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昭帝見他二人依然僵持,為免張相懷疑,只得笑著打圓場,「好,好,太子和宰相同時出馬,朕要再不納諫,不就成了昏君了?元福,頒旨,晉原司衣陸貞為五品尚宮!」
聖旨已下,陸貞只得跪下遵從,「謝主隆恩,皇上萬歲萬萬歲!」
孝昭帝看著她,立即想起剛才自己頭痛的問題,又道:「陸貞,五品已是後宮女官中最高的官階,你精於財算之事,而內宮支出奢靡又一向是朕最煩心的事,朕希望你儘快進宮,把這一塊理得清清楚楚的,還內宮一片清淨。」
陸貞低聲應是,接著又抬頭,又是賭氣,又是挑釁,又是得意地朝高湛說道:「太子殿下,我記得您曾經說過,那個官窯,做不做都是那麼回事;還說北齊那麼大,不指望著我一個小小女官掙錢。只怕現在,您應該收回這些話了吧?」
「是,當時是我說錯了話,請陸司衣,不,陸尚宮見諒。」說著,高湛看著她昂起的臉頰,心中一酸,再也發不出聲來。
這一下,連張相都發現到他們二人之間的異樣,驚異地看著他們。孝昭帝見此,忙乾咳一聲,「好了,朕還有其他事要處理,張相,陸貞,你們就先退下吧。」
陸貞隨著張相低聲應是,便頭也不回地走出昭陽殿,看都不看高湛一眼。元福立即照孝昭帝的旨意,領著她往內侍局宣旨去。
她默默跟隨其後,一步一步往前。殿外的日光極其耀眼,一掃深秋的陰冷,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她不自覺地伸出手掌,便將陽光握在了手心裡,腦海裡反覆迴盪著元福剛才的稱呼,不自覺地喃喃自語,「陸尚宮?難道從今以後,我就和王尚儀、婁尚侍平起平坐了?」
略一沉吟之後,她握緊雙拳,昂首挺胸,邁出了堅定的腳步。
陸貞晉升為五品之後,便遵從孝昭帝旨意掌管內侍局六司中司計、司衣、司寶三司,而這司計司原本是歸婁尚侍掌管,孝昭帝雖然沒有明確表示,但他心裡也清楚,必須要徹底清理一番,將從前的汙垢全部掃清。
就在她準備大展手腳之際,卻收到了沈嘉彥的邀約,且是在晚上。陸貞不知他所為何事,整理一番,便去約定地點見他。
沈嘉彥似乎已經在這裡等了挺久,見到她,唇角微微揚起,陸貞也跟著笑道:「沈大哥,你找我有事?」
他微微頷首,「嗯,為了慶賀你升官,我有一件禮物想送給你。」
一聽到他這麼著急約她出來是為了此事,她連忙推辭,「不用了,我用不著什麼禮物。」
他看著她說道:「這件禮物,你一定喜歡——我把我娘從山上佛寺接回府裡了,你不是有事想向她打聽嗎?」
聞言,她果然驚呆了,「你怎麼知道?」
「我聽丹娘說過,走吧。」說著,他便拉著她要走,卻發現陸貞依然躊躇在原地,似乎在猶豫著什麼。他回過頭,就聽到她說:「可是你妹妹的事……」
想起嘉敏,他便有些難過,但是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安撫陸貞,「你放心,我只說你是我的一個朋友,我娘並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她這才放心,帶著複雜的心情隨他去沈府,很快就見到一個端莊的中年婦人正站在花徑上,明顯正在等候著。見到陸貞,她的眼前一亮,臉上閃過一絲歡喜,看著她的臉,只聽沈嘉彥說:「娘,這就是阿貞。」
幾乎是在同時,沈夫人微笑著拉過陸貞的手,溫和地說:「果然是個整齊的姑娘。好孩子,你的病,可都好了吧?」
病?她有些奇怪,卻不敢輕易回答,生怕洩露出什麼來,只能看向沈嘉彥求助,而他則回道:「娘,還是進屋去說吧,阿貞她剛到京城,很多事都不熟,你可別嚇著她。」
沈夫人忙說道:「我可真是老糊塗了。來,這兩天外面見涼,咱到屋子裡喝點熱茶去。」
沈嘉彥向她微微使了使眼色,她只得乖巧地跟著沈夫人進了內屋。
一進屋,沈夫人便慈祥地問她:「阿貞,我聽嘉彥說,你剛從外地過來,你家裡是哪兒的?你又是怎麼認識嘉彥的?」
陸貞只能繼續裝啞巴,一旁的沈嘉彥已經代勞,「阿貞老家是南陳的,和蕭貴妃家還沾親帶故。有一次我和她在郊外騎馬,就這樣認識了。」
