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憐玉力氣不敵黃少爺,幾番掙扎都未能掙脫,耳邊聽得這些笑語心頭又羞又急又怒又悲,正不知所措之時,一側頭便看到了窗邊上坐著的淳于深意,頓如絕處逢生般激動的叫道:「淳于姑娘!」
那黃少爺一聽她喚聲手下一頓,朱憐玉趁機狠力掙脫了便往淳于深意桌前跑,淳于深意抬眸看她一眼,又自顧喝酒,但朱憐玉卻顧不得什麼,只管抱緊了懷中的琵琶瑟瑟的站在淳于深意身後,都不敢去看黃少爺那桌。
那邊黃少爺省過神來,目光往這桌望,而與他同桌的那些人卻一時都止了笑語,看也未敢看這邊一眼。
這邊桌上,姐姐依舊從容品菜連眉頭都未動一下,而淳于深意也只顧吃菜喝酒看都沒看一眼黃少爺那桌,倒只有那妹妹往那邊桌瞅了幾眼,但明顯的眼光裡帶著厭惡。
黃少爺本來看到妹妹時眼前一亮,只覺得這姑娘比之朱憐玉更加漂亮,只是這姑娘的眼神卻讓他頗為不快,又兼朱憐玉跑掉心頭更有一份怒火,可目光瞟到淳于深意時卻有了顧慮。丹城是有不少黃少爺這等仗著家中有錢有勢而胡作非為的惡少,可這些惡少無一不怕淳于兄妹,都曾經在他們拳下吃過苦頭,況且論地位,淳于兄妹可是府尹大人的子女。可若就此作罷,周圍這許多的熟人看著,這面子上過不去,正左右為難時,他身邊一人拉著他道:「黃兄,你今日不是說有一副奇畫要與我等觀賞嗎?此刻酒也喝得差不多,不如去貴府賞你的畫去。」
黃少爺聽得便順著這臺階下,答道:「好,郭兄既有如此雅興,那我們這就去。」
於是同桌的人都附合著,起身結帳離去。
等那些人都下樓了,妹妹看朱憐玉一臉惶切的模樣,心裡不忍,起身拉她坐下道:「姑娘的歌唱得真好聽,我請你喝酒。」
朱憐玉連忙推辭,「多謝姑娘,憐玉不敢。」說著目光看一眼淳于深意,想要走開,又似乎有話要說。
妹妹見此情況,便手中用力拉著她坐下,「姑娘不喝酒的話就坐下給我們唱一曲吧。」
朱憐玉聞言只得坐下,誰知此刻淳于深意卻轉過頭來,看著她道:「和你坐一塊兒,我怕這美酒也要變臭溝水。」
此話一齣,不說朱憐玉當場白了臉,妹妹呆愣住,便是那姐姐也移眸看過來。
淳于深意皺著眉頭冷漠地看著朱憐玉,「你既要唱曲討生,便該知會遇上些什麼人什麼事,你若沒有應付的本事那便趁早回去。再說你這都唱了一年了,這丹城裡有些什麼人,你是知道的,這樣的事亦不是第一次,大小姐你到現在還是一遇事就只會哭只會求饒只會指望他人,怎麼就不能靠自己。」
「淳于姑娘……」朱憐玉實想不到她會說出此等話來,頓時眼中淚珠兒盈轉。
「看看,又要哭了。」淳于深意眉頭挑得老高,一臉的煩厭,「說實話,對於你這等人姑娘我真的非常討厭!黃天業是什麼人你不是不知道還自動送上門去,只能說你白長了顆腦袋!他下流無恥想佔你便宜,你不樂意不會打回去!那些人調笑你,你不樂意不會罵回去!」
「我……」朱憐玉開口卻被打斷。
「告訴你,我哥肯幫你不代表我也樂意!剛才是黃天業那小子沒膽不敢過來,否則你妄想我會出手。我看你倒還真不如跟黃天業回去,反正你唱曲不也就是為了吃一口飯,既然你沒那本事照顧自己,那就做他的小妾去,還能吃香的喝辣的比你處處給人添麻煩的強。我今日可跟你說清楚了,就憑你這副懦弱膽小的模樣,也別想著我哥,要是你做我大嫂,那我寧可一根麻繩吊死我自己得了!」淳于深意這一通話說得毫不客氣,而且是聲音清亮中氣十足的,滿堂的客人都聽到,本地的人不敢多看低頭吃飯,過往的客人則是瞪目結舌。
「你……」朱憐玉被她這一番話說得全身哆嗦眼圈兒發紅,想要反駁卻不知要怎麼說,眼見客人們都看著她,心頭又是難過又是羞煞恨不能當場死去,呆了下猛地起身抱起琵琶捂著臉便往樓下跑去,隱隱的傳來涰泣之聲。
見她跑了淳于深意沒有任何愧疚,只是長舒一口氣,「總算是走了。」
「姑娘,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呢。」妹妹心腸熱,聽得她這一番惡劣的話頓是瞪圓了一雙眼睛極不贊同的看著她,「她受了委屈你不但不幫她,還把她說哭了,你也太過分了!」
淳于深意淡淡看她一眼,道:「姑娘你請我喝酒了,我不與你爭論,只是你若再幫那蠢貨說話,我願意把喝你的酒吐出來還給你。」
「你……你……」妹妹瞪著她似乎也想對她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孔昭。」一旁的姐姐輕輕喚了一聲。
