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春宵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她也不再隱瞞,點點頭,「婁尚侍告訴我的,她……她是故意的。」

「你居然裝了這麼久?阿貞,你……」他快步走上去,便見到她的淚水簌簌落下,美麗的臉龐失去了素日里的神采奕奕,帶著令人心痛的憂傷。他嘆了口氣,「難道,你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要出宮?」

聞言,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雖然竭力控制,但一開口,便有些歇斯底里,「我知道阿湛也是被陷害的,可是……可是我就是裝不下去了。我沒用,我沒法子再在阿湛面前裝成若無其事。我不是想逃走,我只想一個人安靜一段時間,等我再有些力氣的時候,再回來……」

孝昭帝上去如兄長般環住了她,柔聲說道:「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請皇上恩准。」她在嗚咽之中,只吐出了這五個字。

孝昭帝忙道:「我準,我當然準。你可以回家住兩天,不過,就算想避開他,也不應該是你走……別擔心,一切有我來安排!」

陸貞很快就知道,孝昭帝所說的安排,是以南陳新皇登基的名義,讓高湛代替他出使南陳。她想,這樣也好,即便回家裡住幾日,總歸是必須要回宮的,倘若到時候心情還是無法康復,那麼面對高湛還是會露出馬腳,這一番別離,雖然時間略長,卻是調整彼此心情的大好時機。

只是一想到他要離開,她的心裡還是泛著滿滿的不捨與難過。

闔閭門外,二人依依話別,馬蹄催促,她卻只能對著他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臨行前,他忽然轉身緊緊抱住了她,吞吞吐吐地說了一句,「阿貞,我其實……」

這一句話像一把針紮在了她心頭最柔軟的位置,她一邊流血,一邊豎起了汗毛,在內心祈禱著,不要說出來,千萬不要說出來……

不知是不是她的祈禱靈驗了,他真的沒有說出令她懼怕的話,只是說:「這次我離開京城,其實是去治病的。太醫說我的瘋病要想從根上治癒,必須得去南陳找一位名醫……阿貞,這些天我對你有些怪怪的,你別在意,我一治好了病,馬上就回來。」

她知道他是在騙她,卻不願戳破,強忍著淚順勢道:「好,我等你。你快點回來。」

等大隊人馬剛剛走遠,她就提著自己的行裝回陸家去。也許回家之後就可以好了吧,反正她一刻都不想待在宮裡了,管他什麼冬季採買,管他什麼內侍局,現在的她只想將這些事通通甩開!

這一日,天氣大好,久違的日頭將大地的寒冷收起了一些,陸珠起了興致,挺著明顯鼓起的肚子和陸貞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回到正屋的時候,兩個人的臉上都有了些許的汗意,陸貞先一步將妹妹扶到了椅子旁邊,「快坐下,現在你可是金貴得很,一點委屈也不能受。」

陸珠扶著椅子緩緩坐下,慢慢撫著自己肚子,生出一股感慨來,「是啊,自從有了這孩子,我是什麼都不想了。李誠再混賬,也不關我的事,只要有他,我就滿足了。寶寶,娘很疼你,知道不?」

她的聲音輕柔得很,呢呢喃喃,滿臉洋溢著幸福的笑意,可是陸貞聽完她的話,臉色卻微微一變,「他不會還去紅香院吧?」

陸珠輕輕一笑,說道:「他哪兒敢?只不過藉著我身子不方便,又新納了兩個侍妾罷了。」

陸貞猛然想起自己和高湛之間的事來,她看了看外頭的日光,在心裡頭默默計算了一下時日,才發現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分開一個月了,中間還過了一個冬至節。這一個月裡,她也沒有回宮裡去,就在官窯和家裡之間忙忙碌碌地走,至多代妹妹談談生意什麼的。其實這些事情根本不要她來操心,但她就是想做,因為……

轉眼一個月,她的心結依然牢牢地系在一起,似乎已經有了死結的味道。

不是不想他,更沒有恨他,在很多的時間裡,她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自己和高湛從相識到現在所遇到的種種,吵架、誤會、分開、和好,一起在月下漫步,一起在雪中到白頭,一起燒瓷……每一個畫面都彌足珍貴。他們遭遇了很多,到最後卻總可以重新牽手,唯獨這一次……

這一次,她始終無法釋懷,一想到有可能和別的女人分享他,她的心裡就會生出一股莫名的痛楚。看著陸珠一副悠閒的樣子,她忽然很好奇,「阿珠,他和別的女人……你難道就不傷心?」

陸珠答道:「傷心呀,怎麼可能不傷心。就算我不怎麼喜歡他了,可自己的東西分給別人,總歸是不太舒服的。」

看,女人都一樣。陸貞有些黯然,便聽陸珠繼續道:「不過後來也就好了,這種事,時間就是最好的良藥。不過你幹嗎突然問這個……」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住,奇怪地看了陸貞一眼,「該不會是殿下他……」

