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生死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聽到「夫君」兩字,他立即笑上眉梢,「夫君,嗯,這個稱呼真是妙!」

她正要回答,便覺身子懸空,忙抬眼看去,才知道自己被他抱了起來,她本能驚呼,「啊,你幹什麼?」

他壞壞一笑,「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是北齊的大財神,當然明白,這筆生意要越早做,才越划算。」

搖曳的火光在他笑眼裡跳舞,在往後的時光裡,每當有感嘆,每當有挫折,每當有痛苦,她總會在不自覺中想起此時的一切……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次日一早高湛就帶著陸貞去祭拜長公主,看著冰冷的墓碑,他沉默良久才開口道:「皇姐,我帶阿貞來看你,她現在已經是你的弟媳了。」

聞言,陸貞微微紅了臉,卻還是提高聲音說道:「皇姐,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阿湛,爭取……爭取早點給你生個小侄兒。」

說著,便偷偷看向高湛,隨即微微一愣,是錯覺麼,居然看到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痛楚的神色。她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是多疑的,長公主才去世不久,就連她都覺得痛心,更何況是他是她的親弟弟。

只見高湛低下頭,將紙錢慢慢放入火中,輕聲說道:「皇姐,駙馬現在親自在搜尋婁氏,有朝一日,我們一定會用她的頭顱來祭奠你的在天之靈。你的孩子們,阿貞和我都會好好照料的,你在下面,好好陪著母后。」

陸貞心生惻然,伸手也拿了一疊紙錢慢慢放進火中,二人又逗留了好一些時間才離開。一路上,高湛只是沉默,臨到了宮門口,他才緩緩開口,「阿貞,過些天,我想……」

豈料他的話還沒說下去,那邊的陸貞已經介面,清楚明白地道出了他的意思,「再去一趟關西那邊嗎?」

高湛大感訝異,「你怎麼知道?」

她淡淡一笑,「猜到的。朝裡這幾日的邸報,我也都有在看,關西那邊戰事一直膠著,沈大哥已經苦苦支撐了那麼久,我想,你也該準備發動最後一擊了。」

他點頭應道:「嗯,京城這邊的婁氏餘孽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等兩天,那兩萬招募的新兵一齊,我就準備帶他們回關西,儘快把西魏人給了結了。阿貞,對不起,我才把你娶回家,就要丟下你再赴疆場。」

「你也是為了北齊著想……」她體貼地說著,心一動,生怕露出端倪,趕緊掩飾地低下頭,將餘下的話說完,「別擔心,我都已經嫁給你,跑不掉的。」

看著她欲蓋彌彰的樣子,高湛的離愁別緒反被沖淡了一些,笑道:「捨不得我走,就別裝啦,看看你,身子都在發抖。」

這一下,陸貞再也忍不住了,轉身不顧一切抱緊他,哽咽著說道:「阿湛,你一定要早點回來,我已經不習慣一個人了!」

高湛反手將她攬入懷裡,信心十足地回答道:「放心,咱倆已經吃過了天下所有能吃的苦,以後等著咱們的,就只有好日子了。」

真的是這樣嗎?她沒有說話,只是愈加用力地將他抱住,這一次,她不敢再期盼了。因為曾經很多次,她都以為他們之間的苦難已經到頭了,接下來便是幸福快樂的日子,可是災難卻總在她最快樂的時候降臨,現在的她已經不敢奢求什麼了,只希望他平安,只希望可以待在他的身邊。就像現在,只要想念,便可以感受到他的熱度,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微笑。

數日後的離別,她終於不用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翹首遠望他的身影逐漸消失,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為他送別,雖然只是以三品官員的身份,但是她已經非常滿足。

喝完了張相敬的送別酒,他便低聲囑咐道:「你多保重。」

寥寥四字,勝過千言萬語,她含著淚點了點頭,不自覺地握緊了手腕,隨即見到高湛驚愕的目光,「相思結?」

她點了點頭,低聲道:「我聽皇后娘娘說這是南梁的風俗,凡是丈夫出征,妻子都要戴上相思結。相思結只要不散,夫君定能早歸。」

高湛的心中同時湧起了驕傲和酸楚,但迫於外人在場無法聲張,便只能道:「阿貞,你一定要好好保重,等我回來。」

「你也是。」她含著淚,不敢點頭,生怕淚水會不小心落下去,更怕一發不可收拾會迷濛住雙眼,這樣就無法看清楚他的臉。

出行的號角響徹耳畔,將所有的言語一併掩蓋,千言萬語,欲說還休,焦灼的等待又降臨到他們之間。馬蹄嗒嗒作響,送良人奔赴戰場,奔騰而起的黃沙迷濛了他們的身影,終於再也看不見了。

