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大員群情惶然、避之唯恐不及的情勢下,一衣袍樸素,行走間卻大氣堅定、豪邁風流的美髯男子卻破開人叢,施施然迎上前去。
「是鎮遠侯!」幾處低低的驚呼爆出,底下掀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
舉朝皆知,鎮遠侯蘭鏡深受皇帝寵信,又有虎子蘭熙,手執南韋四分軍權,在朝中的地位舉足重輕。更難得的是他德行高潔,處事圓融,令人景仰。
而定國將軍李拓,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罷朝。據說當年曾與蘭鏡被並稱為「蘭謀李勇」,乃是戰場上的絕佳組合,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後更與蘭鏡一起忠心輔佐六皇子華旭,助其榮登大寶,君臨天下,成為當今聖上。
連彼時繼位呼聲最高、極受先皇寵愛的九公主華茜然,在皇權之爭中也慘遭落敗,至今不知所蹤。
後來旭皇成功登基,本該是他們封王拜侯,仕途如日中天的時候,李拓卻突然稱病罷朝,將榮華前程全然拋卻,終日閉門不出,不事交際,徹底沉寂。
究竟發生過什麼,會使英雄一朝頹了凌雲志,廢了鴻鵠心,所有人都不得而知。
只有坊間的小傳猜測,大抵是英雄難過美人關,溫柔鄉,英雄冢。
而後一直單身的李拓又莫名其妙地多了個足月的女兒。
人道是野地拾孤,他卻口口聲聲稱是親生。
所以世人猜測,寶兒大抵是他少年時始亂終棄的風流債一筆,故而在管教上也不甚上心,最終養成了這般無法無天的惡形惡狀。
蘭鏡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聞,徑自掛著融人的暖笑走到李拓面前,從旁邊呆立著的小宮女的托盤上取了兩盅酒,一盅自己持著,一盅遞給李拓,「老夥計,好久不見了,這杯我敬你。」
李拓一怔,虎目瞪著蘭鏡,眸底隱隱有複雜的暗潮洶湧,方臉都扭曲了些許。
最終他深吸了口氣,迅速搶過酒盅,飲下酒液後立馬丟回托盤上,彷彿那骨瓷青花的小東西上有瘟疫似的,濃濃的敷衍與不悅溢於言表。
蘭鏡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將酒盅朝他一敬,優雅乾了杯中物,輕輕放回托盤。
寶兒跟在李拓身後,好奇地望望鎮遠侯,再望望老爹。
她一直都曉得自家老爹不待見鎮遠侯蘭鏡,偶爾提起的時候也都「老懦夫」「老懦夫」地叫。
今天看來,似乎也不是全然厭惡,畢竟那感情的深厚程度從交流的熟稔上能看得出來,
也許只是有過什麼難解的心結,不願見到罷了……
「呵,寶兒都這麼大了啊!」蘭鏡見李拓扭過頭去,就笑吟吟地跟寶兒打招呼。
「蘭伯伯好……」寶兒偷眼看了下老爹,見他沒什麼反應,輕輕應了。
想當年她年幼無知,經常和蘭熙鬧架鬧到家裡去,什麼狗洞、翻牆無所不用其極,經常被對方家長逮個正著。
李拓見了蘭熙,會一把提起後脖領,直接毫不客氣地扔出去。
蘭鏡和蘭夫人見了她,卻會親熱地迎她進屋裡,叫丫鬟送來些小孩吃食,哄她跟蘭熙一起吃。
連她偶爾搶搶自家兒子的糕餅、踹踹砸砸他的小身板,弄得蘭熙大哭大嚎,都視而不見。
故而寶兒對蘭鏡夫妻還是很有幾分感情的。
只不過當著自家老爹的面,她不敢表現得太過親熱。
記得八歲時候,一次蘭鏡夫婦上門拜訪,她興高采烈地跟前跟後,端茶遞水,結果就是換得老爹黑了半個多月的臉,唬得她一進家門倆腿就軟成麵條。
瞧如今這光景,大約……還是會怒!
李拓一看蘭鏡跟寶兒說話,立馬橫過身子將寶兒嚴嚴實實擋在背後,虎著臉陰沉道:「老懦夫,離我閨女遠些!」
蘭鏡訕訕地一摸鼻子,還是保持著令人如沐春風的有禮微笑,輕嘆,「老匹夫,你的性子還是這麼衝啊……」
李拓從鼻孔哼了一聲,定定護住寶兒不動搖,豹眼帶了幾分凌厲,「寶兒她娘只是個普通的江湖女子,當年產下寶兒就難產而死。老子不知道你們一直想試探些什麼,只求別擾了我們父女的安寧!」
「呵呵,普通的江湖女子?」蘭鏡緩緩撫上自己的長鬚,眸裡帶了三分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區區一個普通江湖女子,就能叫當年立志要為吾皇叱馬平天下的李拓消沉至此?甚至,連我這生死至交也避而不見?」他眼弧一垂,低聲道:「莫非……另有隱情?」
李拓五大三粗的身體一僵,急擺手拉起寶兒就欲走開,行跡間,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惶惶,「老子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今天只是來給我家寶兒挑男人的。你們家那小崽子一看就是跟你一樣的軟腳貨,我家閨女不中意,同你沒啥好談的,別浪費我們爺倆的時間了!」
「哎!老匹夫,你那腦袋還真是擺來當裝飾用的!沒看到那邊的桃園殿已經開始掌燈了?你忘了這會官員都要先去那裡朝拜吾皇的嗎?」
淡淡的一席話成功止住了李拓的腳步。
他回頭看看被自己拉得東倒西歪的寶兒,再看看不疾不徐跟著他的蘭鏡,終於鬆開手,對寶兒吩咐道:「閨女,爹去見皇上了,你先自己在這園子裡逛逛,要是有看上的男人,回來以後跟爹說,爹去求皇上賜婚!」
寶兒本來是不情不願地被李拓拖著走,愁著該如何去見華容,如今有這機會,當然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