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在天壇四周環繞,帶著迴響,顯得分外有力,一瞬間震驚了所有的人。好像是受到了啟發,被攔在最外面的百姓中跟著有人開始高叫:「婁氏竊國,上天降罪!婁氏竊國,上天降罪!」此言一齣,附和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而怒氣已然明顯。
此刻的婁氏就像是無頭蒼蠅般圍著祭臺尋找那個聲音,「誰?是誰在那裡裝神弄鬼!」
陸貞慢慢現身,朝婁氏冷冷說道:「你看看我是誰?」
看到這張面容,婁氏的整張臉立即煞白煞白的,胭脂也無法遮蓋住她的惶恐,聽到張相喊出「陸昭儀」三個字,她便如白日見鬼般再也控制不住身體發抖,「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你怎麼,怎麼還……」
「如果我死了,又怎麼能揭破你的陰謀?」陸貞說著,立即轉身,指著婁氏懷裡的嬰兒朝臺下喊道,「大家聽著,她手裡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小皇子!」
看到臺下的百官們紛紛站起來,婁氏急了,不顧一切下令道:「抓住她,別讓她胡說!」
眼看著衛兵們就要衝過來,陸貞只能退後,正當她以為無路可逃之際,原先沒有燃起的柴堆卻在此時竄出一團火苗,沿著祭壇一路蔓延,瞬間就將衛兵們擋在了外面。陸貞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但是不敢耽誤,立即繼續喊道:「真正的皇子,已經被我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了,皇后遺命,命我撫養皇子,如有違者,天下共誅之!各位北齊的忠臣們,百姓們,難道你們忍心看到北齊的皇位被這個賣國的妖后搶走嗎?」
「你們快進來!」聽著陸貞一番言詞,婁氏再也不顧儀態,跳著腳朝衛兵喊罷,又急急朝百官解釋,「她在撒謊,她不是陸貞,陸貞已經死了,我有鳳印,你們得聽我的!」
陸貞沉下臉,立時將備好的國璽對著臺下高高舉起,「國璽在此,北齊諸官還不奉令?誅此妖后,為皇上太子報仇!」
憤怒的百官和百姓被她的話說動了,終於掩飾不住心中的怒火,紛紛上前,一舉衝破婁氏的衛兵防線,高喊道:「殺了妖后,為皇上報仇!」朝祭壇衝過來。
婁氏大急,殘忍地丟開懷中的孩子,對火圈外面的一個士兵大叫:「把劍給我!」那士兵不敢怠慢,立即送過去。她接過劍就朝陸貞撲去,笨重的身子對著祭臺揮舞了半天,都被陸貞靈巧地躲過。正當她焦急萬分之際,臘梅卻突然衝進來,一把拉著陸貞的腳腕將她往下拽。陸貞猝不及防,一個站立不穩,猛然從祭臺上滾落到了地上,恰恰就落在孩子的身邊,她側過頭,那個孩子滿身的血,已經沒有了生機。陸貞不禁生出惻隱,轉過臉狠狠瞪著婁氏,就見她高舉著手中的長劍獰笑著朝她刺過來,「陸貞,我送你去陰間,讓你去見你的死鬼太子。」
陸貞心裡卻無絲毫惶恐,這一次來,她本就抱著必死的決心,有何恐懼呢?阿湛,你看到了嗎?我現在已經揭露了婁氏的罪行,現在,我很快就要來見你了!
她本能地閉上眼,可是想象中的痛楚卻沒有出現,她反而聽見婁氏慘叫的聲音,而後下面的呼喊讓她終於忍不住了!他們在說什麼?太子回京?阿湛,他沒有死?
