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風雷一曲酬君意(下)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1頁,共2頁

風辰雪與秋意亭離了酒肆便直接回了客棧,卻不想在門口正碰上了尤翼宣一行。

這一回,尤翼宣倒沒似晨間一般張揚地領著一大群人捧著十數張琴來,輕車簡從的未有經動任何人,到了客棧他步下馬車,然後車裡有侍從將一張琴捧出,他親自接過。一轉身,便見秋意亭攜著一張琴與一女子歸來,那女子雖戴著紗帽掩了面容,但那身影他只一眼便認出是風辰雪,於是乎,便呆立在原地。

對於門前的尤翼宣等人,風辰雪視而未見,不緊不慢的從容走過,步上臺階往客棧裡走去,秋意亭亦只是目光掃了一眼,腳下未曾停步。

「風小姐。」眼見風辰雪即要跨門而入,尤翼宣心頭一急頓脫口喚住她。

臺階上,風辰雪與秋意亭停步,回首。

尤翼宣幾步邁上臺階,將手中的琴捧到風辰雪面前,柔聲道:「此琴名‘飛泉’,小王特自宮人取來,請小姐一品。」

「飛泉?」風辰雪聞言不由將目光移向了尤翼宣手中的古琴。那張琴為連珠式,木色暗沉而光滑,琴身上有著流水形斷紋,一望便知是年代久遠之古物。

「是。」尤翼宣聽得她出聲頓心頭雀躍,又解釋道,「此琴乃是我山尤國中至寶,已傳承數百年。」

風辰雪目光細細掃過古琴一遍,然後輕輕頷首,「該有三百多年了。」

「呃?」尤翼宣一愣。

「‘飛泉’為前朝風國斫琴名師雷聖音所制,風國‘雲池公主’遠嫁山尤之時,雷聖音是陪嫁的侍臣,此琴必是那時隨公主一道到了山尤,到今日算來便已足足有三百六十七年。」風辰雪將那琴的來歷娓娓道來。

尤翼宣聞言不由怔住。昨夜他派人尋得的那十二張琴皆未能入得佳人之耳目,心中頗為煩鬱,府中有一年老侍臣見此便向他支招,道宮中藏有一張古琴,乃是舉國獨一的珍品,絕非尋常之琴可比。尤翼宣聞言頓喜,立馬入宮,向父王討得了古琴後,連王府都不回便直接來了客棧,只想親自奉上琴以討得佳人歡心,卻不知這琴的背後還有這麼一段歷史,更未曾想到佳人會比自己更加了解,一時臉上便現羞愧與窘迫。

他呆了片刻,才強自一笑,道:「小王羞愧,竟不知此琴來歷,倒是叫小姐笑話了。小姐如此博識,識琴知琴,乃琴之知音。那麼此琴入小姐之手,方不至明珠暗藏光輝盡掩。」說著他雙手微抬,將琴又捧近風辰雪幾分,實是誠意十足。

風辰雪卻是無動於衷,並未接他的琴,只是淡然道:「殿下的美意心領了,但我已尋得中意的琴,所以此琴殿下還是收回去。」言罷轉身便抬步入了客棧,對於那張珍稀的古琴無絲毫眷戀。

此舉不單尤翼宣鄂然,便是他身後一干侍從亦是瞠目怔然。他們的殿下如此紓尊降貴,這女子不但沒有受寵若驚滿懷感激,竟然還這般冷漠的拒絕?

