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清秋霧影似夢逢(下)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1頁,共2頁

秋意遙自在婚典中露面後,其人其名頓時家喻戶曉,帝都上至王侯下至百姓,無人不說威遠侯府二公子風姿清逸人品貴重。於是,那說親的保媒的一下多了起來,絡繹不絕,把侯府門檻都踩平了幾分。

聽聞連皇后娘娘都和陛下說,要不是已嫁了位公主給侯府,還真想把這位二公子也招為駙馬。

愛子這般受人欣賞,秋遠山、顧氏高興之餘卻也發愁,這麼多的人家要選誰家的好呢?選了這家便得罪了那家,而選定了的兒子是不是會中意呢?

於是,兩人便去問兒子的心意。

秋意遙卻說,此刻秋家不宜再舉喜事,更不宜與權貴結親。

秋遠山聞言頓時敬醒,而顧氏卻問為何。

秋意遙看一眼父親,向母親解釋道:「秋家剛娶了當朝最顯貴的安豫王府的女兒,且是陛下以盛禮出降,此刻若再舉親事,反倒顯得秋家得意忘形。再來,爹爹已封侯,哥哥也是靖宇將軍,親家是天策上將軍,若再與權貴結親,恐為上所忌。孩兒現今還年輕,不如等一兩年後再說,到時娶一小家小戶的賢惠女子便是最好。」

秋遠山看著兒子撫須頷首,甚為欣慰。

顧氏經這麼一說,頓時心驚,連連點頭,道:「還是遙兒想得周到。」

於是,侯府暫將次子的婚事放一旁,來了說媒的一律以「給次子批過命,其兩年內不宜成婚」來婉拒。

傾泠自嫁入侯府,初初幾日甚是不習慣,倒不是因環境陌生,而是那些隨她入嫁侯府的宮女與內侍們。她天性喜靜喜獨處,以往在集雪園中,侍從只是數人,也深知其性,是以無事從不擾她,而這些宮裡來的侍從卻是唯恐侍候不周到,只要她一抬步,便一群跟隨左右,令傾泠甚覺煩悶。

過了幾日這樣的日子後,輪到侍從們開始慌亂了,因為常常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公主,於是便一陣著急忙慌的尋找,有時都驚動了威遠侯夫婦,結果,遍尋不果時,每每都是孔昭領著他們找到人。後來,在孔昭的提點下,侍從們也知道了公主的習性,不再一群的圍在她身邊,便是侍侯在旁也是安安靜靜的或是根本不讓她看到人,這樣,德馨園裡便慢慢有了幾分集雪園的幽靜。

於是,傾泠便依過著從前般的悠溶日子,每日里不是撫琴、看書,便是靜坐一處看長空飛鳥輕掠、浮雲飄遊,又或是園中隨意坐坐走走看看。而對於園中或府中諸般雜務,她從不過問,甚至方珈請她核點嫁妝的名冊,她也是看都不看一眼,倒是孔昭非常的有興趣,看一件便驚歎一聲,於是乾脆便全交她與方珈、穆悰去打理。

只不過傾泠再怎麼想不理世事,日子過得再怎麼如從前,可德馨園畢竟不是集雪園,威遠侯府也不是安豫王府。

集雪園的日子之所以那樣的靜,一是安豫王的封禁,二是安豫王妃的自禁,造就了她那種封閉孤獨的成長環境,也養成了她那種安靜淡漠的性格。而威遠侯府裡,卻無人會封閉德馨園,也無人敢幽禁於她,反之每個人都對她抱著好奇,每一個人都想接近她,一半因她的身份,一半因她的人。

於是,那看似平靜的生活,底下開始泛起了微瀾。

自傾泠免去府中諸人晨昏禮後,戚氏與呂氏也覺公主很有人情味,心生親近之感。重陽節時,宮中對各品階命婦皆有賞賜,顧氏自也有,她將御賜中的玉露茶分贈給了戚氏、呂氏,此茶十分名貴,戚氏、呂氏都捨不得喝,一直留著。這一日兩人約好了同來拜會公主,便攜這玉露茶為禮。

傾泠在偏廳接見了兩人。

只是賓客對坐,廳中也有眾宮人環繞,卻是安靜得有些沉悶。戚氏、呂氏對著容色驚世神情間自然流露出清冷高貴的公主心存敬畏,平日裡彼此閒聊的話似乎沒一句適合和公主說。而傾泠卻是完全不曾有與外人閒聊的經歷,更不知要如何與人閒話。