高湛離開之後,孝昭帝的病情開始明顯加重,原先還可以撐著批閱奏摺,到現在,不得不讓陸貞幫著念給他聽。這一日,陸貞如平常般將冀南太守的奏摺念給他聽,「今奏請皇上,撥糧二十萬石,以解民憂,謹請皇上明察,謹奏。」

孝昭帝沉吟一番,抬頭看向她,「你怎麼看?」

她不敢立即回答,在心裡略略計算了一番,這才應道:「冀南今年雨水多,夏糧收成不好,當地太守擔心饑荒,未雨綢繆,倒是件好事,只是二十萬石實在太多了些,我以為,先撥十萬石也就夠了。」

他微微頷首,讚道:「如此甚好。就按你說的去辦吧。」

見此情形,一旁的蕭觀音撫著已經明顯大起來的肚子誇道:「阿貞,現在的你,活像個女宰相似的。」

「阿湛走了,我身邊少個幫手。這些天我頭又痛得厲害,看不了奏章,只能請她幫我做個節略,挑些重點的來說……」孝昭帝說著又笑起,「不過她本來也就是我朝第一個特許上朝的女官,幫著參參政,也是理所當然。」

陸貞謙虛地應道:「我也是新手,老擔心會出錯主意。」

「你用不著妄自菲薄。你以為朕比你強多少?不過是多當了兩年皇帝而已。很多時候,上位者講究的不是睿智,而是有沒有治天下如治家的胸懷。你幫朕管內宮已經管得很好了。」說著他指指桌上的奏摺道:「這些,不過是棋盤大一些而已。」

陸貞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又聽他說道:「要不然,今後農商方面的奏摺,你就幫朕批著吧。」

陸貞大驚,慌忙推辭道:「這……微臣不敢。」

「非常時期行非常事,我現在這個樣子,多費一分力氣,就少活一天。再說,朕也只是讓你幫著看農商方面的,你在那一塊是行家。至於其他的軍國大事,還有張相他們在看著呢。」

聽他如此一說,陸貞倒不好拒絕了。這時,蕭觀音輕呼了一聲,兩人忙關心道:「怎麼了?」

阮娘已經上去服侍,過了一些時候,蕭觀音緩過一口氣來,才輕聲道:「沒事,他踢了我一腳。」隨即苦笑道,「太醫說我之前吃多了避子藥,身子已經不能和一般這個年紀的女人比了。看來,果真是老天有眼,前有因,後有果。」

陸貞生怕她多想,忙道:「哪有?小皇子是真龍血脈,當然要比別的孩子更嬌貴一些。再說女人懷孕都一樣的,我妹妹平常那麼結實的人,到了後來還不是動不動呼痛叫累?娘娘你寬心,畢竟離生產還有兩三個月呢,再多進補藥,很快就能緩過來的。」

孝昭帝嘆了口氣,「只希望阿湛快點打完仗,早些回京,這樣還能看著他出生。」

蕭觀音介面問道:「前線戰事怎麼樣了?」

「很不好,阿湛他們拼了命也沒把獻州城搶回來,昨兒聽說康州城也已經危險了。」陸貞微微搖了搖頭,忽又覺自己語氣很是不妥,眼前的兩個人,一個孕,一個病,是不能再受新的打擊了。思及此,她忙笑起來道:「不過阿湛是什麼人吶,他肯定會沒事的!」

只是這些話,連她自己聽著都有些底氣不足。

蕭觀音的擔憂在數日之後應驗,那晚她如平常一樣在含光殿走著,忽覺腹部一痛,便聽到阮娘驚恐地喊:「血!娘娘流血了!」

經過診脈,腹裡的皇嗣無大礙,只是她的身子太虛,必須靜臥養胎,切忌勞心勞力,否則胎兒便會不保。她思來想去,決定聽從太醫建議靜心療養,將所有宮務連同鳳印一起交給陸貞。

陸貞雖覺得這樣逾矩,可眼下卻沒有更好的法子。而她所擔憂的事情,也在同一時間應驗了。

高湛失蹤了!前方傳來訊息,說康州守軍叛國,他中了埋伏,不幸被俘。沈嘉彥帶領殘部逃出,現正在試圖將他營救出來。

孝昭帝聽罷,想也不想就立即下旨,先令張相去信沈嘉彥,要他不顧一切救出高湛;又讓陸貞去國庫準備十萬兩黃金,以防敗仗,到時還有足夠的贖金把他贖回;最後令徐顯秀從守衛京城的五千兵馬中分出四千人馬出京支援前線。

