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過狗窩棚,狗無精打采地趴在那裡;走過兩個看守室,走過馬沉睡著的馬廄,走過把嘴埋進羽毛的母雞,他們跋涉著。月亮沒幫上忙,因為它不在場。田野是一片沼澤,道路是一條水溝。整個佐治亞似乎都在下沉、融化。他們企圖撥開擋道的橡樹枝,倒被蹭了一臉青苔。那時的佐治亞還包括整個亞拉巴馬和密西西比,所以沒有州界可過,其實它們本來也沒什麼用處。要是他們知道的話,他們不僅會逃離阿爾弗雷德和美麗的長石礦,還會避開薩凡納,而直奔位於滑下藍嶺的河流上的海群島。然而他們不知道。
白天來了,他們在紫荊樹叢中擠作一團。夜幕降臨,他們爬起身登上高地,祈求雨會繼續掩護他們,把人們困在家裡。他們希望找到一個孤零零的小棚子,離主人的大房子有一定距離,裡面可能有個黑奴在搓繩子或者在爐架上烤土豆。他們找到的是一營生病的切羅基人1,一種玫瑰就是因他們而得名的。
人口大批死亡之後,切羅基人仍然很頑固,寧願去過一種逃犯的生涯,也不去俄克拉何馬2。現在席捲他們的這場疾病讓人想起二百年前曾經要了他們半數性命的那一場。在這兩場災禍之間,他們去拜見了倫敦的喬治三世,出版了一份報紙3,造出了籃子,把奧格爾索普4帶出了森林,幫助安德魯·傑克遜5與克里克人作戰6,烹調玉米,制定憲法,上書西班牙國王,被達特茅斯學院7用來做實驗,建立避難所,為自己的語言發明文字,抵抗殖民者,獵熊,翻譯經文。然而都是徒勞無功。他們協助攻打克里克人的那同一個總統一聲令下,他們就被迫遷往阿肯色河,已經殘缺不全的隊伍因此又損失了四分之一。
到此為止吧,他們想,然後,他們從那些簽了條約1的切羅基人中分離出來,以便退隱森林,等待世界末日。他們現在遭受的疾病同他們所記得的那次滅頂之災相比,不過是頭痛腦熱而已。然而,他們仍舊竭盡全力互相保護。健康的被送到幾英里開外的地方;生病的和死者一起留在後面---要麼活下來,要麼加入死者的行列。
從佐治亞州阿爾弗雷德來的犯人們在營房附近坐成一個半圓。沒有人來,他們就一直坐在那裡。幾個小時過去,雨小了些。終於,一個女人從房子裡探出腦袋。一夜無事。黎明時分,兩個美麗皮膚上遮著貝殼的男人朝他們走來。一時沒有人開口,然後"嗨師傅"舉起了手。兩個切羅基人看見鎖鏈就走了。他們回來的時候每人抱著一抱小斧頭。隨後,兩個孩子抬來一罐讓雨淋得又涼又稀的玉米糊糊。
他們稱呼新來的人為野牛人2,慢聲慢氣地同這些盛著粥、砸著鎖鏈的囚犯們說起話來。在佐治亞州阿爾弗雷德的匣子裡待過的這些人,對切羅基人讓他們提防的那種疾病都毫不在乎,於是他們留了下來,所有四十六個,一邊歇息,一邊盤算下一步。保羅·d根本不知道該幹什麼,而且好像比誰知道得都少。他聽同犯們很淵博地談起河流、州省、城鎮和疆域。聽切羅基人煞有介事地描述世界的起始和終結。聽他們講所知道的關於別的野牛人的故事---其中有三個就待在幾英里外的健康營裡。"嗨師傅"想去與他們會合,其他人想跟著"嗨師傅"。有一些人想離開,一些人想留下。幾星期過後,保羅·d成了唯一剩下的野牛人---一點打算也沒有。他滿腦子想的只有循著蹤跡追來的獵犬,儘管"嗨師傅"說過,有了他們經歷的那場大雨,追蹤根本沒有成功的可能。作為最後一個長野牛毛的男人,孤單的保羅·d終於在生病的切羅基人中間覺醒了,承認自己的無知,打聽他怎麼才能去北方。自由的北方。神奇的北方。好客、仁慈的北方。那切羅基人微笑四顧。一個月前的那場暴雨使一切都在蒸騰和盛開。
"那條路。"他指著說。"跟著樹上的花兒走,"他說道,"只管跟著樹上的花兒走。它們去哪兒你去哪兒。它們消失的時候,你就到了你要去的地方。"
於是,他從山茱萸跑向盛開的桃花。桃花稀疏、消失時,他就奔向櫻桃花;然後是木蘭花、苦楝花、山核桃花、胡桃花和刺梨花。最後他來到一片蘋果樹林,花兒剛剛結出小青果。春天信步北上,可是他得拼命地奔跑才能趕上這個旅伴。從二月到七月他一直在找花兒。當他找不見它們,發現再也沒有一片花瓣來指引他,他便停下來,爬上土坡上的一棵樹,在地平線上極力搜尋環繞的葉海中一點粉紅或白色的閃動。他從未撫摸過它們,也沒有停下來聞上一聞。他只是簇簇梅花指引下的一個黝黑、襤褸的形象,緊緊追隨著它們的芳痕。
