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風雷一曲酬君意(中)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風辰雪正要答話,可聽風辯音察覺左前方有異物迅速接近,她趕忙往秋意亭身後一躲,然後一隻大公雞嘎嘎嘎的從天而降,正落在她原來站著的地方。

秋意亭抬袖一拂,一股勁風將撲上來的公雞給掃開丈遠。

一位農人跑上前來一把捉住公雞嘰哩呱啦一句抱著公雞回去了。

「西南、東北、東南三處有樂聲,你聽聽我們該往哪處。」秋意亭忽然側首對她道。

風辰雪一怔,想不到他不動聲色間便已辯清四面雜聲,當下她凝神靜聽。

秋意亭在她身前站定,衣袖隨意的一揮一放間,便將那些擦肩而過的人不著痕跡的隔開尺遠。

片刻,風辰雪道:「往東南。」

「好。」秋意亭頷首。

兩人當下往東南方向望去,那一片卻是賭坊與酒肆,只遠遠看著便能感覺一種骯髒混亂。

「那邊……」秋意亭看一眼然後側首問風辰雪,「你可知世間最可怕的野獸是什麼嗎?」

風辰雪抬首,「老虎?獅子?」

「不是。」秋意亭抬手撩起她面前的青紗,看著她的眼睛微笑著道,「猛虎雄獅是百獸之王,是王者的雄猛,並不是最可怕的。這世間最可怕的野獸是又飢餓又貪婪又陰險的豺狼。」

風辰雪一怔。

秋意亭手指向前方,「那裡便有許多的豺狼。」

風辰雪目光移向前方,看得片刻,抬手放下青紗,淡淡道:「我們去吧。」

才入巷口,撲面而來的便是腥臭汗臭酸臭腐臭等等異味,沿街牆角三五成群地倚著些形貌猥瑣的男子,見陌生的衣著光鮮的一男一女走來,頓紛紛起身,眼中射出貪婪,如同惡狼看著鮮美肥厚的肉塊。有的人無聲迅疾的往兩人身邊靠近,有的喝叱著向兩人伸出手,眨眼間便已有四五人圍了上來,只不過靠近的在離身一尺之距便被什麼擋住了,伸手的還未碰著兩人衣角便手指一陣麻痛,眼前仿有一陣風拂過,再反應過來時,那兩人已走遠。

有的不信邪,合身撲過去,卻彷彿撞在一堵無形的牆上,鼻臉一陣劇痛便仰面摔倒在地。

那一天,極為引人矚目的一男一女,衣衫潔淨氣度從容,仿如閒庭漫步般穿過了那條最為髒亂的小巷。

而藏於陰暗中的惡狼們卻只能遠觀,無法近前。

走了一刻,風辰雪停步。

面前是一家酒肆,狹小而陰暗,但酒客卻不少,三三兩兩一桌划拳拼酒不亦樂乎。

「這裡?」秋意亭目光掃一眼酒肆。

「有琴聲。」風辰雪抬步入內。

一個乾癟癟的老頭迎上前來,一咧嘴滿口黃牙,嘰哩呱啦一句,奈何兩人都沒聽懂。

秋意亭負手身後,只看著風辰雪。

風辰雪目光一掃,見櫃上有一壺酒,於是走過去,以指尖醮酒在桌上寫下一個「琴」字,然後看著老頭。

老頭見了桌上的字,然後抬頭打量兩人一番,片刻,才一招手領著兩人入內去。

轉過酒肆的後門,穿過一條光線陰暗的通道,便是一個雜亂的小院,再穿過小院便是一扇門,推開門走出,眼前頓時豁然開朗,嘈雜髒亂都甩在了門後。

前面是一片竹林,蒼翠挺拔,鳳尾森森,四月的驕陽自天空灑落,從竹葉間穿過,在青石地上落下細碎的斑影。清風徐徐,鼻尖拂過竹葉清淡的氣息,「淙!淙!淙!」不成曲調的琴音緩慢而清晰傳來。

老頭嘰哩呱啦一句,然後指指竹林裡,便轉身回去了。

風辰雪撩起青紗,與秋意亭對視一眼,然後兩人抬步往竹林深處走去。

竹蔭裡沁涼如水,與外間的嘈亂骯亂不啻是天壤之別。

「你說琴乃君子之音,此地處亂巷卻清靜異常,倒也算是君子之地。」秋意亭邊走邊道,「君子之地若有君子之音倒也不稀奇。」

風辰雪一路凝神細聽那「淙!淙!淙!」的琴音,察覺琴音在漸漸變化,初時還夾有的混沌慢慢褪去,越發的清越,卻又不失沉厚,仿似蒼龍騰空,龍吟悠長而沉雅。

「好琴!」她不由脫口讚道。

秋意亭聞言一笑,兩人繼續前行,半刻到了竹林深處,便見一棟竹屋矗立眼前,竹屋左旁一口古井,右旁卻是竹桌竹椅,十分的古雅清淨,那淙淙琴音便是自竹屋裡傳出。

風辰雪移步至竹椅坐下,秋意亭見之便也無言地的在一旁坐下,兩人一時都未說什麼,只是聽著竹屋裡單調的琴音。前者聽著,越聽眼睛越亮,一貫淡漠的眸子裡射出喜悅之色,後者聽不出什麼道理,只是靜靜的陪著。

