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身世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1頁,共2頁

案子了結之後,孝昭帝便下旨以太子妃的名義厚葬了沈嘉敏,既是因為婚約已經公諸於世,也是為了給沈家一個交代,而沈嘉彥也跟著離開京城,前往平州。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陸貞總會想起沈嘉敏,想起她們之間的糾葛,她甚至有點慶幸高湛他們並沒有立即就取消婚約,這樣,沈嘉敏在最後離開的時候還沉浸在當太子妃的喜悅之中,雖然,佳人如煙,已然飄散。

為了不讓自己總是想沈嘉敏這件事,陸貞對官窯的事情愈加上心,在天牢荒廢了這麼些時間,手頭上的事情又耽擱了一大堆,一忙起來,焦頭爛額。

唯一令陸貞驚喜的是,李大膽他們居然真的將雕花白瓷給燒出來了。

北齊官窯出來的第一批雕花白瓷立即引起了朝野的注意,當聽聞雕花白瓷不僅可以自給自足,而且至多兩年就能對他國銷售時,更是轟動一時,而朝中上下也通過這些雪白華美的瓷器第一次聽到「陸貞」這個名字。

趁此機會,杜司儀和朱內監立即上折,請孝昭帝以「以才選官」之道,加封她的官位,孝昭帝當即頒旨,將陸貞晉升為六品司衣。

陸貞接過聖旨便緊緊地抓在手心裡,指節發白,汗溼了一片,依然不敢鬆開——六品,六品!阿爹,您看到了麼?我當上了六品的官了!現在,我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去大理寺給您申冤,在天下人面前,替您報仇了!

陸貞升上六品之後,婁尚侍便將阿碧調離了司衣司,雖然頂著個掌裳的名,但是早已經脫離了陸貞的管轄,對此,陸貞反倒鬆了一口氣,少了阿碧就等於身邊少了後顧之憂,現在她要為阿爹報仇,還要管理官窯的事情,委實不能再分心過來處理其他的,阿碧一走,正好可以將司衣司交給玲瓏管理。

這玲瓏從司寶司跟著她過來,學習了這段時日,羽翼已豐,陸貞原本打算推薦她參加今年的女官考試,不想陳典侍提醒她玲瓏做宮女的期限已到,馬上就要出宮。要是這次沒考上,也等不到第二年的考試,倒不如日後找個好時機,尋個由頭求太后或者皇上直接升上去。

陸貞一聽,也覺得這個提議可行,不僅可以讓玲瓏直接當上女官,複習的這段時間還可以用來學習如何處理事務,於是便定下這個心思。

將手頭上的事務處理完畢,次日一早,陸貞便著便裝在大理寺正堂外敲鼓鳴冤。大理寺卿即刻升堂,聽罷陸貞的陳述,便命人將趙氏帶到正堂內。

陸貞靜靜地等待著,強忍住心裡的波瀾,看到趙氏跟在衙役身後遠遠走過來,此時的趙氏一身素裝,不復昔日的氣派,比起一年前憔悴了好幾分。她膽戰心驚地走進正堂,猛然看到陸貞,登時嚇了一大跳,顫著聲問:「你……你……是人是鬼?」

陸貞冷冷掃了她一眼,沒有回答,趙夫人馬上反應過來,往地上撲通一跪,大喊道:「大人,冤枉啊!」

陸貞暗暗地握緊了拳頭,臉上卻平靜無波,「大娘,你還不知道我要告什麼,怎麼就叫起冤枉來了?」

趙夫人被陸貞反問住,一時語塞,馬上發瘋似的罵起來,「你這個拖油瓶、喪門星,害死了你爹不說,還在外面殺了人,惹了一堆破事回家。我陸家遇到你這個賤人,可算是倒了八輩子黴……」