那片蘋果地,原來就是那個女織工居住的特拉華。他剛剛吃完她給的香腸,她就一下子摟住了他,然後,他哭著爬上她的床。她讓他假裝成她在希拉庫斯的外甥,直接用那外甥的名字稱呼他。十八個月後,他再次出來找花兒,不過這回他是坐著大車找的。
過了好一段時間,他才把佐治亞的阿爾弗雷德、西克索、"學校老師"、黑爾、他的哥哥們、塞絲、"先生"、鐵嚼子的滋味、牛油的情景、胡桃的氣味、筆記本的紙,一個一個地鎖進他胸前的菸草罐裡。等他來到124號的時候,這個世界上已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撬開它了。
她趕走了他。
不是他打跑嬰兒鬼魂的那種方式---又摔又叫,砸碎了窗戶,果醬罐滾作一堆。可她仍然趕走了他,而保羅·d不知道怎樣制止她,因為看起來像是他自己搬走的。不知不覺地,完全合情合理地,他在搬出124號。
事情的開頭簡單極了。一天,晚飯以後,他坐在爐邊的搖椅上,腰痠腿疼,出汗出得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就那樣睡著了。塞絲走下白樓梯來做早飯的聲音吵醒了他。
"我以為你到外頭什麼地方去了。"她說。
保羅·d哼了哼,吃驚地發現自己還待在原來待的地方。
"別跟我說我在這張椅子上睡了一整夜。"
塞絲笑了起來。"我嗎?我什麼也不會跟你說的。"
"你怎麼沒把我叫起來?"
"我叫了。叫了你兩三遍吶。到了半夜我才決定拉倒,我以為你上外頭什麼地方去了。"
他站起來,以為後背會很難受。可是沒有。哪裡都沒有咯吱作響,也沒感到關節麻木。實際上他倒覺得振奮。有些東西就是那樣,他想,真是個睡覺的好地方。隨便什麼地方的樹腳下;一個碼頭,一條長椅,有一次是隻小船,通常是一垛乾草堆,不總是床;可現在這回,居然是一把搖椅,很是莫名其妙,因為憑他的經驗,要睡個好覺,傢俱可是最糟糕的地方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這樣睡了,接著又睡了一夜。他已經習慣了幾乎每天和塞絲性交,為了避免自己被寵兒的光芒迷惑,他仍然自覺地每天早晨回到樓上與塞絲雲雨一番,或者晚飯以後和她一起躺倒。然而為了在搖椅上過夜,他找到了一個辦法,一個理由。他告訴自己,肯定是因為他的後背---在佐治亞的匣子裡落下的後遺症,使它需要什麼東西支撐。
這種狀況繼續著,而且本可以一直保持下去,可是一天晚上,晚飯後,他跟塞絲性交後走下樓梯、坐到搖椅上,卻不想在那兒待著了。他站起來,發覺自己也並不想上樓去。他心煩意亂又渴望休息,便開啟門進了貝比·薩格斯的房間,到老太太死去的那張床上倒頭便睡。事情就這麼結了---看來如此。它成了他的房間,塞絲並不介意---她的雙人床在保羅·d來到之前的十八年裡都是她一個人睡。也許這樣更好,家裡有年輕姑娘,而他又不是自己的結髮丈夫。不管怎麼說,因為他並沒有就此減少早飯以前和晚飯以後的慾望,所以他一直沒聽見她有過怨言。
這種狀況繼續著,而且本可以一直保持下去,可是一天晚上,晚飯後,他與塞絲性交過後走下樓梯,躺到貝比·薩格斯的床上,卻不想在那兒待著了。他以為自己患了那種房屋恐懼症,當一個女人的房子開始束縛男人,當他們想吼叫、砸點東西或者至少跑掉的時候,他們有時會感覺到那種呆滯無神的憤怒。他了解得一清二楚---感受過許多回---比如在特拉華女織工的房子裡。然而,他總是把房屋恐懼症和房子裡的女人聯絡起來。這次的緊張可跟這個女人毫無關係,他一天比一天更愛她:她那雙收拾蔬菜的手,她那在穿針之前舔一下線頭或者縫補完以後把線咬成兩段的嘴,她那保護她的姑娘們(寵兒現在也是她的了)或者任何黑人婦女不受侮辱時充血的眼睛。還有,這次的房屋恐懼症裡沒有憤怒,沒有窒息,沒有遠走他鄉的渴望。他只是不能、不願睡在樓上、搖椅上,還有現在,貝比·薩格斯的床上。於是他去了貯藏室。
這種狀況繼續著,而且本可以一直保持下去,可是一天晚上,晚飯後,他享用了塞絲後走下樓梯,躺到貯藏室的地鋪上,卻不想在那兒待著了。然後就是冷藏室,它在外面,與124號的主體分開。蜷曲在兩個裝滿甘薯的麻袋上,盯著一個豬油罐頭的輪廓,他發覺他搬出來是身不由己的。不是他神經過敏;是有人在驅逐他。
於是他等著。早晨去找塞絲;夜裡睡在冷藏室裡,等著。
她來了,而他想把她打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