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日他鄉是他人(中)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1頁,共2頁

淳于深意離了府便往凝香居去,到那時剛好午時,樓下的客人坐得七七八八了,她自顧上二樓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樓上的客人倒不多,只三桌,看模樣都陌生著,似乎只是過往的客人,她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小二很快便送來一罈酒加幾樣下酒的小菜,她開封倒了一碗,頓酒香盈鼻,勾起了饞蟲,仰首一氣便喝完了整碗,只覺得神清氣爽通體舒泰,吃了幾口菜,便又是滿滿灌下一碗,倒第三碗時,覺得對面有目光瞟來,她抬頭看去,便見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嬌俏姑娘正滿臉稀奇的看著她,碰著了她的目光也不躲閃,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比那井水還要澄澈。

淳于深意見這姑娘生得可愛又一臉純真心裡有幾分好感,便對她笑了一笑,然後一仰頭又灌下一碗酒,放下碗時便聽得那位姑娘的驚歎。

「姐姐,那位姑娘的酒量可真好!」

「嗯。」另一女子淡淡應了一聲。

「姐姐,我們也買一罈酒來喝好不?」那姑娘看淳于深意喝得如此快意想來是有些眼紅。

「嗯。」姐姐依舊是不置可否的應一聲。

淳于深意聽得她們的對話,放下酒碗時特意往那桌看去,果見那姑娘去櫃上要了壇酒,也學著她的樣滿滿倒了一碗,然後雙手捧碗也想豪氣的來上一碗,只是碗至嘴邊時嘴卻不聽使喚,只是微微張唇小啜了一口,喝完了那口她頓了一下再次捧碗至嘴邊,還深深吸氣準備大口喝下,結果依舊只是小小啜了一口,她顯然很奇怪自己為何不能張大口吞酒,眉頭一皺一皺的,看得淳于深意莞爾。習慣有時候是刻到骨子裡的,那姑娘舉止如此秀氣,顯見是從小受了好的教養所致。

「你性子不及那位姑娘豪爽,自然做不到大口喝酒。」一旁的姐姐看著道。

淳于深意聞言心中一動,不由移目往那位姐姐望去,只見那姐姐比妹妹約莫大一、兩歲,五官端正但無妹妹的美麗,顯得極其平凡,但看第二眼時,淳于深意竟捨不得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只覺得那女子氣態神韻間有一種超脫形貌的出塵秀逸。

「這酒不好喝,太烈了。」妹妹卻怪著酒。

「這酒與你釀的自然不同。」姐姐端起酒碗聞了聞,「這酒香醇厚,聞鼻衝腦,想來酒勁極大,你還是莫要喝了,否則會醉。」

「你不說我也不會喝了。」妹妹按著胸口,「這兒熱熱的像在烤火。」

姐姐卻又淡淡一笑,道:「其實這才是好酒,只可惜你我都不愛。」

「那剩下的酒怎麼辦?」妹妹問。

「放這,小二自然會收走。」姐姐不甚在意的答道。

「那多可惜了。」妹妹看看還有大半的酒罈,再看看淳于深意,眼睛子一轉,起身捧起酒罈走至她桌前,「姑娘想來是這酒的知己,這餘下的便送姑娘喝,姑娘不會嫌棄吧?」

淳于深意欣然接過酒罈,笑道:「求之不得,多謝姑娘。」

妹妹也一笑,轉身回桌繼續用飯。

陸陸續續的又有些客人上樓,人一多,便顯得熱鬧了。

淳于深意一邊喝酒,一邊往那桌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她們雖只是兩人,那菜卻叫了滿桌,都是凝香居的招牌好菜,她看得有些流口水,可那對姐妹卻吃得極少,每樣都只是動了幾筷,讓她恨不能代她們去吃。

那姐姐偶一抬頭,撞上了她毫不掩飾的目光,微微一頓,然後打量了她一眼。那一眼未有任何深意,可淳于深意就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被那雙眼睛給看透了,平生第一次心裡微微發虛,暗想今日髮鬢衣衫還算整潔吧?可沒沾什麼灰土泥印吧?卻聽那姐姐道:「姑娘願意同桌便過來。」那淡然的語氣沒有熱情卻也沒有施捨。

淳于深意還怔愣間,那妹妹卻是立刻轉頭招呼她,「姑娘過來和我們一塊兒吃吧。」

淳于深意也不是什麼矯情的人,當下抱起酒罈坐到那桌去,「那我就不客氣了。」說完她也真不客氣,拾筷便大口吃起來,一會兒工夫便吃完了「明珠豆腐」、「八寶兔丁」、「剪雲斫魚羹」三道菜。她吃著時也忙裡偷閒的看了那姐姐兩眼,想知道有什麼反應,誰知那姐姐根本沒看她,專心的吃自己的飯,無論是夾菜的動作還是嚼咽的姿態,都透著一份優雅,卻又自然無比,好似她生來便如此。淳于深意暗自思索,這人看模樣實在不怎麼樣,可一舉一動間透著一股子凜然不可犯的氣勢,估計家中非富即貴,而且該是大富大貴。

