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彥張了張口,再度不知如何出聲安慰。陸貞轉過頭看向窗外,免去了他些許尷尬,但是他知道絕對不能這樣下去,試探著問道:「那你現在想怎麼辦?」
陸貞搖了搖頭,疲憊地說道:「不知道,我不想回宮,也不想見他們,我只是覺得很累,想好好地睡一覺。」
沈嘉彥試著勸道:「你至少應該聽聽他的解釋,我覺得在這件事上,太子殿下他也肯定是不情願的。」
陸貞絕望一笑,「我跟他約定過,要是有什麼爭執,一定要給對方解釋的機會。可是,現在事已至此,你覺得解釋幾聲就能讓那道聖旨灰飛煙滅嗎?為了我,他已經犧牲得太多了,如果事情已經不可改變,我就算見了他也只會徒增傷心。」
沈嘉彥沉默了一下,「你捨得嗎?」
陸貞苦笑著反問,「捨不得又有什麼用?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了。」
沈嘉彥再一次無言以對,半晌才道了句不相干的話,「這兒是客棧,你就好好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吧。」
陸貞閉上了眼睛,低聲哀哀地請求道:「沈大哥,我現在很累,你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嗎?」
沈嘉彥擔心地說道:「那你答應我,別到處亂跑。」
陸貞睜開眼看著他苦笑,「我現在這個樣子,哪兒都去不了。你要不放心,叫個人在外面看著我就是。」
沈嘉彥見她疲憊至極,又看她真的乖乖地躺著,便也不再多言,只是為她攏好了被子,柔聲吩咐道:「那你好好休息,我馬上就回來。」
陸貞閉上雙眸,似乎真的已經睡著了,沈嘉彥待了片刻之後,才站起身悄悄走出去。那一邊房門一合,陸貞便再度睜開眼,她的視線懸浮在半空之中,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良久,才軟軟地下床走到窗前。隔著雪白的窗紙,依然可以看到窗外的燈光一片絢爛。她抬了抬手,將那窗門撐起來,張燈結綵的畫面一下子撲入眼簾。
那是屬於高湛的喜慶,與她無關,曾幾何時,她以為這會是他們兩個人喜慶。眼前浮現出高湛俊朗的臉龐,他朝她微笑,大掌寬厚,帶著溫暖,他會將她的手全部包住,放到唇邊,告訴她,定不負,相思意,然後……
然後呢?
她的淚水跟著就落下來,一滴一滴,無法自制。
她伸手自懷裡摸出手絹,想要擦去臉上的淚水,可是手還沒有伸到半空就開始發抖,柔軟順滑的手絹順著隙縫落到了地上。她低下頭,看著雪白的絹布沾滿了灰塵,夜風吹了進來,手絹努力地抖著身體,卻像她一般絕望。
她抬了抬方才去拿手絹的手,忽然淒涼地笑了,「沒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手殘了,燒不了瓷,升不了官,報不了仇……連阿湛都要娶別人了……」
她踉蹌地走到桌邊,一隻手撐著桌面,一隻手將一隻茶杯拂到地上摔碎,然後撿起瓷片,顫抖著割向自己的右腕。
一陣鑽心的痛楚自手腕傳過來,鮮血立時湧了出來,一滴一滴,沿著桌子落到了地面上,不一會兒便開始蔓延。
真是奇怪,她居然不覺得痛,觸目驚心的紅色鋪滿了她的視線,像極了沈府牆上那些鮮紅的喜字。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沾了一下那些紅色的血跡,而後走到窗前,倔犟地與那些喜字做對比。果然,還是血色要紅一些,豔一些。
看著眼前的一片紅色,不知為何,她居然想起爹孃,年少的時候唯一一次見到爹的紅裝就是在她訂婚的那一日,後來便再也見不到了,可是沒關係,還有機會,你看,現在不就是機會嗎?