她不可置信地睜開眼,只見到婁氏的手腕被一羽利箭牢牢釘在祭臺上,遠處馬蹄聲如雷,她急忙循聲望去,就看到最前邊一個身著皇袍、手挽長弓的挺拔身軀,分明就是她以為此生再無法相見的人。
「阿湛……」她激動地高喊一聲。他似乎是聽見了她的呼喚,飛奔而來,她似乎還能聽見他在叫自己的名字,「阿貞……」
就在下一刻,他已經奔到祭壇下,衝進火圈將她牢牢地抱在懷裡!她激動地抱緊他,生怕下一秒他就會突然消失。是了,不是幻覺,是真的,他真的回來了,他說過他會回來,她就知道他是守諾的人。
良久,她才從他的懷裡離開,張了張口,沒想到卻與他同時出聲,「你是怎麼脫險的?」
他溫柔一笑,解釋道:「我跳河之後,順水漂流到了南陳的陽郡,正好碰到陳文帝在那裡巡遊,他救了我,並且借給我三萬精兵。」
「丹娘和我從溫泉宮逃了出來,可是,她為了救我,不惜犧牲了性命……」她連忙也跟著回答,可是一想到丹娘,卻是再也無法出聲。身子隨即又被他緊緊抱住,他的聲音在耳畔呢喃,「沒關係,我回來了,以後一切有我!」
她微微頷首,轉頭看向婁氏,眼裡露出恨意。
三萬大軍勢如破竹,迅速將婁氏叛軍制服,高湛拔出劍,抵在婁氏胸前,「婁氏,你作惡多端,如今還有什麼話好說!」
婁太后忍著痛楚露出陰冷的笑意,斷斷續續道:「高湛,你不要得意,哀家要是今天死了,做鬼也會咒你也一生短命,不得安樂!」
陸貞的身體微微一顫,看著婁氏那雙充滿怨毒的眼,不知不覺抓緊了高湛的衣袖,而後被他的大掌輕輕包裹住。他轉頭朝她安撫一笑,便令忠叔和元祿將婁太后手上的箭拔出,五花大綁丟到祭臺之上。
他轉身走到了臺前,高聲喝道:「天下百姓,都請聽高湛一言!」
那威嚴的聲音在天壇四周環繞,彷彿是從天上來,喧譁的人們立時就安靜下來,將目光落到祭臺之上,看著這位北齊未來的國君。
他繼續說道:「妖后竊國,罪該萬死!我高湛身為太子,承皇上遺命,願手誅此人,為皇兄報仇!」
百姓們又沸騰起來了,助威般地喊道:「殺了這妖后!殺了這妖后!」
婁氏看到高湛舉起長劍,立即破口大罵,「高湛,你這個賤人,是你害死了演兒,是你……」隨即,長劍穿過了她的胸膛,她不甘心地掙扎一番,終於不再動彈。
高湛鬆開握著長劍的手,輕聲說:「母后,皇姐,皇兄,阿湛為你們報仇了!」
所有人在這一刻,又重歸於沉默,良久,張相才走上前來,恭敬道:「太子殿下平安歸來,臣等不勝欣喜!現妖后已除,臣等恭請太子遵皇上遺命,早登大寶!」
臺下群臣立即跟著跪下附議,「恭請太子殿下繼位!」
高湛微微頷首,面容嚴肅,「既然如此,高湛就承各位所請,受天命於危難!我也不用舉行什麼祭天儀式,更不用換到太極殿去登基。從現在起,我高湛,就是北齊的皇帝!」
陸貞想起身上的國璽,趕緊屈身跪下,將之遞上。高湛接過高高舉起,國璽在陽光照射下散發著神聖而刺眼的光芒!