妹妹注意到淳于深意的目光,於是悄悄附首過去,輕聲地說:「姐姐雖沒說,可我知道她心裡喜歡姑娘。」

嗯?淳于深意挑起一邊眉毛。

「以前那是規矩不許,但我們出來這幾年,路上有時需與人共桌用飯,可姐姐寧願坐路邊石塊上也不與她不喜歡的人共桌。自我們出來,總共也就……加上姑娘也總共四人與姐姐一起吃過飯。」妹妹又道。

「哦?」淳于深意又挑起了另一邊的眉毛。這人原來還有這等怪毛病。

妹妹笑了一下便自顧吃飯。淳于深意又發現她吃得更慢,每一道菜她嘗過後都會停一會兒,似乎在回味。淳于深意看著兩人,暗想難道這菜真要細嚼慢嚥才好吃不成,於是也夾了一筷子鹿肉慢慢嚼著,味道是很好,可和平常自己的吃法並無兩樣。接著她又發現,姐姐在哪樣菜上多吃了一兩口,妹妹便會把那道菜品嚐得更久一點。

妹妹察覺了淳于深意疑惑的目光,輕輕一笑,道:「我嚐嚐看他們的菜是怎麼做的,回頭我好做給姐姐吃。」

「喔。」淳于深意懂了,接著雙眉一挑,「你嚐嚐味道便能做出?」

「嗯。」妹妹也挾了一塊鹿肉吃,「下回請你吃我做的菜你便信了。」

「好啊。」淳于深意隨口應下便也不再管兩人,自顧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樓梯間傳來咚咚的響聲,小二隻道又來客人了忙迎上去,卻是一位青衣少女上來,懷中抱著一把破舊的琵琶。

「朱姑娘是你呀。」小二招呼一聲看樓上客人沒什麼需要便下樓去了,顯然這少女不是客人。

那少女年約十六、七歲,雖是布衣荊釵,但瓜子臉柳葉眉皮膚白皙,頗有幾分秀色。

她向小二微微笑一下算是回應,然後移目飛快地掃了一眼滿堂的客人,人都沒看清便又迅速低頭垂眸,失之大方氣度,卻是小家碧玉的羞怯憐人。她站了片刻,指尖絞著衣角,終於是鼓起勇氣喊了一句「客人要聽曲嗎?」聲音倒是脆生生的甜,只是到「曲嗎」兩字時已只一點細細尾音,顯見是十分的害羞。

不過這一句倒是惹得堂中許多客人抬頭往她看去,然後便聽得有人叫道:「喲,是憐玉姑娘,來來,給少爺我唱一曲,唱好聽了重重有賞。」說話的是堂正中一桌的一位年輕男子,衣飾錦麗,相貌也端正,只是看著那朱憐玉姑娘的目光過於露骨了。

朱憐玉看到那年輕男子微有些猶疑,但還是怯生生的走到那桌,垂著頭輕聲問:「不知黃少爺要聽何曲?」

那黃少爺看著眼前的人滿臉的笑,道:「憐玉姑娘撿好聽的唱就是,只要是出自姑娘之口,少爺我都喜歡。」說著目光便在朱憐玉的一張紅潤小嘴上掃視了一圈,他同桌的幾人頓時竊竊笑起來。

朱憐玉被笑聲哄得一張秀臉通紅,更是不敢抬頭,指尖拔了拔弦,便輕聲唱起來:

「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

香霧薄,透簾幕,惆悵謝家池閣。紅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注○1]

她聲音嬌脆,琵琶韻律婉轉,堂中許些人都被歌聲吸引,一曲罷,好幾人都揚聲叫好,那黃少爺更是笑眯眯道:「憐玉姑娘不但人美歌聲也甜,聽得少爺我這心肝兒呀都要化了。」

「多謝黃少爺誇讚。」朱憐玉怯怯地施禮答謝,

黃少爺忙伸手去扶,一邊道:「憐玉姑娘唱道‘夢長君不知’,其實少爺我是知的,因為少爺我也夢著憐玉姑娘而嫌夜長啊,咱們可不是心有靈犀嘛。」

「哈哈哈……」

頓時堂中暴出一陣笑聲,朱憐玉面上頓現窘色,連連後退幾步避開黃少爺,黃少爺卻是跟著她進了幾步,口裡笑道:「憐玉姑娘,既然你我皆有此意,不如今日你便和少爺我一同回去,也省得‘夢長’啊。」

「黃少爺,憐玉只是唱曲,別無他意。」朱憐玉一邊後退躲閃一邊道。

「少爺我知道你無‘他意’,只是對少爺我有點情意嘛。」黃少爺一個大步上前便扯住了她。

「黃少爺,你快放手!」朱憐玉慌忙掙扎。

「不放不放。放了,你我可都要夜長難寐呀。」黃少爺一邊調笑著一邊伸手去撫她的臉,「好滑嫩的臉蛋兒,憐玉憐玉,姑娘這名字真沒取錯,可不是讓人憐香惜玉麼。」

「黃少爺你放手,光天化日之下,你怎能如此!求你放手……」朱憐玉又羞又急,杏眼裡一層水光盈盈欲滴,只可惜堂中的客人有的畏懼黃少爺,有的卻趁機看戲,無人上前幫忙。

那黃少爺同桌的人更是笑道:「既然兩廂有意,憐玉姑娘又何必故作姿態呢。」

「就是,今晚黃兄可要請我們喝一杯喜酒了。」有人接道。

「哈哈,一定一定。」黃少爺滿口答應,一邊把人往懷裡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