陸貞軟軟地靠在了牆上,順著往下滑,恍惚之間,竟然見到爹牽著娘在同她招手,她笑著迎上去,「爹,娘,女兒馬上來陪你們了……」
以後,就見不到阿湛了,可是沒關係,阿湛有沈嘉敏陪著,至於那些諾言,攜手一世的諾言,怕是隻能辜負了。
「阿湛,對不起……」她低低地念了一句,終於失去了知覺。
陸貞沒有想到自己居然還有醒來的時候,更沒有想到自己醒來的時候見到的還是沈嘉彥的臉,傷口處痛得不敢動彈,又繃得難受。她倒吸了口氣,緩緩地吐出來,就見到沈嘉彥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來,接著便把藥水送到她的唇邊。
陸貞別過臉,搖了搖頭。
沈嘉彥蹙起眉頭厲聲道:「聽話。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回宮裡去。」說著,又將湯藥送到她的唇邊來。陸貞拗不過他,只能張嘴,一口口地喝進去。
沈嘉彥看著碗裡的湯藥被她喝光,這才說道:「這是參湯,你喝了,能好得快些。」說著又將碗放到一旁,扶著她躺下來吩咐道:「好在你才受了傷,手上沒勁,割得不算深。」
陸貞苦澀一笑,割得不深又如何,反正早就已經廢掉了,她將頭轉向他處,只聽沈嘉彥介紹道:「這是我在城南的別院,沒幾個人知道。你的傷是我請羽林軍的軍醫來看的,他的嘴很嚴,不會說出去。」
陸貞終於開了口,「你為什麼要救我?」
沈嘉彥沒有回答,反問道:「你為什麼想尋死?」
陸貞激動地舉起右手,將顫抖的手指伸到他眼前,絕望地說道:「我什麼都沒有了。」
沈嘉彥微微一愣,隨即伸出大掌勇敢地握住道:「不,你還有我。」
陸貞震驚地看著他,沒料到他竟然在此時此地說出這句話來。
沈嘉彥開了口,就再也不管不顧了,「我對你是什麼心思,你或許早就知道了。那天在紅香院,我說要娶你,那不是假話。我和太子殿下不同,我爹早說過,我的婚事可以自主,你要是願意,我們現在就可以拜堂成親。我這個人帶了半輩子的兵,也不會說什麼情話,但是在成親之後,我會把所有的俸祿和私房錢都給你,和你出府單過,不用公婆給你立規矩,不讓你受委屈,無論你想不想生孩子,我都敬你愛你一輩子。而且,我決不會納妾娶小。」
陸貞定定地看著他半天,才艱難地說道:「沈大哥,謝謝你的好心,但是我早說過了,賜婚這件事情,怪不了沈司珍,所以,你也不用想著要補償我。」
聞言,沈嘉彥急切地搖頭,「這不是補償,之前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因為我和太子殿下是好兄弟,我不能和他搶你。可是現在……阿貞,請你給我一個機會來照顧你。」
陸貞垂下眸子,又抬眼看他,聲音哽在喉嚨裡頭,發不出一個字來。她自然早就明白沈嘉彥的心意,更明白沈嘉彥說的絕對不是謊話,可是……當你的心已經被一個人佔滿的時候,根本就挪不出一絲一毫的空隙來容納另一個人。
沈嘉彥嘆了口氣,鬆開握住她的手,和聲說道:「好吧,我知道你現在沒有心情想這些……剛才的話你記著就行了,現在還是先好好在我這兒養病吧。」扶陸貞躺下之後,他又低聲懇求道:「我只想你答應我一件事,從今往後,別再想著尋死。想想你的爹孃、你的家人、你的朋友。」
陸貞愣了一愣,迎著他哀求的目光,終於點點頭,「我答應你。」
接下來的數日,陸貞便真的如自己的承諾一般,再沒有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來,沈嘉彥會抽出儘量多的時間來陪著她,帶她賞花、看他舞劍,然而她的思緒卻從未在眼前停留過半刻,總是在平靜之後就飄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最後,她終於忍不住將自己的念頭道出來,「阿湛他……現在怎麼樣了?」
她明顯地看到沈嘉彥眼神黯淡下來,可是他的回答依然是點頭,「你要是想知道,我現在就進宮去幫你打聽。」