沈夫人大為滿意,「嗯,我也見過貴妃娘娘,你果然和她像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嗯,一看就是大家閨秀出身,就這拿茶碗的姿勢,宮裡頭好多人都比不上,哪像我那個沒福的女兒,走路做事,什麼都不成規矩……」很顯然,沈嘉敏牽起了老人家的傷心處,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便哽咽起來。
「沈夫人,我……」陸貞想要安慰,卻不知從何開口,反倒是沈夫人自己察覺到了失態,恢復方才的和藹,溫柔說道:「還那麼客氣做什麼?叫我姨娘就是,以後反正都是要常來常往的……」
沈嘉彥乾咳了一聲,「娘,我說過了,阿貞這次過來,是想跟你打聽她恩人的事……」
沈夫人這才想起來什麼似的說道:「哦,對,這才是正事,阿貞,你到處找恩人的事,嘉彥已經跟我提過了。唉,你是個好孩子,為了父親的一句遺言就滿天下到處打聽。你有什麼問的就直說吧,但凡我還記得的,我都能說給你聽。」
陸貞看了沈嘉彥一眼,知道他已經將她的事情巧妙地同沈夫人說起過了,便將九鸞釵取出遞給沈夫人,遲疑了一下道:「這是我那位恩人留下的東西,聽人說,這是宮裡傳出來的。阿貞想麻煩夫人您看一下,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夫人舉著釵子端詳了半天,忽然吩咐侍女,「清華,去把我的梳頭匣子拿過來!」
侍女應是,很快就將梳頭匣子拿來。沈夫人開啟匣子,拿出了一支幾乎和她手中九鸞釵一模一樣的釵子,將兩支釵子放在一起對比著。只見陸貞那支要陳舊暗淡一些,沈夫人那支明顯要新一點。
陸貞遲疑了一下,「這是您的九鸞釵?」
沈夫人有些驚訝地看向她,「你知道這釵子的名字?沒錯,這正是九鸞釵,當年皇太后、鬱皇后,都給五品以上女官賜過這種釵子,我記得徐家妹子或許還有一支,其他的人,恐怕都不在了吧……」
聞言,陸貞有些失望,卻不死心,「我託宮裡的女官大人查過宮中的宮籍記錄,前朝幾位五品女官,都不是我那位恩人。所以我想請問一下夫人,您覺得她們有可能把這種釵子送人嗎?」
沈夫人答:「肯定不會的,這種九鸞釵是以赤金打造,上面九鸞飛鳳,精細異常,代表著女官的身份和榮耀,當年我嫁入沈國公府,這支釵子就是最重要的嫁妝,誰會把它輕易送人呢?」
陸貞大失所望,眼眸也跟著黯淡下來。沈夫人見狀,溫和地說道:「阿貞,你也別太憂心了,你恩人能送你這支九鸞釵,也算是和我們沈家千里有緣,以後,你要是能嫁進……」
「娘!」話到一半就被沈嘉彥打斷。
沈夫人住了口,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道:「唉,你這個孩子,就跟塊木頭似的,又硬又倔!」
這一番對白下來,陸貞的心裡已經有底,生怕沈夫人說出讓她更為難的話,她忙起身告辭道:「夫人,今天能夠見到您,是阿貞的幸事。只是我家裡還有其他事,天色不早,恐怕得馬上趕回去處理。」
沈嘉彥立即跟著站起,「我送你回去。」
「就走了?還是留下來用過晚膳再走吧。」聽她要走,沈夫人略顯失望,很顯然,她已經將陸貞當作未來的兒媳來看待了。
陸貞不忍她失望,只得安撫道:「這次就不了,下次,下次阿貞一定再來看夫人。」
沈夫人這才高興地點頭,「好,等江南的螃蟹送來,我就叫嘉彥接你過來。」
陸貞胡亂應是,便隨著沈嘉彥出門,沒想到才走不遠,沈夫人又追了上來,不管兩人愕然的神色,說道:「剛才你一走,我就想起一件事……對,肯定沒錯。」
說著,她舉起自己的那支九鸞釵,「對了,剛才看到你的樣子,我突然想起一件舊事。宮裡有個舊例,凡是二品以上妃子的陪嫁侍女,也可享有五品女官的品級,只是不入內侍局擔任具體官職……我年紀大了,已經記不全了,阿貞,你去查查宮籍,說不定你那位恩人就是先皇哪位妃子的陪嫁侍女。」
這一番話對陷入絕望的陸貞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曙光,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雖然沒辦法在後宮女官裡找到線索,可是卻有了新的發現,陸貞的眼中閃出了驚喜的光彩。
沒想到,沈夫人卻又將自己的釵子插到了陸貞的頭上,意味深長地說道:「當年我拿到這支九鸞釵的時候,就想,有朝一日,我要將這支釵子交給我的女兒,讓她知道我曾經有過的輝煌,現在……」說到這裡,她的眼眶又是一紅,輕輕嘆了口氣,「現在給你也是一樣的。」