陸貞默默地點了下頭,不知如何出口。

真沒想到,連情深如斯的殿下居然也會這樣!陸珠倒吸了口氣,半天才道:「老天,難怪你最近一直都不回宮裡,原來是為這事跟他吵架了啊?」

「沒吵架,只是兩個人都不快活,我這才出來散心。」

陸珠斜睨了姐姐一眼,「不快活?是那個女人在裡面折騰?」

「不是,只是他覺得對不起我……」她說著,輕輕嘆了口氣,「我雖然裝著不知道,可也沒想好怎麼面對他。」

這句話可把陸珠氣得夠嗆,想著自己的丈夫,忍不住憤憤說道:「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男人就沒一個是好東西!」

陸貞趕緊澄清,「不,你誤會了,他也不是自願的。那是個陷阱,等到他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陸珠沒料到居然是這個狀況,驚訝地張大了嘴,「啊……」

陸貞低下頭,越說越失落,最後的聲音全部都咽在了喉嚨裡,「他也很難過,所以這些天,他才一個人獨自出門,不想見我……」

陸珠看著姐姐黯然的神色,仔細地將她剛才說的話想了想,忽然間抬頭,聲音提高了一些,「既然是陷阱,那你愁眉苦臉做什麼?他說過要娶那個女人進太子府嗎?他說過要和你分手嗎?」

「沒有。」

聽到這個回答,陸珠差點被自己的姐姐氣死,她撫著胸口,努力使自己心平氣和,「那不就結了,這種事又不是斷胳膊斷腿,他又沒有少了塊肉,你那麼傷心幹嗎?」

「可是……」

見她還在猶豫,陸珠索性說道:「心裡不痛快,就跟他吼出來啊!指著他的鼻子罵一頓,你這男人怎麼那麼笨,居然被個小姑娘給玩了!要再這麼讓我憋屈,我就咬死你!然後再讓他下跪,再讓他給你打洗腳水,讓他給你買綾羅綢緞,總之,一定得把這場氣出了才行!出完氣,肯定就好了,像你們這樣憋著瞞著,沒事也會整成大問題!」

如此彪悍,可把陸貞嚇了一跳,「這樣也行?」

陸珠無奈地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姐姐,你比我聰明一百倍,這是沒說的,可我至少比你早嫁好幾年!夫妻這種事,聽我的,準沒錯!你是身在局中不自知,人家設計陷害姐夫,就是為了讓你們不高興、不快活。你和姐夫不馬上走出來,還傻傻地在那兒冷戰,不是平白便宜了那些小人嗎?」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陸貞幾乎被妹妹的這一番言辭給驚到,可是想一想,又覺得她說得太有道理了。此番細思,自然也沒顧得上糾正陸珠「姐夫」的稱呼。

「我看你是天天燒那些瓷器燒得傻了。姐夫他是什麼人?一半鮮卑,一半柔然!草原上的人,才不拿這種東西當一回事呢,人家哥哥死了,還照樣娶嫂子呢!他那麼糾結,完全是怕你傷心!姐姐,像這樣把你捧在心尖子上的人,你還要生他多久的氣啊?!」

陸貞完全被妹妹說傻了,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突然生出一股陌生又激動的感覺——這個真的是她的妹妹嗎?真的是一年多前為了一串手鍊子和她慪氣的妹妹麼?經過這些時日的錘鍊,陸珠為人處世的智慧早已經在她之上,如此淺顯的道理,她居然要等這麼久才明白過來。

她忽然很想高湛——分別一個月的時間,他在南陳,過得如何?

次日一早陸貞便收拾一番,回到宮中。見到她歸來,孝昭帝和蕭觀音是又驚又喜。雖然她被蕭觀音訓了一頓,但是也得到一個訊息,高湛能在過年之前趕回來,即是說,她很快就可以見到他了。一想到這裡,她立即幹勁十足。

在她離宮的那段時間裡,內侍局的陰印又落到了婁尚侍的手上。陰陽兩印水火難容,她一回來,最開心的就是王尚儀,而最憤怒的,莫過於以為可以趁著過年大幹一場卻在重要關頭被迫交出陰印的婁尚侍。

心結已除的陸貞一掃陰霾,立即著手將婁尚侍經手的事務一件件過了一遍,特別是皇商的人選,但凡有問題的全部劃掉,填補的則是她已經考察過的。這些商行雖然不全是京城的,可勝在貨好價優,又跟婁尚侍沒什麼牽連,就算以後成了皇商也會兢兢業業,不至於鬧出貪汙受賄之類的亂子來。