陸貞也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太過分,明明說了要放棄高湛,卻還是忍不住想要知道他的下落,明明告訴自己不可以再承沈嘉彥的恩情,不能再傷害他,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尋求幫助。陸貞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可是不管她如何強調,那些自私的要求還是從她的口中道了出來。
因為她知道,沈嘉彥必然會為她達成的。
果不其然,不久之後,沈嘉彥便帶著訊息回來了,一見到他出現,陸貞立即放下書迫不及待地問道:「你回來了?他……他怎麼樣了?」
沈嘉彥在她身邊坐下,安靜地回答道:「他很不好。」
陸貞一驚,握書的右手不由一抖,隨即那書頁就跟著顫抖,發出嘩啦啦的聲音。沈嘉彥見狀,將她手中的書取走,同她詳細說道:「長公主和蕭貴妃偷了皇上的國璽,然後又當著我父親的面,宣佈了賜婚的聖旨。當時昭陽殿裡有很多大臣,為了顧及長公主和沈國公府的臉面,他當時什麼也不能說。」
陸貞顫著聲驚道:「什麼?」
沈嘉彥繼續說:「有人勸他娶我妹妹當正妃,冊你為側妃,可是他不願意,他堅持說這輩子只娶你一人。長公主還想逼他,說要他給我們沈國公府一個交代,他就要削了發,說是要從此出家為僧。這些天,他一直到處找你。」
聞言,陸貞大吃一驚,掩住了嘴,忍住要滾出來的淚水,「不行,我……我要去找他!」
沈嘉彥攔住了她,「本來我想,他既然讓你那麼傷心,又和我妹妹定了親,就不應該讓你再見他,可是現在我覺得,他未必有那麼壞。」就在陸貞莫名其妙的時候,他忽然朝門口揚聲道:「太子殿下,你進來吧。」
陸貞猛地轉過頭,朝思暮想的容顏果然就在眼前。他的容顏憔悴不堪,早就失去從前的瀟灑倜儻,總是整齊束起的烏黑長髮早已經消失不見,只有參差不齊的亂髮邋遢地飄揚在他的頭頂。強忍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她倒吸了一口氣,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滾下來,瞬間就迷濛了她的雙眼。
下一刻,她已經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懷裡,熟悉的氣息,那個她以為一生一世再也無法嗅到的氣息,再一次將她包圍住。
良久,她才自他的懷抱裡抬頭,貪婪地看著他的容顏,明明分離不過數日,為什麼卻像是過了一百年,那麼長,那麼長,長到以為此生再也不會有相見之日了。
高湛輕輕捧著陸貞的手腕,看著上面的傷,想到她曾經受過的苦,心疼得無以復加,「你這個傻瓜。」
陸貞也跟著伸出左手撫著他的亂髮,低聲道:「你也是個傻瓜。」
兩人再一次緊緊擁抱著。又是許久,高湛才鬆開雙手,將她扶著坐下,才啞聲道:「那門荒唐的婚事,你不用擔心了。來的路上,我已經跟嘉彥解釋過,婚,我是一定會退的,雖然很對不起他們沈國公府,但我一定會設法補償的。我已經跟皇姐說過,她要是再敢拆散我們,我就……」
眼見著他要毒誓,陸貞立即掩住他的嘴,「別說了。」
高湛懊悔地說道:「我就不應該放你一人出宮,要不然,也不會中了他們的詭計。」
陸貞搖了搖頭,低頭看著自己還包紮著紗布的右手,忍住心裡的痛楚說道:「可我的手已經廢了,連瓷器都燒不了,阿湛,我已經配不上你了。」
高湛立即又抱緊她,怒道:「誰說的?我是太子,以後還會是北齊的皇帝。我的話,就是法律,就是天條,我說你是全天下最配我的女人,你就是,一定是!」
「可是……」
高湛並不讓陸貞再說下去,堅定地說道:「沒什麼可是的,我娶的是你,又不是你的手。前幾天我還去過王莊,還記得那會兒你曾經勸過我什麼嗎?就算筋斷了,手摺了,只要還有信心,我們還是可以活得好好的。再說,你又不用舞刀弄劍,要是實在自己沒辦法動手燒瓷,難道就不能多教幾個徒弟?」
陸貞怔住了,「我……」
「我們倆做事情都愛犯同樣一個毛病——恨不得什麼事都做到盡善盡美。可是,從今往後,我們也得認清一個事實: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什麼真正完美的東西。你看,現在你這個樣子,我又這個樣子,不是天殘地缺,配得剛剛好嗎?」他說著,低頭吻住了陸貞,阿貞,相信我,以後就算有千難萬險,我們都要一起走過去。
是的,千難萬險,都要在一起!