陸貞沒有回嘴,因為正坐的大理寺卿已經重重拍了一下驚堂木,喝道:「掌嘴!陸司衣是內宮女官,豈能容你一介商婦任意辱罵?」

衙役領命立刻給了趙氏兩耳光,趙氏被打得懵了,竟然顧不得疼痛,指著陸貞不可思議地問道:「你怎麼成了什麼女官了?」

陸貞沒有回答她,只是看向大理寺卿,就聽大理寺卿問道:「陸司衣,你說告發陸趙氏毒殺親夫,此事刑部當年已經有結案,你今日申請重審,可有什麼證據?」

「下官有人證,也有物證!」陸貞說著,便從懷裡取出一塊烏頭呈上去,一面說道:「大人,當年陸趙氏正是用這烏頭水替換了茶湯,謀害了下官之父。」

趙夫人一聽,這才明白陸貞所說的是什麼,心一虛,立即大喊道:「大人,這是誣告!這案子早就結了,兇手明明就是我們家的丫頭小環!」

陸貞看也不看她一眼,繼續說道:「大人,這還有一份臨安街胡記藥房掌櫃的證詞,證明陸趙氏之弟趙全曾經在那兒買過烏頭。堂下還有一名證人,可以證明陸趙氏才是真兇。」

大理寺卿立即傳來證人,是一個普通打扮的中年婦人,一進來就大聲哭喊道:「民婦、民婦見過青天大老爺!求大人為我家小環申冤啊!」說著就伸出手憤憤指向趙氏,哭訴道:「青天大老爺,當年就是這個陸趙氏逼著我女兒給陸老爺下毒,還威逼我女兒為她頂罪。我們小環從拿到毒藥那會兒起就知道活不成了,拼死把真相寫在了她貼身裡衣裡,要不是我們給她裝殮,還不知道她死得這麼冤枉!」說罷,婦人立即掏出一襲衣服,由衙役送到大理寺卿面前。

眼見著形勢對自己不利,趙夫人再也顧不得其他,急喊道:「你血口噴人!大人,這個婆娘分明是想訛我家的錢!那會兒小環死了,我可是賞了裝殮錢的!」

陸貞插嘴問道:「賞了多少?」

聽到有人發問,趙夫人沒有反應過來,脫口就答:「整整二十兩黃金!」話一齣口,她就知道上了陸貞的當,不由得掩住了自己的嘴。

陸貞冷笑道:「一兩黃金就能買十個丫頭,如果你真的是問心無愧,怎麼會給小環家這麼多黃金?」

趙夫人無言以對,癱軟在地,內心生出一股絕望。

陸貞深吸了口氣,忍住內心的恨意指著她朝大理寺卿說道:「這女人為了謀奪家財,還曾經想要嫁禍於我!陸貞身懷奇冤,歷經波折入宮為官,今日才終於真相大白。還請大人秉公斷案!」

大理寺卿看著趙氏嚴厲道:「陸趙氏,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趙夫人張了張口,卻是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理寺卿驚堂木一拍,「好,既然如此,本官今日便當堂宣判——陸趙氏謀害親夫,罪無可赦,按《北齊律》,應即刻打入大牢,秋後問斬!侍女小環被逼同謀,罪無可恕,情有可原,令陸氏償其五十兩身價銀,恩怨勾銷!」

趙夫人一聽自己即將被處死,不由得大叫大嚷起來,「別殺我,別殺我,我也是被逼的!她一個拖油瓶,憑什麼要分走那麼多家產,我不服,我不服!」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衙役拉了下去,可是惡毒的咒罵聲依然沒有被封住,「陸貞,你這個野種,就是殺了我,你還是個野種!」

聞言,陸貞的臉色一變,隨即聽到大理寺卿用溫和的聲音說道:「陸司衣,你年紀輕輕就能入宮為官,為父申冤,本官實在佩服。現在真相大白,你應得的家產自當發還給你,令尊在天之靈,想必也可以安息了。」

「謝謝大人!」陸貞深深地福了一福,淚水滾滾而下。心願已了,踏出大理寺之際,陸貞只覺得一身輕鬆。遠遠的,就見到高湛騎著馬含笑看她,陸貞的心一甜,就朝他奔過去,不顧一切地撲到他懷裡,頭一次主動抱住了他。日光越過厚厚的雲層,溫柔地灑在他們身上,陰霾盡掃。

陸貞並沒有和高湛待得太久,就由丹娘陪同往陸家走去,因為趙夫人已經被問罪,屬於她的那部分財產也需要她處理,雖然說陸貞對那些並不在乎,可是她還是要回去,因為,她要去拜祭她的阿爹,在陸家,堂堂正正地給他上一炷香。

一路上,倒是丹娘比她還要興奮,一會兒問:「太子殿下怎麼不陪你回家啊?」一會兒又胡言亂語,說:「姑爺進門,得是迎親的時候。」才到了陸家門外,就迫不及待地問她:「家有沒有開點心鋪?」硬是將陸貞的近鄉情怯給弄得煙消雲散。

管家和奶孃早帶著下人們在門口迎接,一聽到動靜,立即開門將她迎進去。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色,雖然不過一年,卻早已物是人非,想到這裡,陸貞忍不住熱淚盈眶,只想著速速見到阿爹的靈位。

奶孃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不待她開口就領著她來到書房,一進門,陸貞就見到阿爹的靈位孤獨地立在那裡,前頭的香爐早已經積滿了灰塵。

看著眼前的一切,陸貞鼻子一酸,往事便一幕幕浮現在眼前:阿爹拉著她的手,阿爹帶她去看賬,阿爹教她如何燒瓷,阿爹對著她嘆氣……

奶孃將香點好,送到陸貞的面前,她接過來,恭恭敬敬地舉起來,視線依然不敢挪開半分,這麼長一段時間裡所受的委屈、屈辱、磨難,一切一切的曲折,都在此刻變得無足輕重了。

爹,女兒今日夙願達成,終於為您報仇了!願你在九泉之下,從此安息!

