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的懷寧,側身一看,頓時錯愕。
明明這些日子她在生死間徘徊,明明她身子一日比一日虛弱,但她總是看起來精神十足,即使是此刻──
她揚起虛弱但爽朗的笑容,清楚地說道:
「一郎哥、懷寧,我回來了。」
「冬故……」鳳一郎啞聲,一時間激動難以接話。
「一郎哥,戰事如何?為何我在這種地方?王丞呢?可有新的軍令?」即使對一郎哥有內疚,但她還是忍不住暫拋腦後,急聲問著她最在乎的事情。
◇◇◇
馬車一停,一名膚色偏黑但相貌頗俊的男子俐落躍下。
接著,一名年輕蒙面的姑娘也要跳下馬車,懷寧立即反身纏住她的手腕,瞪著她說道:
「阮小姐,你是個姑娘。」他強調「姑娘」。
阮冬故聞言,暗歎一聲,任著他軟趴趴地扶到地面。
「你傷未愈。」懷寧再道。
是是,她傷未愈,他卻已生龍活虎,反正男女之別嘛,她習慣了習慣了。
奔騰浪聲如雷,拉去了她的注意力,讓她頓覺時光倒流。她不由自主走向江岸,輕聲喃道:
「這江聲……真熟悉。」
回京的途中,由懷寧陪同先到晉江。晉江工程即將完工,從此以後再也無人受水患之苦了。
現在,她安心了。
不遠處有人在聚集。是朝中官員在那裡焚香祝禱啊……她本想上前湊個熱鬧,忽然間,一名官員往這兒看來。
「孫子孝?」她吃了一驚。糟,被認出來了!
「懷寧兄!」孫子孝叫道,撩著袍角往這快步走來。
「他是誰?」懷寧問。
「孫子孝啊,懷寧,你忘了嗎?他本是國子監派去戶部的監生,如今他已是戶部官員了。」她很與有榮焉地說道。
「我沒忘。」只是在晉江那段日子,他與孫子孝沒有說過幾句話,用不著這麼熱情。
「懷寧兄,好久不見。」孫子孝來到面前,略嫌激動。「你、你跟一郎兄還、還活著嗎?」完全無視阮冬故的存在。
「嗯。」
「那麼……阮大人他當真……」
「死了。」懷寧毫不心軟地說。
孫子孝眼眶微紅,低聲問:
「懷寧兄,請告訴我,阮大人葬於何處,不管多遠,我一定去上香。」朝中只傳來阮東潛的死亡,卻沒有說明葬於何處。既然鳳一郎與懷寧還活著,絕不會容許阮東潛與無名屍共葬。
「……我忘記了。」
阮冬故擠眉弄眼,瞪著懷寧看。
懷寧勉為其難地改口:「鳳一郎將骨灰帶在身邊。」
孫子孝一怔。「帶在身邊?那怎麼行?應該讓阮大人入土為安啊!是要埋在祖籍常縣,還是要選一塊風水良佳之地?我來幫忙吧,至少要風風光光地下葬啊。」
對於不想答或懶得答的問題,懷寧一向是閉上嘴,當作沒有聽見。
「孫大人,等鳳一郎帶她看完如今的太平盛世,自然會葬於邊關,與她的兄弟共眠該處。」阮冬故微笑道,這也正是她的心願。
孫子孝驚異地看向她。「姑娘你……」聲音好耳熟,耳熟到簡直是……
「是阮大人的妹子嗎?」有人驚喜地上前。
哎啊,是書生。阮冬故同樣驚喜,瞧見他一身官服,正要上前恭喜,懷寧暗自扯了下她的衣袖,她立刻沮喪地停步。
「……嗯,是妹子。」她不情願地答道。
那書生鎖住她的雙眼,輕聲道:
「果然跟阮大人說的一樣,你跟他生得一模一樣……」
「這樣你也能看得出來?」太神了點吧?
「阮小姐你有所不知,在下畫了阮大人的肖像長達半年,他的容貌我絕不會忘記,你簡直跟他一模一樣……」那雙有神的眼眸豈止神似,根本是出自同一人了。
這世上,大概也只有阮姓自家人才能有這樣程度的雷同。書生遲疑一會兒,道:「阮大人曾說過,他有一對雙生妹子,一個許給一郎兄,一個則是懷寧兄,想必阮小姐你是懷寧兄的……」邊說邊看向懷寧,卻見懷寧東張西望,完全當她隱形。甚至很惡劣地退了三步遠,保持距離。
阮冬故微眯眼,瞪著懷寧。沒人當真的好不好?有必要閃成這樣嗎?她直覺要拱拳恭喜書生,後來自覺動作太過粗魯,只好勉強撤下。
她在邊關多年,曾收到他捎來的喜訊。書生應試科舉,雖無一甲之名,但好歹如他所願,是個官了。
「但願大人從此為民謀福。」她真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