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貞,你別走!」
高湛從睡夢中驚醒,他驀地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華麗的房間內。頭有些痛,意識卻逐漸復甦。他還記得自己被西魏抓住以後,遇到了阿碧,是她將他從西魏的軍營裡面救出來,可是很快就被發現,追兵在後,箭雨紛紛,她為他擋了一箭,最後在他的懷裡沒了氣息。
後來呢……他記得他跳進了小河裡,可是水卻很急,他奮力遊了許久,終於體力不支昏過去。
現在,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他試著再度睜眼,模模糊糊見到一名男子走過來,他身上的龍袍在燭光的映照下閃著金色的光芒,接著,他聽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太子殿下,你醒了?」
眼前的視線漸漸清晰,他費力地坐起身來,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居然都已經消失,他抬起頭,終於看清了那個男子的面容,而後驚訝道:「你是……南陳文帝陛下?」
文帝微笑道:「不錯,朕大半年前舉行登基大典的時候,我們在建康見過一面。」
高湛的思緒終於活絡起來,立即下床,對著陳文帝深深作揖,「謝陛下救命之恩。」
陳文帝撫著鬍子笑著說起遇見他的經過,「說來也是有緣,我正好在彭水遊船,沒想到就看到了你。想當初,北齊太子的英姿可是讓我們南陳姑娘們心醉神迷,要不然,我也認不出你來。」
高湛苦笑,「就我那狼狽樣子,恐怕跟英姿沒什麼關係。」
陳文帝點頭,「要救你回來,還真不算容易。」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高湛忍不住問道:「不過我還是有點不明白,跳河的時候,我明明渾身是傷,怎麼一下子就能好得這麼快?」
陳文帝的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是很快就被笑容全部覆蓋,他溫和地答道:「自然是用了我們南陳的一種靈藥,只是那藥太過剛猛,你現在雖然表面好了,但以後還得繼續服用一兩年,才能斷根。」
高湛不禁感激,「多謝陛下賜我靈藥。」
陳文帝擺了擺手,「不用見外,和康郡主算來也是我的堂妹,你娶了她夫婿的侄女,也算是我的侄婿。」
「那我就斗膽稱您一聲叔父了。陛下的大恩,我將來自然會報。」說著,高湛又遲疑了一下才道,「現在,我還想向你借兩百士兵,護送我返回關西,和北齊大軍會合。」
「兩百士兵?夠嗎?」
聽到他懷疑的口氣,高湛很是不解,返回關西,那兩百士兵根本是綽綽有餘,陳文帝為什麼又是這副口氣?只聽陳文帝又說道:「你只怕還不知道,貴國婁太后和西魏國主結盟,已經率軍攻入京城了吧?尊兄孝昭皇帝已經駕崩,皇后和你的太子妃逃出宮外,業已失蹤。」
聞言,高湛大是震驚,失聲道:「什麼?」
陳文帝向他肯定地點了點頭,「就算你現在返回關西,可正在與西魏苦戰的北齊大軍又抽得出多少兵力供你回京?我聽說,婁太后募集的人馬,加上她借來的西魏軍,一共有近三萬名。」
高湛不禁握住了拳頭,眸光裡露出恨恨的神色,可是一股茫然隨即又侵襲上他——婁太后和西魏勾結,他早就從阿碧的口中知道,為了討好西魏國主,婁太后甚至還將阿碧送給他,正因為如此,高湛才會遇到阿碧。現在,婁太后手上不僅有自己計程車兵,還是三萬西魏兵,就憑他現有的兵馬,又怎麼可能是她的對手?