將這些事情一一辦妥之後,高湛回來的日子也就在眼前了,她同孝昭帝打聽好高湛的具體歸期,便早早地去郊外等候。

那一邊的高湛亦是歸心似箭,一路策馬狂奔,幾乎等不及與陸貞相見。看著高湛迫不及待的神色,元祿小聲嘀咕道:「忠叔,我看殿下好像已經全放下了。」

忠叔抬眼看著前方,跟著露出笑意說道:「是啊,全是陸姑娘那封書信的功勞。」

元祿納悶地說道:「也不知寫的是些什麼,殿下看了先是吃驚,後是發呆,然後又開始傻笑。」

忠叔白了元祿一眼,說道:「管那麼多幹嗎?他們兩個要不鬧騰,就天下太平,阿彌陀佛了。」

元祿大驚,「忠叔,你什麼時候也開始信佛了?」

忠叔正要回答,前方的高湛卻突然猛拉韁繩,馬兒猝不及防,整個馬身直挺挺立起來,嚇得身後二人臉色大變,失聲喊道:「殿下!」

就在他們以為有刺客來襲之時,高湛卻突然縱身躍下馬,飛也似的往前方奔去。他二人跟著看過去,便見到前面的長亭中立著一個嫋娜的身影,分明就是陸貞。

忠叔和元祿相視一笑,識趣地勒住了韁繩,看著高湛飛快地奔過去。

然而到了亭子不遠處,高湛卻又將步子放慢了下來,似乎是在猶豫什麼,又似乎是下定了某個決心。他沒有進到亭子裡,只是站在臺階之下,定定地看著陸貞。眼前是朝思暮想的容顏,分明近在咫尺,他卻突然生出一股怯懦之情,良久之後,才開口,「阿貞……好久不見。」

拘謹而小心,帶著一絲歉意,陸貞哪裡聽不出來,她看著他,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伸出雙手柔聲說道:「歡迎回家。」

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高湛大邁兩步走上前,將她緊緊地擁進懷裡,用力抱住,連日來的思念終於在這一個擁抱中如煙消散。

小別勝新婚,一路上高湛和陸貞雖然沒有太多的言辭,但是緊握著的手已經將彼此間的千言萬語都一一道盡。

回到宮裡的時候,日頭已經西斜,陸貞本打算先離開,但是高湛卻捨不得,硬是將她拉去修文殿,然而才進大門,一個不速之客就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是阿碧。

見到她,陸貞臉色微微一變,便覺得高湛握緊了她的手,她轉頭看了一下他,心裡略略放鬆一些,但是依然如琴絃一般繃得緊緊的,不敢鬆開。

只見阿碧走了過來,深深一禮,恭敬說道:「沈碧參見太子殿下,尚宮大人。」

看著她低垂的臉,高湛靜默了片刻,轉頭對陸貞道:「阿貞,你先回青鏡殿等我。我想,阿碧是有話要跟我說。」

陸貞有些擔心,但是見他神色堅定,便決定信任他一次,隨即點了點頭,轉身回自己的寢殿去。

一直以來,她都知道阿碧對高湛的感情,如果說從前她們之間的爭鬥是因為彼此間的能力的話,那麼後來就是因為高湛了吧。之前她還不大敢確定高湛是否知道阿碧的感情,但是看今天的情況,想來他的心裡也已經清楚得很了。

此刻的陸貞有點擔心,看得出來,阿碧對高湛的感情是真的,否則的話不會以自己的清白之身來設這個局,而高湛是一個重情重義、對女子又極其心軟的男子,阿碧曾經救過他,又與他有了一夜歡愛,如果阿碧的態度堅決一些,他可能真的會心軟。

她不禁微微嘆了口氣,想著高湛的眉眼,內心生出些許擔憂。她不是霸道的人,但是對感情,她只能要求專一,不僅是因為她深愛著他,更因為她知道,一個男人一旦擁有兩個以上的女人,必然會生出很多的枝節,就像她爹孃還有趙氏,最後的結局永遠不會快樂。

對於其他的事情,陸貞願意抱著寬容的態度,而這一次,她真的希望高湛會堅決一些,說她自私也好,反正她沒有妹妹的偉大,就是無法容忍與他人分享高湛。

想到這裡,她忽然又覺得自己的擔心有些好笑,她與高湛走到了這一步,她的想法和堅持,他又怎麼會不知?既然他說要和阿碧單獨談談,或者並不是她想象的那種境況,而是相反呢?

陸貞就是在這般忐忑中回到青鏡殿,進門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是溼漉漉的一片。她沒有進屋,直接便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冬日的庭院依然寒冷,石凳的冰冷透過布料鑽入肌膚,雖然難捱,可卻能讓她冷靜一些。

就這樣坐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日頭還沒有落下,就見到他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沒有開口,只是仰起頭,靜靜地看著他走過來,將手放在她的肩上。四目交纏了良久,高湛終於輕聲說道:「都解決了。阿貞,以後,再沒有什麼事情會成為我們兩人的障礙了。」

這個是她希望的答案,陸貞覺得自己應該是歡喜的,可是一想到阿碧,卻有點不忍,「那她……」

高湛看著她的眼,堅定地說道:「你放心。」

陸貞沒有再張口,迎視著他的目光,緩緩露出微笑。他展開雙臂,下一秒,便將她緊緊攬進懷中。四周又恢復了安靜,黑暗將最後一絲餘暉吞噬。

此刻的陸貞其實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他,但她已經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有的時候勿聽、勿問、勿說,才是對愛人最大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