妹妹聞得姐姐的喚聲把嘴一抿,狠瞪了淳于深意一眼,然後把頭轉一邊,不再看她。
淳于深意看著卻是噗哧一笑,道:「我倒是喜歡姑娘,剛才若是換作了姑娘,定不會只是喊只是哭,姑娘肯定會罵那黃天業一頓,說不定還會踢他幾腳。」
妹妹聽了頭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轉過來。
淳于深意也不介意,轉回目光,便對上了對面姐姐的一雙眼睛,黑色琉璃似的清透無塵,遠古深湖般平靜無波。
「姑娘喜歡強者。」姐姐開口道。
淳于深意聞言笑了,「還得加上有骨頭、有志氣這兩樣才夠得上讓姑娘喜歡。」她一邊說一邊端起酒碗湊近鼻端,眯眸聞著酒香,「最好還能有這樣又辣又烈的性子。」
妹妹終於是忍不住回頭道為:「一個女兒家若又辣又烈那都成什麼樣了,誰家敢娶這樣的媳婦。」
「可是我喜歡。」淳于深意笑眯眯的道,「我就是討厭那些軟綿綿的一無是處的東西。」
「怪人!」妹妹瞪著她道。
「哈哈哈……」淳于深意卻是大笑。
姐姐低頭看向窗外街道,目送朱憐玉嬌小纖瘦的身影遠去。「姑娘覺得古往今來世間的英雄多嗎?」
「當然多,數都數不過來。」淳于深意看向她,有些奇怪她這樣問。
「那些英雄無不是姑娘所欣賞的強者,只是在姑娘看來‘多’的英雄比之這世間的人卻是微乎其微。」姐姐目光依舊望著窗外。
「嗯?」淳于深意一愣。
「每個人的出身、成長環境不同,自然人的性格、能力、行事亦不同。」姐姐的目光變得有些渺遠,語氣亦帶著些嘆息。「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姑娘的膽量,還兼有姑娘這樣的本領。強者固然讓人讚賞,但世間的人更多的是弱者,如同憐玉姑娘這樣的手無縛雞之力,亦無家世錢財可依傍,所以他們只能委屈求全,只能夾縫求生,他們活得辛苦但依以自己的方式盡力了,所以即算這些人不合自己的脾味,也不應看輕,該予尊重。」
這一番話聽完,淳于深意怔住了,凝神思索,片刻後,她一拍巴掌笑道:「好!你說的有理,姑娘我服你,這朱憐玉我依舊是不喜歡,但以後見著我不再罵她就是了。」
「我姐姐說的當然有理。」妹妹得意的瞟一眼淳于深意。
姐姐落在街上的目光依舊沒收回,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惡。「以前我五穀不分,不知疾苦,是不懂這些的,只是這幾年走了些路,看了些人,遇了些事,所以懂得了一點。」
「哈哈,我喜歡兩位姑娘,來,我敬你們一碗,我們交個朋友。」淳于深意倒了三碗酒,兩碗推給兩姐妹,一碗自己端了,「我是淳于深意,兩位姑娘叫什麼?」
姐姐端過碗,微微一笑道:「我姓風,名辰雪,這是我妹妹孔昭。」
「好,敬兩位姑娘。」淳于深意舉碗仰首一口飲盡。
等兩人放下碗,妹妹孔昭還剩大半碗,姐姐風辰雪的卻是喝完了。淳于深意暗暗有些驚訝,只怕這人骨子裡也不同於表面的冷淡。看她神色未變,如此烈酒飲下臉都不紅下,可見酒量不錯。
一起喝了酒,感覺自然親近了些,三人一邊吃菜一邊閒聊,當然說話多的是淳于深意與孔昭,風辰雪大多聽著,偶爾說一兩句,但言必有物,兩人必是凝神傾聽。半個時辰過去,人熟絡了,一桌的菜竟也吃得七七八八。
臨別是,淳于深意問她們要去哪。
風辰雪道先去找間客棧住下,然後再去找個幽靜的屋子賃下居住,她們可能會在丹城留個十天半月的,客棧里人來人往太雜了,往得不舒服。
淳于深意一聽這話,先不回家了,道這丹城她再熟不過了,她知道有處好屋子,直接領她們去就是了,省得她們無頭蒼蠅的四處找,也算是答謝今日她們請她喝酒。
風辰雪姐妹聞言自是應了。
淳于深意果然領她們賃了個十分幽靜的院子,那裡一應俱全,又幹淨整潔,人到了直接住就是,風家姐妹非常滿意。淳于深意也不著急回家,於是跟著她們一塊兒整理行李,又閒聊了半天,一直到日暮西山時才告辭。
臨到出門時,淳于深意忽然問風辰雪,「你心底裡喜歡朱憐玉那等人?」
風辰雪一笑,搖搖頭。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要是喜歡那樣的人,我怎麼會和你交朋友。」淳于深意大笑而去。
「我偏就覺得憐玉姑娘很可人。」孔昭卻衝著她的背影叫道。
淳于深意頭也不回的擺擺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