終於,竹屋裡琴音止了,然後便傳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似乎是輕鬆愉悅,又似乎是憂傷不捨。

「雛鳥總有離巢凌空之日,花蕾亦有綻放凋謝之時。」風辰雪驀然輕聲道,「良琴已成,自有知它之人來撫,又何必憂悵。」

竹門嘎吱一聲拉開,一名年約四旬出頭形貌清奇的男子走了出來。

兩人起身。

男子打量兩人一眼,然後微微一笑,以一口標準的皇朝話道:「我斫琴多年,反不曾如姑娘這般懂它,見笑了。」

風辰雪看著他問道:「先生的琴做好了?」

男子一笑,「姑娘不是已聽出來了麼。」

風辰雪點頭,直接問道:「我為先生的琴而來,不知先生的琴可否割愛?」

「哦?」男子一挑眉頭,看著風辰雪,片刻,他轉身回屋,然後抱著一張琴出來,放在桌上。那琴為靈機式,陽為桐陰為梓,木色甚新,紋理條條如絲線,琴絃為潔白的蠶絲。「姑娘剛才亦言‘良琴自有知它者撫’,那便看姑娘與這琴有沒有緣。」

風辰雪看一眼他,然後移步桌前,取下頭上的青帽擱在一旁,在竹椅上坐下,伸手指尖撫上琴絃,輕輕一挑,便琴音輕瀉。

那並不是什麼琴曲,而只是「淙淙」清音,如鳳吟森森,如流水叮噹,如此簡單,卻又如此自然的貼合此刻的環境與心情,令聞者悠然放鬆,仿獨身置於莽莽天地,碧空青野,清風白雲,飛花流鶯,曠遠自在。

那男子聽著,目光先注視琴絃與指尖,爾後移至風辰雪,然後幾不可察的頷首微笑。

秋意亭的目光卻自始至終落在風辰雪身上。他就站在她的身旁,不過一尺之距,陽光從竹葉間穿透落在她身上,那樣的明亮,於是她的眉眼神色是如此的清晰。她沉醉之時微微偏首,發似墨泉從右肩流洩,露出一截雪玉似的頸脖,與那張幹黃的面容形成鮮明的對比。易容術?!他心頭巨跳,目光明亮而鋒利,彷彿要穿過那張麵皮。只是當風辰雪停手抬頭之時,他已一派平靜。

風辰雪起身,走至男子面前,自袖中取出一朵玉蓮花。那花朵只有拇指大,花莖纖細,通體為一塊白玉雕成,偏生花瓣的瓣尖上盈盈一圈青煙色,花莖亦是暈著淺淡的綠,玉質晶瑩剔透,顯見是上好之物,但花形細小,亦不會很貴重。

「蓮乃君子之花,琴為君子之音,我欲與先生作君子之交,可否?」

男子看看那朵玉蓮花,再看看風辰雪,然後欣然一笑,道:「此琴剛成你便至,足可見你與它有緣。你懂琴理知琴聲,是為琴之知己。它入你手,我豈有不願。」說罷伸手自風辰雪掌中取過蓮花。

「多謝先生。」風辰雪輕輕一語,然後轉身,目光睨過秋意亭,再掃掃桌上的琴,便抬步離去。

而皇朝的第一名將見此卻只是略帶感慨的搖頭一笑,然後乖乖抱起桌上的琴,再向那男子輕輕一點頭,便快步跟上。

身後,男子甚是驚訝的看著那離去的兩人。他雷祈音斫琴多年,來此求琴的哪一個不是帶著千金萬銀,哪一個不是恭敬有加誠惶誠恐,可這樣直接乾脆的女子還是頭一回見到,從頭至尾沒有一句多話,甚至都不曾互通名姓,還真的只是「為琴而來」。

可是……望著那漸漸消逝於竹林的身影,雷祈音臉上浮起輕淡而愉悅的笑容。他至今已斫琴九張,可今日方才所成的琴日後必是流芳百世,乃是其它琴不可比擬的。

只是……不知它將以何名而傳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