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花好月圓夜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1頁,共2頁

八月十五的太液池畔,圓月高懸,星光黯淡,亭臺樓閣跟著皎潔的月光柔柔地倒映在湖面上,輕風拂過,平靜的水面微微流動,粼粼一片波光,仿若仙境。

孝昭帝根本無心欣賞眼前的一池美景,他的內心充滿了失望,片刻之後,依然用詢問的語氣問道:「貴妃還是不想來賞月宴?」

元福忙恭敬地回答道:「是,阮娘說,貴妃娘娘身子不適……」

孝昭帝嘆了口氣,擺擺手,止住了元福接下來的話,心裡的失望更甚。其實他也料到,那一夜之後,蕭觀音必然會對他更加生氣,可是沒想到居然連中秋宴都不來參加。一想到當晚的情形,孝昭帝便有些擔心。

那一日,高湛同他說完自己只娶陸貞一人的決定之後,他也為那句「或許這世上就沒有一個女子真的願意和別人分享丈夫」所震撼,想著多年來與她之間發生的風風雨雨,便決定先低頭。

對自己所愛的人低頭,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令他驚喜的是,才走到含光殿就聽到一陣熟悉的琴聲,是《出塞曲》。他還記得當年蕭觀音學這首曲子的時候,還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真沒想到,這麼多年,她……她居然還記得。

這琴聲時而悠揚時而激盪,竟令他有了吹簫的興致。眼見著阮娘要去稟報蕭觀音,他連忙止住了她,並取了自己的玉簫,與之和了起來。

夜幕似乎將宮內所有的紛紛擾擾一起隔開,只有他們的琴簫合奏,寧靜的含光殿上空輕輕飄蕩,前塵往事隨著樂聲在彼此間慢慢地鋪展開來,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少時的快樂就這樣在夜空瀰漫著,一直蔓延到了心間。

一曲畢,孝昭帝深吸了口氣,拿著玉簫走進去,無限感慨地說道:「沒想到這首《出塞曲》的曲譜,朕還記得。」

阮娘一聽,生怕孝昭帝忘記,略帶激動地提醒道:「皇上,這曲子,可是您當年教娘娘的啊。」

蕭觀音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站起來,微微福身行禮道:「臣妾恭迎皇上。」

孝昭帝做了一個手勢,阮娘便識趣地帶著其他人都退下。他這才走過去拉住蕭觀音的手,溫柔地說道:「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你用不著那麼拘束。」

蕭觀音輕輕地掙脫了他的手,兀自賭氣著說道:「臣妾是待罪之身,不敢褻瀆皇上。」

「你怎麼還是那麼倔犟,那件事早就過去了。」孝昭帝苦笑道,「唉,觀音,你明明一直還在牽掛我,可為什麼就不肯承認呢?」

蕭觀音渾身一震,似乎被孝昭帝這句話嚇到了,慌亂地掩飾道:「皇上不要誤會,臣妾今天彈這首曲子,只是無心……」

孝昭帝撫住她的肩,直接截斷她的話,「無心就是本意。」

蕭觀音看向了他處,抿著唇,不再開口。

孝昭帝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你不來看我,我只好來看你了。觀音,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阿湛已經決定娶陸貞為妃,而且不再立別的側妃。」

儘管已經猜到了,可是真正聽到後,蕭觀音還是略微有些吃驚,但是她立即又恢復了木然的神色,說道:「他都跟我割袍斷義了,他娶幾個女人,又跟我有什麼相關?」

孝昭帝輕輕地將她擁在懷裡,「不,有關係。今天阿湛告訴我一句話:如果一個女人深愛一個男子,就不會讓別的女子和她分享丈夫。觀音,你之前一直不許我接近其他妃嬪,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蕭觀音嘴硬地說道:「誰說的?我只是不想讓她們生下皇子!」

聽著沒有底氣的回答,孝昭帝忍不住笑起,他抱緊了她,「你又犯倔了。」

蕭觀音不再作聲,也沒有掙扎,任由他束縛住自己,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他衣裳的龍紋上,聽他繼續道,「觀音,我知道你一直沒有忘記阿湛,可是你的心中,也未必就只有他一人。這麼多年相處下來,我不相信你就從來沒有被我的所作所為感動過。你只是恨我和恨我的母后太久,自己也迷失了方向。我已經答應了阿湛,決不再讓母后作惡,他也願意放下舊恨了,那你能不能也看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抹平一些往事呢?」