如果說前兩個決定是防備的話,那麼最後一個決定就是個大冒險——將那四千人馬調走,偌大的京城便只能由一千人駐守,防衛立時就空虛,必會給人可乘之機。徐顯秀極力反對,孝昭帝救弟心切,想著全力攻下撫州就有勝算,便一意孤行,最終徐顯秀還是遵從旨意離京。

而就在當夜,徐顯秀的疑慮也應驗了。西魏兵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佔外城,立時將目標對準皇城內宮。寫著「婁」字和「魏」字的旌旗一併衝入皇宮,一個鐵錚錚的事實擺在眼前——婁氏和西魏勾結,趁著京城空虛,試圖逼宮。

昭陽殿外,孝昭帝帶著為數不多的侍衛,正焦急地看著遠處的戰況。很快元福就將情況彙報上來,「皇上,叛軍太多,我們快抵擋不住了!」

「不行,必須得放棄內宮了,你們,跟著朕從建禮門那邊突圍!你們幾個,護著皇后和陸昭儀,你們幾個,跟著朕走!」孝昭帝沒有多做遲疑,當機立斷做出命令。

陸貞忙護著蕭觀音,跟士兵往前奔去。可是才走到青鏡殿外,斜刺裡突然閃出幾名殺紅眼的西魏士兵,見到人揮刀便砍,行動遲緩的宮女們便在這一道道刀光劍影中香消玉殞。陸貞生怕蕭觀音遭到不測,咬著牙示意丹娘加快腳步,身後的王尚儀急急跟上,未想沒走幾步便中了一刀,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撲倒在地,再無聲息。

蕭觀音猛地回頭,見到王尚儀,心一慟,淚水便落下來,「阿璇!」

就在這一瞬間,一名西魏士兵已經獰笑著攔住她們的去路。陸貞心一橫,立即擋在蕭觀音的面前。千鈞一髮之際,那個西魏士兵的笑容卻突然停止,慢慢地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轟然倒地。

他的身後,站著滿身是血的徐顯秀,他帶來計程車兵已經同西魏計程車兵混戰在一起。他朝孝昭帝跪下,「皇上,微臣救駕來遲。」

孝昭帝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幸好你來得及時,駙馬,朕要留在這兒,你趕快護送皇后和陸昭儀去安全的地方。」

聞言,蕭觀音一震,嘶聲道:「不,你不走,我也不走!」

陸貞也立即跟著說:「是啊,娘娘說得對,要走一起走!」

徐顯秀看了看四周的情況,「皇上,你們先走,臣來斷後!」

孝昭帝的臉上變得肅穆起來,頭一次用嚴厲的口吻說道:「這不是意氣之爭的時候,朕是皇帝,就算他們攻來,也能多拖一些時間。觀音,聽話,保住咱們孩子的平安才是當務之急。」

蕭觀音淒涼地說道:「你要是有個什麼萬一,我和孩子就算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我畢竟是她兒子,她不會殺我的!」孝昭帝的話音未落,一陣箭雨紛至,士兵忙揮劍抵擋,眾人四散逃開。陸貞跟著避到一旁,立即焦急地尋找蕭觀音的身影,才一找到,就見一支箭朝蕭觀音直直射去,她的心一慌,本能衝上前想要去擋,沒想到另一個身影已經先她一步,迅速將蕭觀音撲到,那一箭直直沒入那人的胸口。陸貞木立遠處,耳畔只聽到蕭觀音悽慘的喊聲,「皇上……」

而後,那個人便慢慢倒下去。她猛然回神,立即衝過去,手忙腳亂給孝昭帝擦著血,「皇上您別擔心,駙馬正在外面守著,現在這兒暫時是安全的,我馬上把箭給您拔出來!」

「不能拔,拔出來……死得更快。」孝昭帝喘息著阻止她,跟著用盡全身氣力從袖中摸出一枚印交給蕭觀音,「這是國璽,拿著它,以後交給阿湛。我是不成了,阿貞,觀音和孩子,就拜託你了。」

蕭觀音再也顧不得儀態,痛苦地哭喊著:「阿演,阿演,你不要死!」

孝昭帝撫摸著她的頭髮,柔聲道:「觀音,我走了以後,你要更勇敢一些,好好養大我們的孩子,告訴他,父皇很愛他……對不起,沒有看到他長大……要是女孩,就叫高絹,要是男孩,就叫高緯!觀音,對不起,當初我明知你和阿湛兩情相悅,可我還是把你搶來了。你不知道,當年爬在含光殿的樹上,先看到你的,不是阿湛,而是我,那會兒,你哭起來的時候,可真美……」

他的聲音悄悄地變小,終於再沒有力氣說完,手無力地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