陸貞閉上了眼,淚水再度滑落。

就在這時,耳畔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喚:「姐姐……」

這聲久違的叫喚令陸貞飛快睜開眼,那一邊,陸珠也跪下來給父親上了一炷香。

陸貞將香插進香爐,一時之間卻不知如何同妹妹開口,良久才歉意地說道:「阿珠,對不起,我把你娘……」

陸珠立即搖搖頭,反而安撫陸貞,「姐姐我不怪你,是我娘自己作惡多端……」可是說了一半,她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陸貞心一慟,伸手便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姐姐……」陸珠叫了一聲,又不知從何介面。

陸貞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這才猶豫著問道:「李誠他……對你還好嗎?」

陸珠點了點頭,「從那次你派的人過來之後就好多了。姐姐,你怪不怪我?我明知道你是冤枉的,可是還搶了你的夫婿,佔了你的家財……」

陸貞輕輕將她落在額前的劉海攏到她耳後,柔聲說道:「阿珠,這不是你的錯!你是我妹妹,這個家本來有一半就是你的。再說,害我的人是大娘,又不是你,要不是你那天放我走,我可能早就……」

說著,兩姐妹哭成了一團。良久,陸珠才止住淚水,低低喚道:「姐姐,你當了女官,以後還認我這個妹妹嗎?」

陸貞憐惜地看著她,點頭說道:「那當然,不管怎麼樣,你永遠都是我妹妹!現在全天下,就我們兩個是至親骨肉了……」

兩姐妹又說了一些體己話,陸珠這才離開陸家。

看著妹妹離去的背影,陸貞卻無法放鬆下來,此刻的耳畔又迴盪著趙氏離開時說的話,「陸貞,你這個野種,就是殺了我,你還是個野種!」

這句話梗得陸貞難受異常,當初被趕走,趙氏便一直稱她是野種,到如今,她的最後一句話,居然還是野種。雖然陸貞對此不甚介意,但是她還是決定要親眼看一看官籍——當初就是因為自己身份不明才在宮裡惹出那麼多是非的,只要真正的官籍到手,她便無需認一個陌生人做父親,可以堂堂正正地當她的陸家大小姐。

可是她翻遍了趙氏的房間,依然不見官籍的蹤影,桌上的那一份也是趙氏的。陸貞犯了疑,「怎麼只有趙氏一個人的呢?其他的哪兒去了?」

奶孃見狀,連忙解釋道:「老爺去了之後,他那份就繳回官府去了。二小姐出嫁過後,那邊自有新的官籍,可大小姐你的……」說到這裡,她卻突然住了口,臉上掠過一絲奇怪的神色。

「她不會是因為記恨我,順手給毀了吧?」低頭繼續翻箱倒櫃的陸貞並未察覺她的異樣,再度翻找了一圈只能無奈地放棄,但是她在兀自裡轉了一圈之後,臉上又露出了開心的神色,「那也難不倒我,我去一趟宗祠,讓族長給我出份證明文書,到里正那兒重辦去!」

依然沒有,陸貞找去了祠堂,問族長要來了族譜,可是結果卻讓她極度失望,族譜上陸賈的那一欄裡,只寫了「妻趙氏」「女陸珠」兩行,再無多餘文字,她原本以為是趙氏故意為難她,沒想到族譜上面居然真的沒有她的位置!可是,這根本不可能——她明明是陸賈的女兒,叫了他阿爹十多年,從未見他對自己有絲毫的不好,為什麼族譜裡卻沒有她的名字?

難道是趙氏將族譜改了?

這個念頭立即被陸貞否決掉,族譜放在宗祠裡,趙氏根本沒有那麼大的能耐可以修改族譜。

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她卻沒有在族譜裡呢?

陸貞忽然覺得頭痛,心裡生出一股恐懼來,她決定再去趙氏的房間裡找一遍,也許,真的是趙氏動的手腳呢?

