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貞看他這麼為高湛擔心,不禁笑了,「皇上,我瞧著那天您還挺生他氣的,怎麼今天又一門心思幫他說話了?」
孝昭帝嘴角浮出一絲微笑,「都是至親至愛的人,有什麼誤會是解不開的?再說,我也是今天才明白一個道理——」他看著桌上那杯銀丹草茶,「有些人,雖然說錯了話,做錯了事,可未必就真的想傷害你。她只是自己也沒明白自己在想什麼,只要你願意包容她,多給她一些時間和機會,就總會有守得雲開見月圓的那一天。」
說完,他端起茶暢飲了一口,「清甘綿長,真是好茶。」
陸貞離開昭陽殿後,帶著丹娘向修文殿走去,到修文殿門口卻開始猶豫了,丹娘看陸貞站在門口不動了,說道:「姐姐,要不然我先幫你去找元祿?」
陸貞還沒答話,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了,一個宮女探頭探腦看過來,正是芳華。芳華看了陸貞一眼,「喲,這不是陸大人嗎?」
陸貞正在疑惑為何她會出現在這裡,耳邊已經聽到嘉敏的笑聲,「太子表哥,你看我這雙靴子漂亮嗎?」高湛的聲音也傳了出來,「不錯,你的眼光很好。」
陸貞只覺心中一陣苦澀,芳華笑著說:「大人是來找太子殿下的?只怕現在是有點不巧了,殿下正準備帶著我們小姐出宮去長公主府上呢,奴婢就是去安排車駕的。噢,要是有要事的話,我幫您通傳一聲?」
陸貞勉強說道:「不用了,我只是路過而已。」帶著丹娘先回了青鏡殿。
一進庭院裡,丹娘氣憤地嚷嚷著,「我這就去找元祿問個明白!什麼嘛,一會兒又過來賠禮道歉,一會兒又和沈嘉敏在那兒卿卿我我……」
陸貞喝止她,「別去。」
丹娘不服氣地說:「難道姐姐你就真的不管他們?」
陸貞儘量平靜地說:「他能回宮,沈嘉敏幫了大忙,說不定,他們只是……」她說著說著,自己先說不下去了。丹娘心疼地說:「姐姐,你看看你自己,眼圈都紅了!」
陸貞強撐著,「誰說的,只不過風有些大而已。你別告訴元祿我們去過修文殿。他要是真心想和我和好,總會主動來找我的。」
丹娘還是不甘心,「可是……」
陸貞揮了揮手,「好了,他們出宮,我也出宮去。皇上知道我被停了職,特地給我安排了一個差事。他想讓我去考察一下,看看有沒有可能由朝廷出面建一座官窯,以後宮裡的瓷器就不用全從南陳買了。這件事要是成了,我的復職就有了著落……對了,你想吃什麼,我給帶回來。」丹娘看她一心一意轉移著話題,也配合著說:「我也要去!」
陸貞頓了頓,「這次可不成,你還得看著家呢,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萬一……」
丹娘心領神會,「放心吧姐姐,要是殿下來了,我肯定馬上幫你留住他!」
陸貞帶著玲瓏出了宮門,先是去了李守備家門外站了一會兒,看到陸珠形容消瘦地被丫鬟扶進了門,不由得心跳了幾跳,想上前一步,還是止住了,頭也不回地和玲瓏去了附近的一家餛飩攤前坐下。
老闆娘熱情地上前招呼兩個人,陸貞忍不住問道:「大嬸,我以前來的時候,這府上不還掛著守備府的燈籠嗎?怎麼現在只剩李府兩個字了?」
老闆娘不屑地說:「嗨,還不是李家二少奶奶孃家陰德不好,拖累婆家也丟了官嘛。」
陸貞做出一副有興趣的樣子,「這是怎麼說的?」
那老闆娘立刻神神秘秘地說:「姑娘有所不知,這李家二公子原本要娶的夫人,是現在這位二少奶奶的親姐姐,可這二少奶奶的親孃趙夫人,不知想了什麼法子,倒把妹妹嫁了過來。只是這二少奶奶命不好,剛一嫁過來,公爹和夫君就都被貶了官,進門快一年了,肚子裡連個音信也沒有,李二公子又另納了兩房小妾,她整天像熬油燈一樣熬著,沒多久就瘦得不成樣子了。」
陸貞心裡不平,「這麼不像話,我記得這二少奶奶的孃家也是家大業大,怎麼就沒人來管管?」
那老闆娘哼了一聲,「怎麼管?趙夫人現在也是亂得火燒眉毛呢。姑娘您不知道,當年那位被退婚的陸家大小姐,原來不是趙夫人親生的……」
玲瓏乍聞陸家二字,詫異地看了陸貞一眼。那老闆娘依然繪聲繪色地說:「你說那七十歲的老頭子怎麼能嫁?那姑娘是個烈性子,出嫁那天逃了婚不說,後來又不知道怎麼一言不合就砍了人。哎喲,你不知道,那會兒海捕文書貼得滿城都是,陸家的人天天都是低著頭走路!偏偏有個多嘴的人看到了文書,就跑去告訴了苦主。結果那人是個流氓,直接打上門去,要死要活的,不知訛了趙夫人多少錢財,到現在還沒個頭呢。」
玲瓏看陸貞臉上露出一抹微笑,於是知情識趣地摸出半吊錢遞給老闆娘,說:「老闆娘,你的故事講得挺有趣的,這是賞錢。」
