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了放課時分,百善書院的後巷裡一片寂寂。碎磚下,偶爾有幾隻小蟲唧唧,也很快就懶懶地消音。
這裡已經沒有九年前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少年,也沒了那個想英雌救美,結果一起被打的小女孩。
都過去了……
人也已經不再是過去的了嗎?
夜幕逐漸拉下,溫度也涼了下來。寶兒蜷縮在記憶裡的那角牆根,這次沒有陪著誰捱打,微涼的風吹在身上,卻比受著凌遲還痛苦。
「喀啦!」遠處傳來細碎的聲響。
「華容!」她迅速抬頭看去,只見到一隻野貓子飛快地從瓦礫堆上躥走。
「不是嗎……」寶兒喃喃自語著,又失望地垂下頭,「不來了嗎?」
「寶兒。」柔軟的聲音似乎挾著幾絲憐惜,在她的頭頂輕輕響起。
「是你嗎?華容?」這一次,她不敢再抬起頭去看,儘管聲音是如此的熟悉,可她已經承不住再一次的失望,甚至連確認的勇氣都沒有。
「是我。」
區區的兩個字彷彿天籟一般溫熱了寶兒的心房,她迅速立起,眼前黑了一下,腳下一軟,就撞上了男人泛著淡香的清瘦胸膛。
「你沒事吧?」
男子的聲音清淡依舊,卻總是融蜜一般沁入她的心裡,甜暖得化不開……
鼻尖突然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熟悉的脂粉香,寶兒的神智一下子清醒過來。
這個男人,他娶了夜青鳴!他娶了別人!
心口攸地一陣狂亂,她不由煩躁得伸手一搡,就將華容推出了一丈開外,撞上了石牆。
「你沒事吧!」看他痛苦地蜷縮起身體,寶兒心頭一疼一悔,攥起手囁嚅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華容扶著牆重新站直,微吐出一口氣,神色依舊平和,「我知道你現在恨我。我……也很難過。可是我……不得不這樣。」
看他這副強自隱忍的模樣,寶兒鼻頭又一酸,咬了咬嘴唇,還是問出了口,「你有什麼苦衷嗎?」
「我……」華容蹙著眉,一手捂上心口,突然神色一變,衝寶兒大喊道:「閃開!」
寶兒的整副心神都粘在華容身上,完全沒有注意到危險,等聽到帶著殺意的尖嘯迫到了身後,才恍然回神,彼時想躲,可已經躲不開。
「噗!」銳器入體的聲音,輕細短促,卻輕易能毀去人的所有堅強。
「華容!」寶兒全身血液都被凍住,一聲痛喊撕心裂肺。
男子的單薄的身體搖晃了兩下,勉強抵住牆站立,回過頭輕輕對她一笑,「你沒事吧?」
「沒……我沒事……傻瓜……你怎麼……怎麼……嗚嗚嗚……」寶兒轉到他身前,看到男子肋下幾乎沒柄的暗器,渾身的氣力都彷彿被抽乾了。
「滴答!滴答!」鮮紅的血接連不斷地從玉白的指縫間溢位,落在地上,男子卻依舊笑著,只是櫻色的嘴唇開始蒼白,「你怎麼哭了?是你傻……剛剛,我也不知道怎麼的……身子就……咳咳,你別哭……」
「我……嗚嗚嗚……我沒……沒哭……嗚嗚嗚……」寶兒抬起手,不停地拭去眼角湧出的淚,卻藏也藏不住地更加泣不成聲。
她氣急地一跺腳,衝周圍瘋狂地怒喊道:「是誰?給老子出來!出來!老子不把你碎屍萬段千刀萬剮就不叫李寶兒!」
「別喊了,是……夜弩手。這會……我們已經有了防備……人應該已經跑了。」華容微有些氣喘,聲音虛弱起來,「我沒事……以前……都是你在我身前……保護我……還為我捱過打……這回……就換我護你吧……」再勉強勾唇一笑,嘴角就湧出一縷血沫,怵目驚心,「不過……你護過我那麼多,到現在……我才償了這一次而已……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還完呢……」
寶兒雙目赤紅,眼裡一片朦朧,男人虛弱的音節字字重擊上她的心口,疼痛銳如針扎。她顫抖著嘴唇,終於哽咽著嘶喊出聲,「我愛你啊,華容……好多……好多年!不要你償還我什麼!就是給我你的命……我也不要!我只要你!可是……你卻不要我……」
聲氣到後面越來越小,幽幽哀怨到不像是平素那個橫行無忌的小霸王,寶兒咬住了唇,終於再也說不下去。
男子身軀猛震了一下,接著便是久久的沉默。
纖長睫羽覆下,蒼白柔和的臉上看不到真實的情緒。
相對……卻無言。
終於,冰涼柔軟的手輕輕爬上寶兒的臉,拭去橫流的淚珠,那斑斑晶瑩中冷下的溫度卻燙得他掌心一顫。
男子收回手,默默攥起,直攥到關節都發白,迅速蒸發掉最後一絲涼意,「天晚了,你回去吧。」
「那……你呢?你傷成這樣……」寶兒大眼中佈滿了血絲,縱然心中有怨,還是抑不住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