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的力氣真可怕,才小小一個拳頭,竟然將沉重的竹簾打得四分五裂,當場把老師傅嚇得厥過去。
所以,他領罰了。
他很明白大戶人家都是這樣的,明明不是他的錯,但小姐犯錯,鳳春不能罰她,只能罰地位低微的他。
他無所謂,以前他捱過餓,差點流露街頭當乞丐,全是鳳春心軟帶他回阮府,現在在祠堂跪一夜,他絕對能撐過。
他閉眸默背,身邊似乎有什麼在搖動,他也不害怕,多半是風吹的,因此,當他張開眼時,發現綁著兩個可愛圓辮子的小姐跪在一邊,他一臉錯愕。
「小姐,你這是做什麼?」他失聲叫道。
「二弟兄,好久不見,我來罰跪。」她低聲說著,小臉垂得低低的。
「鳳總管知道你在這嗎?你快起來,你是千金之軀啊!」
「鳳春不知道。我跟她說過了,如果我有錯,罰我就好了,為什麼要罰你?
鳳春說,以後我做錯事都罰你,因為我不怕罰。」
他只能瞪著她看。
她繼續說著:
「二弟兄,你受罰,我當然也不能睡大覺,所以,我來陪你了。還有,我把懷寧拖來了,他上課偷睡覺也有錯,都該罰。」
他直覺轉過頭,驚駭地發現懷寧正跪在左側。小姐的師弟何時出現的?為什麼他沒有察覺?
「小姐……你真的不用跪……你這是會折煞我的!」
「為什麼?」
這個小姐真的很愛問為什麼啊。他苦笑:
「你是主子,我是僕人,我為你受罰是天經地義,你為我而跪,那根本無理可談。」
她聞言,搖頭晃腦想半天,想到腦中又開始打結。她瞄到懷寧跟她眨了一隻眼,立時想起懷寧簡潔有力的法子。
她一擊掌,道:
「二弟兄,你博學多聞,今天師傅才講,你馬上就能明白前後道理,冬故佩服。二弟兄可願意趁這時候,多教點給冬故?」
他一怔,答道:「說教不敢當。只要小姐不累,我一定說個翔實。」
「說簡單點,我跟我大哥不一樣,我很笨的。」
「小姐一定有幾分天資,鳳總管才會請師傅過府教書的。」他安慰道。
她搖搖頭,迅速站起來,跑到供桌前拿過木魚,然後回到他身邊跪下。
「二弟兄,實不相瞞,鳳春要我讀書,是因為我這個——」她輕輕一打,木魚頓時碎成數片。她扮個鬼臉,小聲道:「力氣大得像條牛。」
他瞠目結舌。
原來下午的竹簾不是意外……
「鳳春請師傅過府,是要冬故修身養性。今天她很生氣,我不明白為什麼她要生氣,但我想,她不是對師傅生氣,而是氣我,二弟兄,你就幫幫我,教我一點,我懂了之後去跟鳳春說,她一定高興。」小臉認真無比。
「鳳總管知道小姐這麼用心向學,一定氣消。」他道。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雖然懷疑自己會在中途睡著,但為了鳳春,她還是得強打精神。
想到一事,她又問:
「既然二弟兄博學多聞,一定知道今天我哪裡做錯了?鳳春說,我該尊師重道,這道理我是明白的。可是師傅無故罵鳳春,他有錯,鳳春沒有錯,那我叫師傅道歉,以後他不再犯這錯,對師傅也是好事。我何錯之有?鳳春是冬故心裡重要的人,明明她沒有錯,我卻要任她被師傅辱罵,這就是尊師重道嗎?」
顯然這個對錯問題,造成她的困擾。
「這……」他不知該如何解釋。在這個小姐心裡,似乎沒有地位尊卑之分,只有是非對錯的想法。這到底是誰教她的?「我想……舉個例子來說,如果有僕人說小姐錯了,小姐心裡當然會不高興,這跟你師傅生氣的原因是一樣的。」
她一怔,脫口:「為何我要不高興?」
他也跟著一楞。
「只要說出道理來,讓我以後不再犯,冬故感激都來不及,為何要不高興?
二弟兄,大家不都是這樣的嗎?」
「這……小姐將來長大就明白了。」
她認真的「哦」了一聲,道:「原來要像二弟兄這麼大,才能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二弟兄,敢問今年你貴庚?」
「……十一歲了。」
她扳著手指頭數道:「還要五個寒暑啊……難怪鳳春、大哥都明白這道理,我跟懷寧就不明白。」
「我明白。」懷寧閉著眼插嘴。
阮冬故嚇了一跳,連忙數著懷寧的歲數。「原來再過兩個寒暑,我就能明白了。」她鬆了口氣:「還好,不算太久,不然冬故的頭都要想破了。」
她放心了,他也暗籲口氣。
她又一擊掌,嚇得二弟立刻提起精神,以防她再丟出莫名其妙的問題。
「對了,二弟兄,我跟鳳春說過,下次別的師傅來教書,懷寧、我,還有你,一塊讀書,你的桌子就搬到我旁邊,我不懂的你教我,這樣子一來,就算我是笨蛋,也勉強可以像大哥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