元祿立即高喊:「皇上萬歲!」
群臣這才回過神,忙跟著跪下,山呼萬歲。
陸貞滿臉欣慰,亦跟著想要磕頭,未想才低頭卻被一把拉了起來,她猝不及防,跟著被動地站到他身邊,不禁心生疑惑,「阿湛……」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低聲說道:「你說過,以後要和我並肩而立。阿貞,這天下,以後朕與你共享!」
她才要開口,便聽到百姓的萬歲聲如潮水一般湧來,抬眼看去,只見到他眼眸裡的無限堅定,她終於沒有將拒絕道出,點了點頭,轉身看向叩拜的北齊子民,只覺得熱血沸騰。
皇上,皇后,你們看到了嗎?阿湛回來了,他為你們報仇了。
大戰過後的京城如同人間煉獄,成千上萬戶人家流離失所,大軍交戰的地方傷亡慘重。高湛一登基,面對的就是這麼一個難題,幸好,一切並沒有難倒他,官窯先前的收入,還有陸錦的利潤都為他緩解了困境,加之婁氏私庫的那一大筆金銀珠寶恰好可以造福於民。而沈嘉彥也在不久之後班師回朝,更為他添了一份力量。
對現在的高湛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用最隆重的慶典來迎娶陸貞。然而在太極殿上,元祿才將冊立陸貞為後的聖旨唸到一半就被張相阻止。
高湛這才知道,當日蕭觀音為了不讓婁氏利用小皇子臨朝稱制,下旨令陸貞以孝昭帝妃子的名義為皇子養母,代掌國璽鳳印。對知情者來說,這雖然是權宜之計,可是百姓卻不知情,他們只知道陸貞為先皇守節,忠義雙全,如果突然以新寡的身份做了新皇的皇后,根本無法接受。
聽到這個訊息之後,陸貞決定去找高湛談一談。一進到修文殿,就見他在舞劍,劍勢兇猛,招招致命,最後的那一下用力,竟然將院裡的一塊山石劈成兩半。
陸貞輕輕地拍了兩掌,「好劍法!」
「阿貞,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出聲?」見到她來,他立即收劍,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朝她走過來。
看著他的臉,陸貞忽然不知道如何開口,而這一下沉默,高湛立即就明白過來,「你聽說了?」
「是的,我都知道了。」說著,她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接過皇后那張遺旨的那一剎那我就有過預感,它會成為我們倆之間一塊繞不過去的大石。但是在當時,我不得不那麼做。」
他生怕她胡思亂想,立即丟下劍將她擁著,「阿貞,我沒有怪你,你是為了皇兄和觀音才犧牲的。」
陸貞淒涼一笑,「所以你不用管我,我並不需要這個皇后的名義。」
他立即堅決反對,「不,這件事,我絕對不能委屈你。我想過了,不管大臣們怎麼想,我都會立你為皇后。」
「可是我的身份……」
高湛微蹙眉頭,「那是有一點麻煩,但不難解決。別忘了,我不是漢人。張相處處拿你們漢人的禮儀來說事,可是他忘了,不管是鮮卑還是柔然,都有這樣的規矩,兄長要是死了,他的弟弟可以娶寡嫂為妻。我的外公就是這樣做的,當年,觀音也是存了這樣的心思,才會……」
這一番話如同一道耀眼的陽光,將她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她驚喜地抬頭,不可思議地問道:「真的?」
高湛微微頷首,胸有成竹地說道:「確是如此。就算漢人們有一些非議,但我有信心能壓得下去,畢竟,你為北齊做了這麼多貢獻,大家也都不是瞎子。」
見到她的臉上露出激動的笑容,高湛這才用歉意的口吻說道:「只是,還得委屈你再等三個月。若是沒有這事,我拿出宗廟裡的婚書,自然能順理成章,馬上立你為皇后,可現在,你要是以先皇妃嬪的名義嫁給我……畢竟皇兄才剛剛駕崩,三個月的國喪,總是要守的。」
她理解地點了點頭,「我不怕等,我們之間,還有一輩子的時間,這區區三個月,又算得了什麼。」
他卻還是嘆氣,「可我怕等,其實,我是一天也等不下去了……啊……」他說著,突然間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身體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不停地顫抖著。陸貞慌忙抱住她,又是擔心又是害怕,「阿湛,阿湛,你怎麼了?」