未想一抬頭,她居然看到了奶孃一臉憂色地站在廊下,陸貞忽然想起奶孃之前的欲言又止,立即快步上前,拉著奶孃就問:「奶孃,你告訴我,為什麼趙夫人一口咬定我不是阿爹的親生女兒?難道我大娘說的什麼接生婆,都是真的?」

奶孃躊躇了一下,反拉住陸貞的手,將她帶到陸貞的臥室裡。一進門,奶孃還沒開口,淚水先落下來,「小姐,不是我有心瞞你……你娘嫁過來的時候,的確已經有了四個月身孕了……當時老夫人還在,偏偏老爺一門心思要娶二夫人,老夫人拗不過,只好同意了這場婚事……」

聽著奶孃斷斷續續的講述,陸貞只覺得腦袋轟的一聲,呆若木雞,回想著阿爹多年來對她的種種的好,陸貞依然不相信自己聽到的事實,兀自掙扎拉住奶孃的手,「可爹他一直那麼疼我……」

奶孃擦了擦淚水,「老爺把二夫人當作神仙一樣,怎麼會不疼你!為了你們母女倆,他都跟他爹鬧翻了。可是老夫人拿出當家主母的威風,硬是沒讓當時的族長在族譜上添你們的名字,後來又做主娶進了趙夫人……」

陸貞的手一下子鬆開了,她看著奶孃,絕望地說道:「難道……我從來就沒有官籍?」

奶孃立即察覺到陸貞的不對勁,趕緊安慰道:「可是老爺一直把你當親生女兒看,滿府裡誰不知道你是大小姐?小姐啊,依我說,你就別……」

可是此時的陸貞根本就聽不進去其他的聲音,腦子裡揮之不去的就是「野種」二字。

「野種,難道我真的是個野種?」

陸貞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陸家的,更不知道何時踏進青鏡殿的,一路上她的腦子裡就是一片空白,趙氏的聲音不斷地在她的耳畔迴盪——野種,野種,連官籍都沒有的野種……

為阿爹復仇的喜悅就在這兩個字裡消失殆盡,她原本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可是到現在,居然又拐進了一條死衚衕。

有誰可以告訴她,她的父親到底是誰?

陸貞只覺得頭痛欲裂,即使面對著高湛時都是渾渾噩噩的,半晌才聽出他在問什麼。她抬起頭,迷茫地看著高湛,胡亂應道:「沒事,我就是有些頭暈。」

「不會是老傷又發了吧?」高湛擔心地看著陸貞,早上分開的時候她還歡天喜地的,現在回來居然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說罷,他也不等陸貞回答,抱起陸貞向屋裡走去,但是他很快就發現情況不對。

「不對,你一直在發抖,而且……你哭過了?」一進到陸貞的房間,高湛就立即放下她,順勢扶住她的肩膀,隨即看到她通紅的眼睛,高湛也不敢逼問,只用小心翼翼的口吻問道,「你在宮外,到底遇到什麼事了?」

陸貞抬眼看他,不自覺地抓緊他的手臂,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阿湛,我居然不是阿爹的女兒……」

聞言,高湛大吃一驚,便聽到陸貞斷斷續續地將今天發生的事情一一道來,待她說完,他這才撫著她的頭髮,柔聲安撫道:「怎麼會這樣?不過,也沒有關係,無論你是誰家的女兒,我都不在乎。」

陸貞搖著頭,提醒道:「阿湛,你怎麼還不明白……杜師傅以前跟我說過,親王太子成親的納采儀式上,除了要用官籍驗證良家子身份,還要向天下公佈祖籍三代!」

聽罷此言,高湛一下子就變了臉色,「這……」

陸貞繼續說道:「我向大理寺請求重審的狀子上,已經寫明瞭我是假託陸襄之女的身份入宮,皇上雖已赦免了這個罪過,可是,我這個連官籍都沒有的私生女,無論如何也嫁不成你……」

高湛強忍住疑慮安慰道:「別怕,那就叫你們陸家的族長再補一份去,我不相信他敢說個不字。」

陸貞苦笑著搖了搖頭,悽然反問:「你是太子,這種事,就算是做得再好,也不能天衣無縫,到時候,難道讓別人指著你的脊樑,說你的太子妃是個來歷不明的野種……」說到這裡,她深吸了口氣,將自己最大的心結道出,「更何況,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又怎麼能嫁給你?」

高湛看著陸貞堅決的眼神,已經知道自己再說也是無用,她看起來柔弱,可一旦決定的事情,是誰也無法更改的,就像她要憑自己的能力為她父親報仇,就像她燒瓷。思及此,高湛嘆了口氣,再無更多的言語。