就在高湛不知如何是好之際,陳文帝的再度出聲卻讓他大吃一驚,「不過,我可以借你三萬人馬,助你打回京城。」
他抬起頭,狐疑地看著對方,決定將話敞開了說,「陛下,我不認為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叔侄之誼,會讓您對我如此慷慨。」
陳文帝收起了笑容,嚴肅道:「婁氏當政,勢必和西魏合作,這對我們南陳沒有好處。而你是一個明君,孝昭皇帝生前又親口傳位於你,我支援你,自然是好處多多。」
高湛並不打算與之打啞謎,乾脆問道:「具體什麼條件?」
陳文帝的眼裡露出欣賞的神色,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南陳北齊三十年內,不得互相侵犯;第二,這三萬人的軍費,事後你得全部還給朕。至於第三嘛,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高湛立即追問,「什麼條件?」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等你平安繼了位,再說不遲。」陳文帝沒有回答,見高湛又生出狐疑,便道:「放心,不會是傷天害理之事,也不會讓你割地滅國。」
沒有傷天害理,不用割地滅國,除去這兩樣,高湛也想不出其他不利於北齊的條件來,至多是每年進貢金銀,就算如此,他也不覺得要求過分。想到這裡,他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反正我這條命都是陛下你救的,我信你!」
陳文帝一笑,「好,那我們就對天立誓,歃血為盟!」
盟約過後,陳文帝果真實踐自己的諾言,給了他三萬兵馬,高湛亦保證,少則一月,多則三月,立即歸還。隨後,他便帶著這三萬兵馬立即前去同沈嘉彥會合。很快,他就與忠叔和元祿會合。
見到高湛,他二人極是歡喜,忠叔更是抑制不住老淚縱橫,「老天開眼,殿下您居然平安無事!」
而高湛看到身上還裹著繃帶的忠叔,也鬆了一口氣,當日在戰場上忠叔代他擋了一刀,他便被西魏國主抓走,連日里,他一直擔心忠叔的安慰,此刻心裡的石頭終於可以落下,又聽元祿開心地說道:「哎呀殿下,可高興死我了,沈將軍一收到南陳皇帝的書信,就趕著派我們來跟你會合了!」
聽到這個訊息,高湛立即想起另一件事,迫不及待問道:「皇兄真的出事了嗎?阿貞呢?皇后呢?」
「皇上是真的已經駕崩了,我們也是在來的途中才聽到訊息,皇后娘娘好像也……」忠叔的歡喜之色在這句問話中黯淡下去,見到高湛面露憂傷,他趕忙又道:「不過,娘娘生下了一個小皇子,臨終之前下了遺詔,交由陸姑娘撫養。」
高湛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問道:「阿貞還活著?」
忠叔點了點頭,「目前的訊息還是平安無事,徐顯秀他們護著她和小皇子還在長公主府堅守。」
聞言,他終於鬆了口氣,抬眼望天,嘆了一句,「天不負我!」隨即一摔馬鞭,即刻下令,「我們走!三日之內,必須趕回京城!」
他真的很害怕駙馬會頂不住,小小的長公主府,哪裡能抵擋得了婁氏的三萬大軍,遲一刻,阿貞他們就多一分危險。他必須儘快去救她。
阿貞,等我!
高湛不知道的是,他的阿貞此時已經不在長公主府內。她在徐顯秀的掩護下,早已經帶著小皇子悄悄從地道里離開京城,趕去和沈嘉彥會合。可是才出了地道就被西魏兵發現,幸好有護送他們的侍衛保護,可也因此,路上就只剩下丹娘與她相伴。
陸貞決定去趙家渡,那裡商隊集中,是她以前逃命時去過的地方,如果能找到胡商,憑著她的畫押就可以聯絡上都美兒的下屬,便可以在那兒等沈嘉彥。
婁氏顯然已經知道他們逃走的訊息,一路上到處都是婁氏的爪牙,好幾次差點被發現,幸好他們機警,都被躲過,但是食物卻成了他們最大的問題。大人可以捱得住,可小皇子畢竟才出生,哪裡能受得了,葉子上的水根本就解決不了問題。
也該小皇子命大,在他們路過一座小村莊的時候,居然被丹娘討到一些米漿來。但這也不過解了燃眉之急,食物還是他們最大的問題。不過最後還是陸貞想出對策。她記起這旁邊有不少放蜂的人,拿著金耳環,肯定可以換到蜂蜜,到時候大人小孩都有著落了。