蕭觀音不以為然地回答:「你這個大孝子,會對太后下得了手?」

聽著她懷疑的口氣,孝昭帝立即表明心意,「我會的,觀音,到時候,你看我的行動。如果能讓你消點氣,你能不能……」

蕭觀音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別跟我談條件!」

孝昭帝搖了搖頭,不容置疑地應道:「這不是談條件,這是我的真心!我要你慢慢走出來,慢慢接受我!」

聞言,蕭觀音一震,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孝昭帝用這樣的語氣同她說話,不似素日里的好言軟語,口氣充滿了堅決,令她根本就無從接話。

只聽他又繼續說道:「觀音,我以前一直忍著你,等著你,可現在我不會再那麼做了。你已經嫁了我,我就不會放你離開。阿湛已經開始了他新的人生,我希望你也可以!雖然我知道,你一時還不會像喜歡他那樣喜歡我,可是我會一直等下去,一直等到你清醒地發現自己也喜歡我的那天。」

她張了張口,正想要說什麼,他卻根本就沒有讓她出口的意思,只是兀自地說道:「後宮那些妃子,朕會想法子處理的,以後有我在,就一定不會讓你再傷心難過。我雖然很想留下來陪你,可我知道,現在你一定很想自己待著,所以……我以後再來看你。」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

從回憶裡回過神來,孝昭帝充滿了擔心,當日的口氣真是太過強硬,走得太快,若是能軟一些,也許此刻,他和蕭觀音早就已經和好了吧。

但是擔心歸擔心,他卻從來沒有後悔自己的那一番話,那是肺腑之言,也是他的決心。也許她不來,只不過是不願意相信他會做到,等他做到了之後,她自然就會相信他了。

想到這裡,孝昭帝再度嘆了口氣,目光無意識地飛去了遠方,接著便愣了一下,隨即快步往前走,身後傳來元福緊張的聲音,「皇上,您要去哪兒……」

他並不理會,一直走到太液池旁才停下來。遠處,那一道魂牽夢縈的身影就立在那兒,美麗的眸子越過偌大的太液池落在了他的身上,一時間,萬籟俱寂,只剩下深情的四目纏綿地繞在一起,欲語還休。

忽然間,那身影動了一下,她伸出雙手,做出一個端酒杯的動作,舉到了面前,孝昭帝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會意,忙也跟著做出了同樣的動作,而後一飲而盡。

她亦如是,飲罷便轉身離開,消失在夜幕之中。看著她的背影漸漸不見,他的臉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心滿意足。

元福看著那道身影消失,這才壯著膽子出聲問道:「陛下,娘娘她……是故意在這兒等嗎?」

孝昭帝唇角的笑意依然未去,他搖了搖頭,「不知道,可只要她記得今晚是團圓之夜,朕的心裡就跟澆了蜜一樣。」

孝昭帝的心情大好,御花園的晚宴上不自覺地多飲了幾杯,便覺得身體有些不適,待到歌舞退下,便開口說道:「朕身體不好,不可多飲。太子,難得佳日,你就代朕陪著大家好好樂一樂。婁尚侍、王尚儀,你們是內侍局的掌事人,勞累了一年,今晚也就好好歇歇吧。」

眾人恭敬地送走了孝昭帝之後,高湛便再度舉杯,「各位,月朗星稀,不可辜負美酒佳餚,我代皇上再敬大家一杯!」

婁尚侍喝完了杯中的酒,便見到對面的宮女為王尚儀再滿了一杯,心裡滿是期待。方才臘梅告訴自己,她親眼看到陸貞將那個藥丸放到了王尚儀的酒杯裡才離開,現在王尚儀兩杯黃湯下肚,接下來就等著看好戲了。

她也顧不得席中的表演有多麼精彩,注意力並沒有從王尚儀的身上離開,她看著王尚儀的臉越來越白,宮內明亮的燈光更是將王尚儀額頭上的冷汗照得清晰可見,隨著王尚儀的面色越來越難看,婁尚侍的心情便愈加高興,一時不察,喜上眉梢。

她掐著時間,果然見到王尚儀痛苦地站起來,走到高湛面前恭敬說道:「殿下,下官突感不適,可否早退?」

高湛看她痛得一臉冷汗,便點頭說道:「快下去吧。」

王尚儀半福了一下,就轉身離開,腳步虛浮,似乎搖搖欲墜,幸好身邊的小宮女機靈,及時出手扶住了她。

遠處座上的陸貞又驚又怕,眼神閃爍,甚至不敢朝王尚儀那邊看去。這一幕落在婁尚侍眼中,更是高興得難以抑制,如果沒有猜錯的話,王尚儀可走不到她的住所了。作為多年共事的對手,婁尚侍覺得,如果自己錯過了這場好戲,那可是終身遺憾,於是她略等了一下,便微笑著對旁邊的女官說:「你們先玩,我酒勁上來了,得去換件衣裳。」