「小姐!」尤翼宣急急喚一聲,卻未能喚住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素影從容穿過客棧大堂,一時間猶疑著要不要追去,還未決定,那道素影便已隱入門後,頓滿懷失落。

在尤翼宣失落怔然的時候,秋意亭敏銳的目光不動聲色的掃過他。這位山尤五王子看著風辰雪背影的那雙眼睛裡有著不可錯認的傾慕與黯淡。他無聲一笑,也轉身入了客棧,穿過後門,便可見前方的風辰雪,目光自後看著她的背影,纖長淡雅,風姿綽約。果然……他內心篤定,不自禁便微微一笑。風辰雪再聰明有才,也不至令得山尤的五殿下對她一見鍾情。

兩人回到園裡,淳于兄妹正百無聊奈的圍著肖畏,讓他說說趣事解悶,孔昭也坐在一旁,一見兩人回來,四人皆是一臉如釋重負的模樣。

午膳後,在園中憋了大半日的淳于兄妹實在憋不住了,眼見無事,便一左一右拖著秋意亭陪他們出門逛去了,言道最後半天了,總得看看這山尤國都,否則不就白來了。風辰雪則在房中擺弄新得的琴,孔昭陪著她,不時過去照應一下獨自在秋意亭房中休養的肖畏,如此便一個下午過去了。到黃昏時,秋意亭三人才歸來。

用過晚膳後,便各自整理行裝,打算明日一早即起程。

比起風辰雪、孔昭她們諸多的日常用具要收拾,淳于兄妹只幾件衣裳,三兩下便收拾妥當,而時辰尚早,還不到就寢的時候,於是兄妹倆便又坐不住了,隔那麼一會兒便嘆氣一聲,等秋意亭、風辰雪一看他們,兩人便口口聲聲都是悶啊。結果,秋意亭揮揮手,讓兩人再出去消磨消磨,不過絕不能惹事生非。

淳于兄妹一聽如聞大赦,頓迫不及待的出門去了。

兩人走後不久,秋意亭也收拾好了行裝,一時無事,便取出肖畏交與他的白絹在燈下細細翻看,不時詢問肖畏幾句。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淙淙」幾聲琴音,他自白絹中抬首,便見紅燭已過半,再看看漏壺,戌時已近,當下收起白絹,對床上趴著的肖畏道:「你先歇息一會。」

「嗯。」肖畏點點頭,閉目養神。

秋意亭替他放下床帳,然後輕輕啟門,便見園中薔薇架前,風辰雪扶琴而坐。

天上一輪弦月,淡淡灑下薄薄的銀輝,園中的水池上波光粼粼,青荷沐著月華亭亭玉立,白色的薔薇花綻滿枝架,夜風裡清香暗潛,無比的幽雅。

「已收拾好了嗎?」他移步至園中,隨口問一句。

風辰雪回首,面容平淡,指尖輕輕挑著琴絃,似乎還沒思量好要彈什麼曲。「孔昭嫌我坐在房中礙著她收拾東西。」

「哦。」他微微一笑,又道:「這張琴得來我亦出了一份力,不如你便為我彈奏一曲以作答謝如何?」

風辰雪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後不置可否的模樣,「可以,要聽何曲?」

「為我而彈當知彈何曲。」秋意亭站在她身前負手一笑。

聽得這話,風辰雪不由得又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清眸中微微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此話有理。」

說完她垂首,挑著琴絃的手一頓,靜了片刻,再十指揮下,剎時絃動如雨,聲若風雷。

秋意亭一震,垂首看著她,然後他閉上眼,靜靜聆聽琴曲,靜靜感受琴中之意。

初時音低韻沉,仿若是風雨欲來之壓抑,片刻驀地一轉,琴音錚錚,氣勢磅礴,便似頃刻間天色大變,陰雲密佈,狂風大作,轉眼間便已陣雨如注,雷聲隆隆,風聲蕭蕭,只聽得人耳鳴心跳,膽顫魂驚,如置迅雷烈風之中。

也就在這一刻,秋意亭驀然睜眼,目光定定看著風辰雪,眼晴中射出灼灼光華,萬頃月光星輝亦不及他一雙眼睛明亮。

而琴聲依舊錚然,奇縱突兀,蒼鬱險峻,可那刻,他看著薔薇花架前撫琴的她,聞著月夜下陣陣花香,只覺得心神前所未有過的寧靜,任耳邊雷雨呼嘯,他心靜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