聽到有蜂蜜吃,丹娘舔了舔嘴唇,無限期盼地說:「真好啊,有蜂蜜吃,姐姐,你能不能再討點蜂蛹回來,我最喜歡了……」
二人就這麼靠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可是這一覺並沒有多久,很快就被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吵醒,他們本能地縮到廢牆的角落,外面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
那些士兵在盤問著村民,「那女的什麼時候來的?」
有人答道:「四更來的,說是小孩子餓得厲害,問我們討奶喝。」
跟著聽到兩個士兵在討論,「大半夜的肯定走不遠。我估摸著他們肯定還在村莊子裡!」另一個聲音裡明顯帶著興奮,「趕緊搜!要是撞了大運搜出來了,那可是有一萬兩賞錢的!」而後便是噼裡啪啦的聲音。
丹娘眼中滿是後悔,小聲道:「姐姐,對不起,都怪我昨天不小心……」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陸貞阻斷了她的話,小皇子還在睡覺,這對她們來說是件好事,否則他們根本就跑不掉。她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飛快地縮回頭,腦子裡已經有了主意,「昨天我們來的時候,不是看到那邊有條河嗎?我們跑出去,從那個山崖上跳下去,說不定能夠跑到河邊!」
見丹娘點頭,她又探看了一下,這才說道:「我數一二三,我在前面,你在後面,咱們同時跑。」
丹娘依言站到她的身後,她正要起身,忽然覺得腦後一震,只來得及看丹娘一眼,便昏了過去。
陸貞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身上蓋滿了稻草,後腦隱隱作痛,摸了摸,手上有一絲淡淡的血跡。她猛然記起剛才的情形,著急喊道:「丹娘!」
四周一片寂靜,她的心一懸,本能往身邊摸去,碰到了襁褓,這才鬆了一口氣,小皇子還在身邊,也不知何時甦醒的,居然也不哭,只用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她的心一暖,抱起來親了一口,「好孩子。咱們一起去找你丹姨。」
她估摸著丹娘一定是將她打暈,自己引開那些士兵,不知為何,她的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卻只能儘量安撫自己:丹娘沒事,只是走散了,肯定能會合的。
可是這個自我安慰的藉口卻在鐵錚錚的事實面前瞬間崩潰。河畔山崖邊,丹孃的繡花鞋安靜地告訴她一個事實——丹娘,從這裡跳下去了。
丹娘必定是將那些士兵引到這裡,然後假冒她的身份跳下去。所以一路上才沒看到士兵,所以來來往往的人都對她視若無睹,因為陸貞已死,小皇子已死,自然無需搜查。
「丹娘……」她撲倒在地,看著深不可測的懸崖,腦海裡浮現的都是與丹娘在一起的畫面,最後的最後,耳畔裡全都是丹孃的最後一句話:「真好啊,有蜂蜜吃……」
她怔怔地想著,淚水奪眶而出。
可是她卻不能停留,還沒有和沈嘉彥會合,還沒將小皇子交到高湛手上,還沒除掉婁氏,她必須繼續往前走。
然而到了趙家渡她才發現,這裡早已經被反賊折騰得破敗不堪,大批難民擁擠在碼頭上,等待著船隻將他們送去不知名的遠方,陸貞就擠在這些人之中,等待著去南陳的船。以趙家渡現在的光景,投靠都美兒的路是行不通了,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叔父。
但是她沒想到接下來遇到的一個人改變了她所有的計劃,那個人就是李大膽。遇到他時,她正被一個難民輕薄,是他解了她的困境,並將她帶去了他們的住所。
她這才知道婁氏已經派人接管了官窯,昔日的工匠早跟著李大膽逃到這裡,而妹妹陸珠恰恰在戰亂之前跟著李誠回鄉探親躲過一劫。
陸貞鬆了一口氣,趕緊讓他幫忙探聽西征軍的情況,還有高湛的傷勢。卻未想李大膽一下子愣住了,「陸大姐,你不會還不知道吧?」
她奇怪地看向他,就聽到他艱難地說:「滿城的西魏兵都在說,太子殿下其實不是受傷,而是被西魏的皇帝抓了。中間的時候,他想逃走,結果就被亂箭射死在了河灘上……」
太子……已死!