陸貞大吃一驚,伸手摸著釵子,本想拔下來,就見到沈嘉彥示意的眼神,她無奈,只能遵從,但是一齣了沈府,她立即就把頭上的九鸞釵取下,遞給沈嘉彥,「這個是老夫人的,還給你。」
他沒有伸手,只是輕輕道:「既然是我娘給你的,你戴著就是。」
「那哪成,這可是你家的傳家寶,要不是當時她那個樣子,我也不會……」她說著,立即把釵子放在他手中。
未想,卻聽到他低低嘆了口氣,說道:「就當是我今天騙你來的代價好了。」
陸貞愕然看著他,隨即想起沈夫人那熱絡的態度,便聽他繼續說:「這些天,我原本想努努力,讓你喜歡上我,可我發現,即便你那麼生太子殿下的氣,心中卻仍然沒有我的位置。可是,每次我看到你,都會忍不住想起那天在滄浪臺上我抱著你的感覺。所以我還是會做夢,我夢想著有一天,能把你正大光明地帶回府裡,告訴我娘,說這是我最心愛的姑娘……這次,上天給了我這機會,所以我不想錯過。於是我對我娘說,我要帶她未來的兒媳婦上門,又對你說,我只是想幫你創造一個和我娘見面的機會……是,我是騙了你,可是,我一點也不後悔。」
她怔怔地看著他,不知如何開口,良久,才小心翼翼地說道:「沈大哥,你說過,只把我當妹妹看……」
沈嘉彥吸了一口氣,「你放心,這種神經病,我只犯一次,從此以後,我會繼續當你那個心無二意的沈大哥。」
陸貞低頭,心裡滿是愧疚,「謝謝……可是,除了這句話,其他的,恕我無以為報。」
「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的。」看著她低垂的臉,沈嘉彥只覺得又絕望,又不甘,就在她似乎要抬頭的瞬間,他的心裡突然冒出一股衝動,下一刻,已經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陸貞大吃一驚,本能地要掙扎,就聽到他在耳畔低聲地說道:「別動,讓我抱一下,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他的口氣裡滿是哀求,聽得她心一軟,便沒有拒絕,隨後感到他的手臂在收緊,彷彿是要將長久以來的感情全部都沁入這一個擁抱之中。陸貞想起他為自己所做的那一切,不自覺地在心裡嘆息,良久,才覺得他的懷抱離開了她。她本能抬頭,卻被夜風散亂的頭髮遮住了視線,就在她想要撥開之際,他已經先一步將之攏好,又將那支九鸞釵重新插在髮髻上。不知為何,她竟說不出拒絕的話,只能怔怔地任由他插上。
又是一段長久的沉默,沈嘉彥才強笑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原諒他?」
她知道那個他是高湛,這樣的問題對她來說真的好難回答,不自覺地,她又低著頭,「不知道,總之,這次不讓他吃吃苦頭,我是不會理他的。」
是負氣也好,是故意也罷,這一次她是鐵了心,不會那麼輕易就跟高湛和好的了,就算他在皇上面前保薦她,可誰知道是不是因為張相才會出言的呢?
而且如果和他和好,誰知道他會不會又重新幹涉她尋找身世之謎的事情,現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個新線索,陸貞不想就此放棄,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她。
因著夜色已晚,陸貞並沒有回宮,而是直接回陸家,只是因為心潮起伏,根本無法入眠。就在她些微有些睏意的時候,丹娘和玲瓏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帶來了一個令她幾乎窒息的訊息:「太子殿下今晚突然吐血……」
她的腦袋轟的一聲,來不及多想,便直衝修文殿去,沒想到半路卻被蕭觀音攔住,帶去了太液池。
從頭到尾,蕭觀音只是看著湖面,一直沒有說話。陸貞心裡忐忑,也不敢擅自開口,只能跟著一道沉默。但是她的心裡隱隱約約已經猜到是和高湛有關,她和高湛之間冷戰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依照從前的蕭觀音必然會很開心,但是現在,她和皇上之間的感情明顯好了許多,找她,又是所為何事?
