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故,當年我督促你讀書,是為了讓你明白道理,為你的官位鋪路……」
鳳一郎平靜地微笑:「如今,你心中已有屬於自己的道理,何必再背?書是死的,你卻能將屬於你自己的那本書牢牢放在心裡,這比許多讀聖賢書的官員還要厲害。」
這算讚美吧?還是嫌她太迂腐?她摸摸鼻子,想到自己前幾天執意披上戰袍,冒充程將軍。
這是必須要去做的事啊,她若不冒充,陣前失將,軍心必散,當日一郎哥跟懷寧不但沒有左右她的決定,還助她一臂之力,一郎哥獻策先動搖蠻族軍心,懷寧則代她握巨弓扶助她沒有尾指的左手。
她非常明白,一郎哥為她擔心,但如果她不做,誰來做?人人都將危險的事交給其他人,世上哪來的萬世太平?
她暗自扮了個鬼臉,迎上前笑道:
「一郎哥,反正我再怎麼背書,也絕不如你動個腦子。哎,若是背書就能有鳳一郎的才智,那我時刻背也不嫌累。」
「你現在已經很好了,若你才智過人,我絕不同意你當官。」停頓一會兒,鳳一郎神色漸凝,直視著她,說道:「冬故,我要你答允我,你對自我產生猶豫時,請回頭想想我跟懷寧、想你在應康城的家,甚至,想你與東方非的承諾,最重要的是,你沒有錯。」
……
原來,一郎哥早已經料到有今天了嗎?
她停步,目送著愈來愈遠的兄弟們。
一郎哥常說,他不適合當官,因為他性溫,縱有百般才智,一旦由他揹負上千上萬性命,他會猶豫不決,不敢出策。
所以,大多時候,都是她與一郎哥商討,由她當機立斷,決定人才的安排,親口發號軍令。
她才智確實不如一郎哥,但她很清楚自己的目標,坐其位就該盡她的職責,每一條性命都是她與一郎哥在反覆推演下保全下來,即使不幸犧牲,各自軍兵也很明白這樣的犧牲是為了什麼。
戰場死傷,理所當然,但她理直氣壯,可以大聲地宣告,在她手下,絕沒有無故犧牲的性命,直到王丞來……
她輕輕握緊止不住顫意的拳頭。
現在的她,有點怕了,終於體會一郎哥不敢揹負他人性命的心情了。
她停在原處,恍惚地看著那終於消失的戰士魂魄。她欠了多少啊,倘若她再懂手腕,再能折腰,再能同流合汙,再懂圓融,也許,今天不會犧牲這麼多條人命,她的腰,可以再彎;她的雙手,可以再髒,可是她沒有做到。
她,真的沒有錯嗎,一郎哥?
緊緊咬著牙關。如果她現在一塊走,她以命償命,無愧天地……可是……
她微仰頭,深吸口氣,再張開時,堅定的信念毫不隱藏流竄在瞳眸間。
在她眼前的,自始至終,只有一條道路。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錯,但若然有一日她還有機會去左右這麼多人命,她絕不會再讓那些人命毀在毫無意義的爭權上。
所以,她必須回去了。
她用力抹去滿面的淚痕,深吸口氣,看著那黑暗的盡處──
「諸位兄弟,好走了。小妹阮冬故,在此送你們一程。」朗朗清聲,響透天地,長揖到底,將他們一一刻在心版上,這一輩子絕不遺忘。
◇◇◇
先是聽見門輕輕的關了起來。
再來,是山野鄉間的氣息。
這樣的氣味,令她想起小時候在山上學武的時候。
那時,她還不清楚自己未來的路在哪裡,但她說一是一,一點也不圓滑的個性讓師父很頭痛。
她試了幾次,才勉強張開眼,放眼所及盡是陌生的擺設。
豈止陌生,簡直恍若隔世。
昏迷時的記憶有些迷糊,只記得黃泉之下的路,她曾與自家戰士並走一段。
她的內疚,已經令她連昏迷也不忘夢見那些枉死的兄弟嗎?
阮冬故掙扎地坐起來,胸口劇痛,但她不理,執意撐起她虛弱無力的身子。
乾淨的長髮滑落床緣,她看見雙手枯瘦泛黃,好像好久沒有吃過一碗飯一樣。
她到底昏死了多久?
「還沒醒來嗎?」懷寧的聲音就在門外。
她驚喜抬頭,但一動到胸口她就痛得要命。沒有關係,懷寧沒死,那麼她再痛也無所謂了。
「還沒醒來……如果再沒有醒來,我決定冒險帶她回應康。」鳳一郎輕聲道:「至少,讓阮爺見她最後一面。」
鳳一郎語氣裡的不捨不甘顯而易見。她手心發汗,想起那日她留下一郎哥…
…她以為留下一郎哥才是正確的決定,但她……是不是又做錯了?
她一直走在她的道路上,很少回頭看,所以不曾看見她身後有多少人在擔心。
一郎哥、鳳春、大哥,甚至在京師的東方非……
現在,她才想到他們,是不是太無情了?
門又再度被推開,鳳一郎完全沒有預料會看見她奇蹟轉醒,一時之間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