙著你。」

「哦,你們礙著我了。」阿塞夫說。看到他從褲兜裡掏出那個東西,我的心開始下沉。當然,他掏出來的是那黃銅色的不鏽鋼拳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你們嚴重地礙著我。實際上,你比這個哈扎拉小子更加礙著我。你怎麼可以跟他說話,跟他玩耍,讓他碰你?」他的聲音充滿了嫌惡。瓦里和卡莫點頭以示同意,隨聲附和。阿塞夫雙眉一皺,搖搖頭。他再次說話的時候,聲音顯得跟他的表情一樣困惑。「你怎麼可以當他是‘朋友’?」

可是他並非我的朋友!我幾乎衝口說出。我真的想過這個問題嗎?當然沒有,我沒有想過。我對哈桑很好,就像對待朋友,甚至還要更好,像是兄弟。但如果這樣的話,那麼何以每逢爸爸的朋友帶著他們的孩子來拜訪,我玩遊戲的時候從來沒喊上哈桑?為什麼我只有在身邊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才和哈桑玩耍?

阿塞夫戴上他的不鏽鋼拳套,冷冷瞟了我一眼。「你也是個問題,阿米爾。如果沒有你和你父親這樣的白痴,收容這些哈扎拉人,我們早就可以清除他們了。他們全都應該去哈扎拉賈特[1]hazarajat,阿富汗中部山區,為哈扎拉人聚居地。[1],在那個屬於他們的地方爛掉。你是個阿富汗敗類。」

我看著他那狂妄的眼睛,看懂了他的眼色,他是真的要傷害我。阿塞夫舉起拳頭,向我走來。

我背後傳來一陣急遽的活動聲音。我眼角一瞄,看見哈桑彎下腰,迅速地站起來。阿塞夫朝我身後望去,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奇書網]。我看見瓦里和卡莫也看著我身後,眼裡同樣帶著震驚的神色。

我轉過身,正好看到哈桑的彈弓。哈桑把那根橡皮帶滿滿拉開,弓上是一塊核桃大小的石頭。哈桑用彈弓對著阿塞夫的臉,他用盡力氣拉著彈弓,雙手顫抖,汗珠在額頭上滲出來。

「請讓我們走,少爺。」哈桑語氣平靜地說。他稱呼阿塞夫為少爺,有個念頭在我腦裡一閃而過:帶著這種根深蒂固的意識,生活在一個等級分明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滋味?

阿塞夫咬牙切齒:「放下來,你這個沒有老孃的哈扎拉小子。」

第五章(3)

「請放過我們,少爺。」哈桑說。

阿塞夫笑起來:「難道你沒有看到嗎?我們有三個人,你們只有兩個。」

哈桑聳聳肩。在外人看來,他鎮定自若,但哈桑的臉是我從小就看慣了的,我清楚它所有細微的變化,他臉上任何一絲顫動都躲不過我的眼睛。我看得出他很害怕,非常害怕。

「是的,少爺。但也許你沒有看到,拉著彈弓的人是我。如果你敢動一動,他們會改掉你的花名,不再叫你‘吃耳朵的阿塞夫’,而是叫你‘獨眼龍阿塞夫’。因為我這塊石頭對準你的左眼。」他泰然自若地說著,就算是我,也要費盡力氣才能聽得出他平靜的聲音下面的恐懼。

阿塞夫的嘴巴抽搐了一下。瓦里和卡莫看到強弱易勢,簡直無法置信,有人在挑戰他們的神,羞辱他。更糟糕的是,這個傢伙居然是個瘦小的哈扎拉人。阿塞夫看看那塊石頭,又看看哈桑。他仔細看著哈桑的臉,他所看到的,一定讓他相信哈桑並非妄言恫嚇,因為他放下了拳頭。

「你應該對我有所瞭解,哈扎拉人。」阿塞夫陰沉著臉說,「我是個非常有耐心的人。今天這事可沒完,相信我。」他轉向我,「我跟你也沒完,阿米爾。總有一天,我會親自讓你嚐嚐我的厲害。」阿塞夫退了一步,他的跟班也是。

「你的哈扎拉人今天犯了大錯,阿米爾。」他說,然後轉身離開。我看著他們走下山,消失在一堵牆壁之後。

哈桑雙手顫抖,努力把彈弓插回腰間。他的雙唇彎起,或是想露出一個安心的微笑吧。他試了五次,才把彈弓系在褲子上。我們腳步沉重地走回家,深知阿塞夫和他的朋友很可能在某個拐角處等著收拾我們,沒有人開口說話。他們沒有,那應該讓我們鬆一口氣。但是我們沒有,根本就沒有。

在隨後幾年,喀布林的人們不時將「經濟發展」、「改革」之類的詞掛在嘴邊。君主立憲制被廢棄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共和國總統領導下的共和制。有那麼一陣,這個國家煥發出勃勃生機,也有各種遠大目標,人們談論著婦女權利和現代科技。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儘管喀布林的皇宮換了新主人,生活仍和過去並無二致。人們依舊從週六到週四上班,依舊每逢週五聚集在公園、喀爾卡湖邊或者帕格曼公園野餐。五顏六色的公共汽車和貨車載滿乘客,在喀布林狹窄的街道上川流不息,司機的助手跨坐在後面的保險槓上,用口音濃重的喀布林方言大聲叫嚷,替司機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