她在他的親吻中落下淚水,這一次,是甜的。
轎子在輕輕地搖晃著,陸貞的身體也隨之擺動,探手進了衣袖,她再度將匕首拿出來細細端詳著,這個是沈嘉彥送給她的防身之物,以哥哥的名義。
人這一生,真的會身不由己地辜負一些人。陸貞輕輕地嘆了口氣,轎子外的馬蹄噠噠響,風掠過簾子,偶爾還可以看到高湛在馬背上的挺拔身姿,她莫名地生出一股滿足感來,索性掀開簾子,隨即發現眼前的景物陌生得很,她連忙朝高湛問道:「這不是回宮的路啊?」
高湛神秘地笑了笑,「誰說我們要回宮的?」
不回宮?那是要去哪裡?陸貞一陣奇怪,卻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她相信她的阿湛不會將她帶到不好的地方去。不多時,轎子就停下來,簾子被人掀開,高湛的手探了過來,陸貞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會意,扶住他的手走出來。一抬頭,她就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眼前高大的房子上掛著的那個牌匾上寫的分明就是「太子府」三個字。
「怎麼還在發呆?快進去吧。你可是這兒的女主人,那麼多人看著呢,千萬別失了體面。」高湛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陸貞這才如夢初醒,還來不及回應就已經被他拉進了正門。
正門洞開,兩排的僕婦齊整地站在院內。陸貞如夢初醒,被高湛拉著走進了正門。
一路上,高湛就像個小孩子般,拉著她到處參觀,書房、涼亭、廳堂,就連臥房都拉著她轉了一圈,陸貞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路上除了點頭,根本說不出話來。
將太子府走了一遍,高湛帶她來到了一個緊閉的房門前,朝她神秘地說道:「還有一個地方,你肯定喜歡。」
陸貞正好奇著,高湛已經伸手將房門推開,抬眼看去,陸貞立即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燒瓷的各種器具、瓷土、輪車、支架……所有燒瓷需要的東西,都在這裡擺滿了,就在陸貞覺得少了些什麼的時候,高湛突然又說了一句,「後院還有一個瓷窯,只是現在還沒有修完。」
聞言,陸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閃著淚花看向他,「哪有人在太子府裡修瓷窯的?」句子是埋怨的句子,聲音卻充滿了幸福。
高湛卻沒有笑,正色道:「沒辦法,誰叫你喜歡這個呢。」
陸貞撲哧便笑出來,淚水卻搶先一步落下。高湛見狀,立即伸手心疼地抹去她的眼淚,「阿貞,別哭,你是我未來的妻子,但凡我有的,全部都是你的。」
陸貞拉著他的手,激動地走進去開始行動,高湛先是一愣,隨即會過意來,也跟著走進去,陸貞踩著輪車,將和好的瓷土放上去,高湛握著她的右手,配合著她的左手,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形狀不那麼完美的磁碟泥坯,終於出現在他們手中。
接下來是雕花,高湛依然如先前一般充當陸貞的右手,幫她在泥坯上雕出了一個白虎的形狀。看著眼前的花紋,陸貞激動得渾身發抖,她看了又看,忍住伸手觸控的衝動,轉頭看向高湛,哽咽著說:「阿湛,你看,我還能燒瓷!我還能……」
高湛微笑著點頭,輕輕捉起她的手,蓋在自己的右手上,那裡,一道疤痕依然清晰。他看著她的眼,柔聲說道:「你當年救了我的右手,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右手。無論有什麼困難,我們都一起承擔。相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你也答應我,不要讓我一個人,好嗎?」
陸貞深吸了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重重地,重重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