於是,這件事就這樣掛在了陸貞的心頭上,連著幾日,她都為此事輾轉反側,夜不能眠,身世之謎就像是一塊石頭,壓得她無法喘息,不知如何發洩。

偏偏司衣司又在這個時候冒出一大堆的問題來——

「這是怎麼回事?去年明明才新制了三百套冬衣,怎麼今年你又讓他們重新再做了?」看著賬簿上的記錄,陸貞不悅地抬頭朝玲瓏問道。

玲瓏為難地回答:「這也不是奴婢的主意,是沈掌裳定下的事。」

聞言,陸貞臉色一沉,恨鐵不成鋼地訓道:「你現在是管事的人,不合適的事就得果斷取消,不然怎麼給大家作表率?」

「是,謝大人訓導。」玲瓏低下頭,咬牙認下。

陸貞伸手將案前的賬簿翻了幾下,再度蹙起眉,「怎麼沒看到沈碧走的時候留下的交接簿?」

玲瓏遲疑了一下,緊張應道:「沈大人沒有寫。」

陸貞嚴厲道:「不像話!你是和她交接的人,這麼重要的東西都能忘了?去,趕快去一趟西佛堂,讓她把東西補出來!」

玲瓏遲疑道:「可她現在已經不歸司衣司管了。」

聽了玲瓏這一句回答,陸貞氣得一拍桌面,「她只要還頂著掌裳的官職,就算不做事,也得歸我們這管。玲瓏,你不會連這種小事都辦不了吧?」

「奴婢這就去。」玲瓏看著陸貞臉色極差,只得朝門口走去。未想才走了幾步就聽到陸貞在身後喊她:「玲瓏。」她深吸了口氣,這才轉身恭敬地朝陸貞問道:「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陸貞的口氣卻明顯軟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這幾天心情不好,你多擔待一些。」

玲瓏站住,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哪兒的話,侍候大人,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的。」

陸貞似乎也覺得自己剛才的口氣太過強硬,頓了頓,又關心道:「你孃的病,好些了嗎?」

「多謝大人關心,大夫說,我娘這種病,只能慢慢養了。」玲瓏說罷,朝她福了福身,便徑直離開。

被陸貞的這一番訓斥,讓原本就對她頗有微詞的玲瓏愈加心冷,玲瓏不由得開始衡量起自己與陸貞之間的感情。當初從司寶司跟過來,她也以為陸貞真的是將她當作心腹看待,甚至玲瓏自己一度也以此為榮。

可事實上呢?

事實上,卻並非如此,陸貞明知道她娘需要銀子救命,明知道她明年就到了出宮年齡,明知道她一旦出宮,家裡就少了一大份收入,可還是將女官晉級考試的推薦名額留給了那個什麼都不懂的丹娘,這怎麼不令她難過?要知道,每個官員的推薦名額只有一個呀!

換做他日,玲瓏的這一番心思波動絕對逃不過陸貞的眼睛,她一定會將彼此間的心結解開,可是現在的陸貞,根本就沒有半點心思去理會其他事,一旦平靜下來,身世的問題就會像影子一樣附上來。

不忙的時候,她學會了發呆,像遊魂一樣,走一處,停一處,走一處,停一處,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必須要人家大聲地喊,她才會回神,就像現在。

沈嘉彥的這一句「上次我看到你,你也是在這兒發呆」說了兩遍,陸貞才反應過來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御花園內,而不遠處就是沈嘉彥的影子,她先是一愣,隨即開心地走過去,「沈大哥,你從平州回來了?」

沈嘉彥亦跟著迎上來,朝陸貞點點頭,「嘉敏還有些東西落在司寶司,我過來幫她收拾收拾。」

說起故人,二人心中均是黯然,陸貞一時不知如何答話,沉默良久,才說了句不相干的來,「路上,一切還好吧?」

「我很好,不過,我看你倒是一點也不好。」沈嘉彥往前一步,看著她的臉,和聲說道:「又瘦了不少。在路上就聽說了你的事,我很佩服。為父申冤是件好事,可你怎麼還這麼沒精神?」說到這裡,沈嘉彥一個激靈,脫口便問:「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觸及到了傷心事,陸貞的眼眶又紅了起來,她深吸了口氣,搖了搖頭,哽咽著答道:「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的問題。」

見她難過,沈嘉彥心一動,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抬頭看著他的臉,便將自己的疑慮一五一十通通說明,末了,她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以前,我覺得只要兩個人能在一起,什麼都可以不管,但現在……我什麼身份都沒有,怎麼還能妄想做他的妻子?」說著,眼眸裡又積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