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貝比·薩格斯搖了搖頭。"一次一個。"她說著用活的換了死的,把死的抱進起居室。她回來時,塞絲正要將一個血淋淋的奶頭塞進嬰兒的嘴裡。貝比·薩格斯一拳砸在桌上,大叫道:"洗乾淨!你先洗乾淨!"

於是她們廝打起來。彷彿在爭奪一顆愛心,她們廝打起來。都在搶那個等著吃奶的嬰兒。貝比·薩格斯一腳滑倒在血泊之中,輸掉了。於是丹芙就著姐姐的血喝了媽媽的奶。她們就那樣待著,直到警官徵用了一輛鄰居的運貨馬車回來,命令斯坦普來趕車。

這時,外面的一大群黑臉孔停止了嘀嘀咕咕。塞絲抱著那個活著的孩子,在他們和她自己的靜默中走過他們面前。她爬進車廂,刀鋒般光潔的側影映入歡快的藍天。那側影的明晰使他們震驚。她的頭是否昂得有點太高了?她的背是否挺得有點太直了?也許。否則,在她從房子門口出現的那一刻,藍石路上的歌聲就會馬上響起來了。某種聲音的披肩就會迅速地裹上她,像手臂一樣一路攙扶她、穩住她。然而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們一直等到貨車朝西掉頭、向城裡開去,才唱起來。然後也沒有歌詞。哼唱著。一句歌詞也沒有。

貝比·薩格斯本來想跑,跳下門廊的臺階去追運貨馬車,尖叫著:不。不。別讓她把那個最小的也帶走。她本來要這樣做,也已經開始了,可是當她從地上站起來,走進院子,運貨馬車已經沒影了,而一輛大車隆隆而至。一個紅髮男孩和一個金髮女孩跳下車,穿過人群向她跑來。男孩一手拿著吃了一半的甜椒,一手提著一雙鞋。

"媽媽說星期三。"他提著鞋舌頭,"她說你得在星期三之前修好。"

貝比·薩格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大路上拽著韁繩的女人。

"她說星期三,你聽見了嗎?貝比?貝比?"

她從他手裡接過鞋---高靿的,沾著泥---說道:"請原諒。主啊,我求你原諒。我真的求你了。"

視線之外,運貨馬車吱吱呀呀地駛下藍石路。裡面沒有人開口。大車已經把嬰兒搖晃得睡著了。炎熱的太陽曬乾了塞絲的裙子,硬挺挺的,彷彿屍僵。

那不是她的嘴。

素不相識的人,或者也許只從餐館的門洞裡瞥見過她一眼的人,可能會認為那是她的嘴,但是這事保羅·d更明白。噢,的確,前額上還籠罩著那麼一點東西---一種安詳---能使你想起她來。可是你單憑這個就說那是她的嘴,那可不行,於是他就這樣講了。告訴了正在審視他的斯坦普·沛德。

"我不知道,大叔。反正我看著不像。我認識塞絲的嘴,可不是這樣。"他用手指撫平那張剪報,凝視著,絲毫不為所動。從斯坦普開啟報紙的莊嚴氣氛中,從老人用手指按平摺痕,先是在他的膝蓋上、然後在樹樁劈裂的頂端將它攤平的慎重中,保羅·d知道,它該攪得他不得安寧了。無論那上面寫的是什麼,都會震動他。

豬在滑運道里嚎叫著。保羅·d、斯坦普·沛德和另外二十多人一整天都在把它們催來趕去,從運河到岸上到滑運道再到屠宰場。儘管由於糧農遷往西部,聖路易斯和芝加哥現在吞併了許多企業,但辛辛那提在俄亥俄人的印象裡仍舊是豬的港口。它的主要職責是接收、屠宰和向上遊運去北方人離不開的肉豬。冬天裡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所有流浪漢都有活兒幹,只要他們能忍受死牲口的惡臭,一連站上十二個小時。這些事,保羅·d都令人驚歎地訓練有素。

他沖洗乾淨身上所有夠得著的地方,還剩一點豬屎粘在他的靴子上;他站在那裡,意識到這一點,一絲鄙夷的微笑捲起了他的嘴唇。他通常是把靴子留在棚屋裡,回家之前在角落裡換上便鞋和便衣。一條路正好把他帶進一片天空一樣古老的墓地中央,路上充斥著死去的邁阿密人1騷動的亡靈,他們已不再滿足於在墳堆下面安眠了。他們的頭頂上走動著一個陌生的人種;他們的土地枕頭被公路切開;水井和房屋將他們從永恆的憩息中撼醒。與其說是由於安寧受到攪擾,不如說是他們對土地之神聖的愚蠢信仰令他們惱羞成怒,於是他們在黎津河畔怒吼,在凱瑟琳大街的樹上嘆息,並乘風駛過宰豬場的上空。保羅·d聽見了他們的聲音,但仍舊留了下來,因為無論如何那是個不賴的工作,尤其是在辛辛那提作為屠宰與河運之都的地位得到確立的冬天。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座城市裡,對豬肉的渴望正在演化成一種癲狂。倘若豬農們能養足夠的豬,再把它們賣得越來越遠,他們是會賺大錢的。在南俄亥俄氾濫的德國人帶來了豬肉烹調術,並把它發展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運肉豬的船隻阻塞了俄亥俄河;在水上,船長們彼此的吆喝聲蓋過了牲口的哼叫聲,這就像鴨群飛過頭頂一樣尋常。綿羊、奶牛和家禽也在河上往來輾轉,而一個黑人只須露個面,就會有活兒幹:捅、殺、割肉、剝皮、裝箱,以及儲存下腳料。