就在陸貞不安猜測之時,蕭觀音突然開口了,「你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吐血嗎?今天,他剛跟皇上提起,準備去跟陸尚書說一聲,取消你認父的事情,可沒想到,卻正好看到你和沈嘉彥在一起……」
聞言,陸貞一震,「什麼?不行,他肯定誤會了,我得去跟他解釋!」說著她便要走,未想蕭觀音又擋在她面前,「不許走。你現在不能去刺激他。」
陸貞急切地解釋道:「可是我沒有……我和沈大哥之間,根本沒什麼。」
蕭觀音冷冷道:「你和他在滄浪臺的事,大家都看到了。」
「他當時只是為了把割繩子的東西給我!」
「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讓你離開阿湛。」
看著她的臉,陸貞不自覺地咯噔一下,「娘娘,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陸貞,以前我一直都很不喜歡你,可是那天,你卻拿著香囊幫我擋住了毒蜂,我嘴上不說,心裡卻也是感激的。再後來,我看到你為了阿湛不惜選擇天裁,一度也很感動。可現在,我必須要跟你說,你根本不適合他。」她看著陸貞,繼續道:「你知道為什麼上次,我會幫皇姐假造那封賜婚的詔書嗎?不僅是因為你替代了我在阿湛心中的位置,還因為,我和皇姐都認為,你不是阿湛的良配。你不光沒有顯赫的身份,無法成為阿湛在朝堂上的助力,更不會替他著想,完全就不具備一國之母的素質。」
說罷,她轉身指著遠處的含光殿,目光變得嚴肅,「看到那座含光殿了嗎?阿湛的妻子,以後會和我一樣,是那兒的主人。可含光殿裡面,有的不僅是尊榮華貴,還有無數的隱忍和犧牲。我是南梁的公主,從小,我的母后就教我,做一位皇后,就必須要懂得放棄。但陸貞,你不會。阿湛要你出宮,是為你著想,可是你一氣之下,居然就能和沈嘉彥卿卿我我,把阿湛害得傷心吐血。」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蕭觀音並沒有讓她說下去,自顧自地繼續道:「還有一件更讓我憂心的事,就是阿湛對你用情太深。為了你,他幾次深入險境,你昏迷的時候,他差點發瘋,丟下國政不管;毒蜂之事,他拼著太子之位不要,也不讓你去太極殿認罪;如果他是一個普通的男子,這樣做當然很好,可是他是一國的太子,未來的皇帝,所以你對他而言,就代表著四個字——紅顏禍水!」
聽著蕭觀音一字一句的控訴,陸貞無比震驚,她自問自己一直努力著為北齊做事,甚至已經做出了成績,根本沒有想到居然被安上這麼一個罪名,「不,我不是……」
「雖然有些對不起你,可是在我心中,阿湛最先是我親密的戀人,現在是我最重要的小叔,所以,我只能選擇讓你離開。」蕭觀音一步一步逼近她,目光帶著狠意,也夾雜著一絲愧疚,她輕拍了幾下雙手,幾個粗壯宮女悄無聲息地接近了。
陸貞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宮女,頭一次生出恐慌,「貴妃娘娘,你要做什麼?」
「我不會殺你,這些人會連夜把你送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看管起來。等阿湛娶了太子妃,我就會放了你……」
她的心一慟,本能喊道:「你不能這麼做!」
「對不起,我必須這麼做。」蕭觀音愧疚地垂下眼,轉身揮了揮手,宮女們立即圍住陸貞,眼看就要出手。陸貞不敢多想,一把推開一個逼到眼前的粗壯宮女,轉頭向御花園奔去。
身後的腳步聲立即緊緊跟上,她不敢回頭,拼命地跑著,自己也不知道要跑到哪裡去——蕭觀音是貴妃,現在婁太后在西佛堂,她是皇上之外勢力最大的人,想要讓她無聲無息地消失,根本就是輕而易舉的,到時候高湛就算拼命也無濟於事。而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皇宮消失,就意味著要跟高湛分開。一想到這一點,她便根本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腳步,越跑越快。
就在這時,面前冷不防衝出一個人影。她來不及回神,直接就撞了過去,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