說罷,她立即起身,離開賞月宴,朝王尚儀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不一會兒,就聽到前面傳來一聲悶響,似是有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而小宮女驚慌的呼喚令她的心情又開朗了幾分,「大人,大人,你怎麼了?快來人啊,尚儀大人她出事了!」

她撥開眼前花枝,偷偷看過去,便見到王尚儀正毫無生氣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一旁的小宮女拼命搖著她的身體,嚇得大哭。

哭吧,哭吧,好歹是最後一程,此時不哭,以後就沒機會再哭了。婁尚侍站直了身體,慢慢地往自己的住所走去,想著方才的情形,一路上腳步不由得輕快了許多。待換好衣裳回到座上沒多久,就見到一個小宮女匆匆跑來跟高湛說了些什麼。就見到高湛臉色一變,忽然站起來說道:「看這天氣,像是要下雨的意思,時辰不早了,各位就先散了吧。」

眾人連忙遵從。一待高湛離開,陸貞便帶著幾個女官快步離開。看著她們匆匆忙忙的背影,婁尚侍冷冷一笑,為自己的計劃得意不已:你王尚儀再厲害,不一樣被我送走?就算被查到酒裡有毒也沒關係,反正有陸貞做替死鬼!

潤腸散?哈,天真的陸貞,就算有太子做靠山,謀殺上司女官,一樣難逃死路一條!如此太子必然也會跟著大受打擊,屆時又可以在姑媽面前領一記功了。

這一招是該叫借刀殺人好呢,還是叫一箭雙鵰好呢?

婁尚侍越想越得意,唇角的笑容難以自制,她轉身拉著臘梅的手,迫不及待地說道:「走,我們該去給王姐姐收屍了。」

二人徑直往王尚儀的住所走去,才進門就看到房裡無比擁擠,宮女們進進出出,臉上都掛著憂愁的神色。不一會兒,朱太醫就從內室裡走出來,朝面色蒼白的阮娘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道:「這種病,根本就無藥可治!」

說話間,門後閃出一個小宮女手拿幾件衣物驚慌地跑出來。看著上頭的血跡,臘梅悄聲說道:「大人,看來今天有些人凶多吉少。」

婁尚侍看著帶血的衣物再度被送出來,不由得揚著唇角,氣定神閒地說道:「不能這麼說,不是還沒有斷氣嗎?」說著,她又再度提醒臘梅道:「待會兒等她一斷氣,你就帶著人搜宮,讓司膳司的人作證,順便把王璇用過的那杯子收起來。要儘快抓到陸貞,別讓太子殿下知道。」

臘梅連忙點頭,「放心吧大人,奴婢知道怎麼做。」

婁尚侍滿意地點了點頭,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做出一副悲傷的表情,踉蹌著走進內室,一眼就看到床上一動不動的王尚儀,臉色青灰,就如死人般沒有一絲生氣,她的心裡越發的喜悅,臉上就更加悲傷,「怎麼樣了?」

「大人她……」阮娘說著,搖搖頭,淚水就落了下來。

婁尚侍一看,心裡頭已經有了十成的把握,一想到多年的對手已經被自己除掉,她竟喜極而泣,撲到王尚儀身上嚎啕大哭,「王姐姐,你的命怎麼這麼苦?年紀輕輕的,就丟下妹妹我,一個人走了!」

奇怪的是,這一聲哭喊非但沒有引來更多的抽泣聲,四周反而都安靜了下來,婁尚侍頓覺不對,正疑惑著,冷不防王尚儀的聲音就在耳畔響起,「婁大人,我還沒有死呢,你不用哭得那麼傷心吧。」

雖然低聲,卻足以讓婁尚侍的三魂七魄都嚇出來,她本能地倒退了幾步,整張臉瞬間失去了血色,惶恐地看著床上的女人,抖著唇問道:「你……你是人是鬼?!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看著她緊張而狼狽的樣子,一旁的阮娘笑出聲來,而其他的宮女們自是再也忍不住跟著大笑。看到婁尚侍依然疑惑而驚恐的神色,阮娘便走上去,半是嘲諷地說道:「婁大人,我們王大人只不過因為來了月事,突然有些不舒服,怎麼好勞你這麼早就來哭喪呢?」

婁尚侍一聽,立即知道自己上當了,她瞪了阮娘一眼,再也顧不得什麼禮數,拂袖離開,身後的大笑聲依然沒有停止,反而更加肆無忌憚。這是婁尚侍入宮以來受到的最大恥辱,她哪裡咽得下這口氣。

一旁的臘梅看著她愈來愈難看的臉色,連忙慌張地說道:「大人,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明明看到陸貞把藥丸放進去的……」

「陸貞……」一聽到這個名字,婁尚侍立即改變了方向,「走,去青鏡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