總算是隨侍一旁的方珈與戚氏、呂氏客套的閒聊了幾句,才算是打破了沉默,只是公主不開口,餘人又怎麼有興致,是以偏廳裡氣氛還是沉悶異常。

如坐針氈般的坐了一會兒,戚、呂便婉轉的表達了對公主的敬慕,又將玉露茶呈上,請公主品嚐,打算著再說幾句便告辭回去。

茶是孔昭接過了,她隔著盒子聞了聞,立時歡喜的道:「哎呀,好香啊,是玉露茶,我們王妃最喜歡喝了。不過,我們公主從來只喝雲霧茶呢。」她一派天真,並無它意,可予此刻此場合說來,卻讓戚、呂頓顯窘迫。

方珈暗惱孔昭口無遮攔,可此刻也沒法去怪責,只得面上堆起笑容,委婉的道:「玉露茶乃是茶中珍品,公主嘗過後自會喜歡。」

傾泠也頷首致謝,「多謝兩位夫人。」

「不敢。」戚、呂兩人忙起身回禮,順便告辭而出。

事後不說園中方珈如何教導孔昭,卻說戚氏、呂氏有些狼狽的離了德馨園,彼此相視,皆是尷尬不已。一片好意,卻是虛擲在了渠溝裡,兩人心中不快可想而知。回到德秀園,戚以雅、呂以南見姑母面色不佳,不由關心。兩人便將剛才德馨園裡的事說了,戚以雅、呂以南兩人聽了不由都替姑母感到委屈。呂以南脾氣躁,當場便恨聲道:「公主就很了不起麼?!這般糟踏人!」

兩人都是十七歲的年紀,呂以南稍小了三個月,生得明麗豐豔,性子也活潑嬌縱,戚以雅雖不及她貌美,卻清秀端莊頗有大家風範。

她兩人是戚氏、呂氏的遠方親戚,家中兄弟姐妹甚多,日子過得極苦,卻不想被無子的戚氏、呂氏接來侯府撫養,不俤是一步登天。侯府裡不但錦衣玉食,還有成群僕從侍候,那真是兩人從前做夢都不敢想象的千金小姐的日子。唯一遺憾的是,對於戚氏、呂氏提議將兩人收為秋家之女貫以秋姓一事威遠侯卻是不同意,依只叫兩人從舊姓,另請先生為兩人取了名字。雖則秋遠山、顧氏視兩人如女兒無二樣,但畢竟不是真正的侯府小姐,身份只是客居的表小姐,兩人初時心中甚為失望還夾著一點怨氣,但後來卻又慶幸著不是秋家小姐。

秋意亭、秋意遙兩兄弟的優秀有目共睹,更何況是入住侯府八年之久的兩人。只是秋意遙自幼體弱多病,後雖習武,身體也略有起色,但一年四季裡依舊有差不多半數日子是吃著藥的,府中之人雖不敢明說,但暗中誰不曾悄悄議論著這二公子到底能活多久?還有的僕婦則想著哪個女人若嫁與為妻,怕不是要一輩子受苦。

是以兩人對秋意遙無意,心中反而隱隱有著一絲妒意。只因他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兒,不但被威遠侯夫婦收為兒子撫養,而且平日相待親生兒子都趕不上。這樣的妒意倒也算得上是人之常情。

而秋意亭不同,他健壯俊美,才能卓絕,年紀輕輕便功名在身,許多人努力一輩子都趕不上,這樣的人要讓人喜歡實在太容易了。戚以雅、呂以南兩人日漸長大,一顆芳心不由都放在了這位名義上的表兄身上。雖則秋意亭早早便由皇帝賜婚了,但兩人想著姑母便是同嫁一夫,她倆人自也可,雖則是妾室,卻也心甘情願。顧氏曾提起與兩人說親,但兩人百般推託,戚氏、呂氏也看出兩人心意,也幫襯著說想要留兩人在身邊多些日子,顧氏便也作罷了。

而今公主迎進府了,初時看公主一來便免晨昏禮,只道性子懦善,令兩人頓生希望,可此刻見姑母受此冷遇,想著兩人日後即算被秋意亭收為側室,怕不也要受之欺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