她的腦海一片空白,這四個字就在腦海裡盤旋。
阿湛死了,丹娘死了,現在她的身邊就只剩下小皇子,就算逃到南陳去,又能好多少?就算為了小皇子努力撐著,可是以後就只能孤零零地一個人活在世間,熬得了一年,熬得了十年八年嗎?
淚水不自覺地就落下。
丹孃的臉龐在眼前飄過,然後是蕭觀音,然後是孝昭帝,最後是那些在她面前倒地、再也無法起來的北齊士兵。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相思結,眼前浮現的是最後一次分別時他那欲語還休的眼,想起自己曾經堅定的信念,想起在他落難的時候,自己在皇上面前說的話……相思結不解,那麼他一定就沒事,你看,它還牢牢地系在手腕上。
她決定,再騙自己一次!
為了小皇子,為了丹娘,為了那些因保護她而死的人。
就在她惶恐無助的時候,婁氏的新動作讓她再度生起回京的念頭。
因為次日的皇榜上寫著:皇太后婁氏,受天明命,神功聖武,於皇建三年九月十九日,攜皇子高緯祭天祭祖,爾後於太極殿,繼承大寶。
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陸貞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小皇子就在她身邊,婁氏卻要攜皇子登基,文武百官和百姓們不明就裡,定會以為那個孩子就是真的小皇子。他們即便對婁氏有再多不滿,但看在小皇子是皇室唯一的血脈的分上,仍舊會擁護他繼位。到那時候,沈嘉彥班師回朝,就會被太后誣陷為逆賊!
她必須阻止這一切,必須揭露婁氏的陰謀!必須讓所有人都知道,婁氏為了掌權,不惜殺害自己的親生兒子。
但是她也知道,此行兇險萬分,必須先將小皇子安排好,這樣的話,即便他回不來,小皇子也可以平平安安的。這個念頭打定之後,她立即做出安排,將小皇子連同兩封信一道交給李大膽,讓李大膽想辦法將其中一封交給沈嘉彥,告訴他孩子的身份,讓他幫小皇子繼位。如果沈嘉彥有個萬一,就把信和小皇子送到南陳和康郡主府上,告訴她孩子是她的親侄兒,屆時便可得到很好的照顧。
李大膽含淚接受她的託付,當夜就送陸貞去京城。
次日一早,祭天用的天壇就被百姓們圍得水洩不通,婁太后計程車兵手拿著兵器將百姓和文武百官隔開,被困在裡面的官員們被士兵推搡著,有的神情狼狽,有的滿臉怒氣。而陸貞早就在李大膽的幫助下躲進祭臺的隱蔽之處,偷偷地看著下面的動靜。
如她所料,朝臣們雖然對婁氏諸多抱怨,卻因為小皇子而忍氣吞聲,但是並不代表他們就會屈從於婁氏。
當婁氏出現在祭壇之上時,只有寥寥數人對她三跪九叩頭,一直到她請出鳳印才無奈跪下。之後她便在臘梅的「行燔燎之儀」聲中走上祭臺打算點燃祭臺上的柴堆,不料,火把放上去了半天,那柴堆卻根本沒燃,而她懷裡的孩子,也開始放聲大哭。
陸貞冷冷地看著婁氏慌張的樣子,下面的官員和百姓們已經察覺到了異象,開始紛紛議論,張相見此情形,趁機站起,冒死喊道:「祭柴不燃,上天不喜!」
一時間,百姓們的議論聲更加明顯,婁氏急忙解釋道:「不得胡說!哀家……」
但是她並沒有機會解釋下去,因為陸貞不會讓她說下去,她很快介面,「婁氏,你才是一派胡言!你賣國在前,謀害先帝太子在後,而今又想用假冒的皇子竊居皇位,蒼天有德,當然不會接受你的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