距離號叫的豬群一百碼遠,兩個男人站在西線公司的一間棚屋後面。現在清楚了,為什麼這一個星期的工作中斯坦普一直盯著保羅·d看;為什麼輪到上夜班時他就停下來,好讓保羅·d的動作趕上他的。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向他出示這張紙---報紙---上面有一個女人的肖像,酷似塞絲,只不過那不是她的嘴。一點也不像。

保羅·d從斯坦普的手掌下抽出那張剪報。上面的鉛字他一個也不認得,所以他根本就沒瞥上一眼。他只是看了看那張臉,搖頭說不是。不是。嘴那兒,你看。不管那些黑道道寫的是什麼,也不管斯坦普·沛德想讓他知道些什麼,反正不是。因為即便在地獄裡,一張黑臉也不可能上報紙,哪怕那個故事有人想聽。你在報上剛看見一張黑人的臉,恐懼的鞭笞就會掠過你的心房,因為那張臉上報,不可能是由於那個人生了個健康的嬰兒,或是逃脫了一群暴徒。也不會因為那個人被殺害、被打殘、被抓獲、被燒死、被拘禁、被鞭打、被驅趕、被蹂躪、被姦汙、被欺騙,那些作為新聞報道根本不夠資格。它必須是件離奇的事情---白人會感興趣的事情,確實非同凡響,值得他們回味幾分鐘,起碼夠倒吸一口涼氣的。而找到一則值得辛辛那提的白人公民屏息咋舌的有關黑人的新聞,肯定非常困難。

那麼這個嘴不像塞絲、但眼睛幾乎同樣平靜的女人是誰呢?她的頭以一種令他如此迷戀的姿態從脖子上扭開,看得他熱淚盈眶。

而他還是這句話。"這不是她的嘴。我認識她的嘴,可不是這樣子。"斯坦普·沛德沒來得及開口他就這樣說,甚至在斯坦普原原本本娓娓道來的時候,保羅·d又說了一遍。噢,老人的話他全聽見了,可聽得越多,畫像上的嘴就越陌生。

斯坦普先從宴會講起,貝比·薩格斯舉辦的那個,又停下來,倒回去一點,講起了莓子---它們在哪兒,以及是土裡的什麼東西讓它們長成那樣。

"它們生長的地方朝陽,可是鳥又吃不著,因為鳥知道底下有蛇,所以它們只管長---又肥又甜---除了我沒人去打擾它們,因為除了我誰也不下那灘水,再說也沒有什麼人願意滑下懸崖去摘它們。我也不願意。可是那天我願意。不知怎麼回事,就是願意。它們可把我抽了一頓,我跟你說。把我劃了個稀巴爛。可是我還是裝了滿滿兩桶,把它們帶到貝比·薩格斯家。就是從那會兒開始的。你再也見不到那種場面了。我們把上帝賜給這地方的所有東西都又烤又炸又燉。大夥兒全來了。每個人都撐著了。那頓飯做得太多了,沒給第二天剩下一根劈柴。是我自告奮勇去劈劈柴的。第二天早晨我就過來了,我答應過的,來幹活兒。"

"可這不是她的嘴,"保羅·d說,"這根本不是。"

斯坦普·沛德看著他。他要告訴他那天早晨貝比·薩格斯是怎樣地坐立不安,她是怎樣地側耳傾聽;她是怎樣地透過玉米凝望小溪,搞得他也忍不住去看。每掄一下斧子,他就望一眼貝比·薩格斯望的地方。所以他們倆都錯過了它---他們看錯了方向---向著溪水---而同時它卻從大路上趕來。四個。並排騎著馬,像是一夥的,而且鐵面無私。他要告訴保羅·d那件事,因為他認為它很重要:為什麼他和貝比·薩格斯都錯過了它。還要談談那次宴會,因為宴會能夠解釋,為什麼沒有人提前跑來;為什麼看見城裡來的四匹馬飲著水、騎馬的問著問題時,就沒有一個人派個飛毛腿兒子穿過田野來報信。艾拉沒有,約翰沒有,誰都沒有沿著或者朝著藍石路跑來,來跟他們說有幾個陌生的帶"相"的白人剛剛騎馬進來。每個黑人一降生就跟媽媽的奶頭一起認得的那種鐵面無私"相"。早在公開發作之前,這種鐵面無私就像一面高舉的旗幟,流露和顯示出荊條、鞭子、拳頭、謊言的跡象。沒有人來警告他們,他也根本不相信是一整天累死人的胡吃海塞讓他們變得遲鈍了,而是別的什麼---比如,唉,比如卑鄙---使得他們袖手旁觀,或者置若罔聞,或者對他們自己說,別人可能已經把訊息傳到了藍石路上一個漂亮女人住了將近一個月的那所房子裡。她年輕、能幹,有四個孩子,其中一個是她到那兒的前一天自己分娩的;她現在正享受著貝比·薩格斯的慷慨和她那顆偉大蒼老的心靈的恩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