一直在遠處守候的忠叔聽到了動靜,馬上奔了過來,見此情景立即道:「皇上這是舊傷又犯了,來人啊,快把皇上扶進房裡去!」
回房的高湛服下南陳的靈藥之後,傷勢立即就被壓下去,此刻的他雖然面呈憔悴之色,但是明顯已經恢復了理智。他喝了一口水,才慢慢說道:「我都說沒事,這是舊傷,犯起來就這樣,吃一顆藥就好。」
陸貞還是心有餘悸,「怎麼能說沒事呢?你不知道剛才你發病的時候有多嚇人!」
忠叔上前說道:「皇上,我也有些奇怪。按說隨著你傷勢的恢復,這靈藥應當越吃越少才對,怎麼這幾天,我看你最初是兩天發病一回,後來一天一回,今天,應該是不到八個時辰就發作過一回吧?」
高湛微微一愣,「我倒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不對,這藥有點蹊蹺。」陸貞略一沉吟,立即轉身吩咐道:「玉明,你把這藥趕快送到太醫那兒,讓他們好好查一查!」
玉明低聲應是,便取了一顆靈藥往太醫院。
陸貞正要開口,就見元祿走進來說道:「皇上,南陳韋將軍求見。」
陸貞略有不快,「這是內宮,一個外國的將軍怎麼能跑到這兒來了?再說,皇上還病著呢,你告訴他,明兒再見吧。」
高湛攔住了她,「別,我能一路打回來,韋將軍功不可沒,所以我才特許他在內宮行走。他向來知禮,肯定是有急事,我現在既然已經沒事了,就還見一見他吧。」
無奈之下,她只能點頭,避到了之後。那韋將軍很快就走了進來,行禮之後將來意說明,「末將是受我國陛下皇令而來。陛下今日傳書給末將,要末將帶給陛下一句話:前些日子,您和他歃血為盟的第三個條件,不知道您還記得嗎?」
高湛面色一凜,「自然記得,朕不是無信之人。」
「那就請陛下馬上兌現諾言。」
高湛奇道:「不知貴國皇上有何要求?」
韋將軍卻沒有回答,只是神秘一笑,「請皇上移步出宮門,您很快就知道了。」
高湛雖不知南陳的意思是如何,卻也只能擺駕闔閭門。
此時的闔閭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宮外的百姓、宮裡的人全都聚集在此,而前方,豎著陳字牙旗的馬車停滿了街,一等高湛來,韋將軍就開始不停地唱著名,「撒金鳳緞一千匹!白玉如意九柄!南珠四千顆!大宛駿馬二十四對……」
每喊一樣,就有人將大箱子抬進去,裡面裝的自然便是這些不菲的寶物。原先聽著還好一些,但是到了後面,連十寶合歡樹、百子千孫碗都喊出來的時候,大家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終於,禮單唸完了,韋將軍恭敬地奉上禮單,「陛下,這是我國主上的禮單,請笑納。」
高湛立即婉轉拒絕,「不敢,朕能平安回國,全賴貴國陛下協力,如此重禮,受之有愧,還請韋將軍代為全數交還,我北齊另有薄禮相備。」
韋將軍卻微笑著說:「陛下,這些東西,您還是收下的好。這些禮物,將來辦大事的時候,都用得著。」
聞言,高湛心中漸覺不對,「什麼大事?」
跟在陸貞後面的琉璃對著陸貞悄聲猜測道:「大人,我知道了,這南陳皇帝真知趣,他是來給您送大婚賀禮來了。」
陸貞卻沒有這麼樂觀,「只是單純送禮,用得著這麼大的陣仗嗎?」
卻聽那韋將軍朗聲說道:「這就是我國主上請陛下實現的第三個承諾。」接著一隊宮裝美女抬著一隻杏黃宮轎出現在闔閭門外,向內宮慢慢走來,一直到高湛面前才緩緩停下,一名中年美婦走上前,拜倒在地,「南陳越國夫人,參見陛下。」
高湛忙扶起她,問明來意,「夫人請起,不知道夫人此來北齊,有何用意?」
越國夫人一笑,輕輕揮了揮手,旁邊的宮女揭開轎簾,扶出一名少女,卻見她身姿綽約,面若桃花,特別是一雙眸子,清澈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南陳同昌公主,參見北齊皇帝陛下。」
越國夫人用只有高湛才聽得到的聲音說:「陛下,鄙國主上的第三個要求,就是請陛下娶我同昌公主為皇后,從此北齊南陳,永為秦晉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