又講了八卦,還有錢拿,老闆娘十分高興,一屁股坐了下來,「嗨,這都是街坊鄰居的閒話,小姐你們想聽,我就再多講點!」她坐在陸貞的旁邊,有鼻子有眼的,「那李家同意娶二少奶奶,還不是因為陸家有錢?可自從陸老爺一死,那趙夫人是個糊塗的,天天只叫自己兄弟管事,生意做不好,又被敲詐了那麼多錢,那家底沒多久就被啃得差不多了。李家一看這親家敗落了,自然不會對二少奶奶有什麼好臉色。我聽說,最近他們家夫人正藉口二少奶奶生不出孩子,思量著想休妻呢。」
陸貞臉色不大好看,「那陸大小姐的事呢,最後怎麼了結的?」
老闆娘不在乎地說:「那苦主扒了那麼多錢走還嫌不夠,聽說最後是由官府出面,和陸府簽了切結書,才把這事給了了。唉,聽說那位大小姐也是個能幹人,可憐的,才十七八歲,這麼久沒回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呢……」
聽完了閒話,陸貞帶著玲瓏先去商鋪買東西,「這件,這件,這件,還有這件,全都給我包起來,再拿一副全套的赤金首飾頭面來。還有,你這有紅珊瑚的珠鏈嗎?」
那夥計打量著面前兩人,衣著華貴,這可是大客人來了,興奮地衝進內堂,「掌櫃的,咱們這兒來貴客了!」
四下無人,陸貞看著面無表情的玲瓏說:「那個逃了婚的陸家大小姐,就是我。」
玲瓏恭謹地說:「那大人,您是不是想讓我把這份重禮直接送到李府上去?」陸貞看著她笑了,「你果然聰明。」
她看著玲瓏拿著宮裡的腰牌,被管家小心翼翼地迎進門,這才放下心來,有那串紅珊瑚手鍊和自己教玲瓏說的話,陸珠一定會知道來人是誰,有宮裡人做靠山,諒小小的李家再也不敢欺負自己的妹妹。
她愣愣地想著心事,隨意走在街上,又看到當初自己和高湛一起買過東西的瓷器店,不禁站住了,連身後的馬蹄聲都沒聽到。眼見那馬就要撞到她,騎馬的人卻反應得快,一把拉住了馬韁跳下馬來,扶起差點嚇得摔倒在地的陸貞,愣住了,「怎麼是你?」
這人正是沈嘉彥!陸貞先是吃驚,很快又平靜下來,「沈將軍,又見面了。」
這時有別的馬車也經過街上,沈嘉彥拉著陸貞站到了旁邊,看陸貞不在意地拍著自己身上的灰塵,他一陣內疚,「玲瓏,你沒事吧?」不知怎的,再看到她,他心裡覺得特別歡喜。
陸貞搖搖頭,「放心吧,比這驚險多的場面我也碰到過。」
沈嘉彥有點疑惑,但巧妙地換了個話題,「你這次又是藏在誰的轎子裡出的宮?」
陸貞一下就笑了,「什麼呀,這次我可是拿了腰牌,正大光明地出來辦事的。」
笑容如同陽光一般燦爛,看得沈嘉彥目不轉睛,不由自主問了一句,「你今天怎麼沒戴梔子花?」
陸貞一愣,「嗯,你說什麼?」
沈嘉彥這才回過神,掩飾地說:「沒什麼,剛才我差點傷到了你,要不然,我請你去哪裡吃餐飯,就算是賠禮了?」他眼裡滿是殷切。
陸貞有些猶豫,沈嘉彥的神色頓時黯淡下去,「如果你有事,那就改天再說。」
陸貞心有不忍,「不,我沒什麼事情,只是現在不餓而已。嗯,那邊有個很不錯的牡丹園子,要不,我們倆一起去看看那株剛得過皇上誇獎的牡丹?」
沈嘉彥立時喜笑顏開,「那好,你喜歡,我就陪你去。」
牡丹園裡遊人如織,處處都是嬌豔的牡丹,兩人行在其中,卻不知說什麼好,一時皆是沉默,反而更尷尬了。恰好這時有老婦人的聲音傳來,「賣花啊,賣花啊。」
兩人回過頭去,只見一個老人挎著籃子,裡面擺滿了各種花。沈嘉彥走了過去,「這些梔子花,我都要了。」他拿好了花,遞給了陸貞,「送給你。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覺得梔子花非常配你。」
陸貞有點不好意思,又不忍拒絕,低低說道:「謝謝了。」
說完一句,看向遠處那老婆婆,陸貞抬腳趕上了她,兩人交談了幾句,就看到那老婆婆面露喜色,千恩萬謝地走了。沈嘉彥看她提著滿籃子的花走回,驚道:「這些花,你都喜歡?」
陸貞搖了搖頭,「也不是,只是天氣這麼熱,那位婆婆的年紀又大了,我把它們全買下來,她今天就能歇息一天。」
沈嘉彥順手接過她手裡的花籃,放到了一邊,「既然不喜歡,那就送給別人吧。」他眼底流出一絲欣賞。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兩人竟然同時開了口,沈嘉彥說:「今天你出宮,又是為皇上辦事?」一旁的陸貞也發出疑問,「聽說沈司珍……」
兩人頓時又都住了口,沈嘉彥微笑地看著她,「你先說。」
陸貞心情複雜地問道:「也沒什麼,就是這幾天,沈司珍好像心情不錯?」
沈嘉彥點了點頭,「是啊,你也知道了?她的婚事馬上就近了。」陸貞從他口裡得到訊息,只覺得自己心都碎了,呆立在原地。偏偏這時有喝醉的男人搖搖晃晃地朝這方向走來,酒壺裡的酒眼看就要灑在陸貞的身上,沈嘉彥敏捷地摟著陸貞的肩膀站到了一邊,然後連忙放開了手。陸貞沒有注意他臉微微一紅,低聲說:「你又救我了一次。」
沈嘉彥尷尬地點了點頭,隨口說道:「其實我妹妹的性格並不適合做太子妃,你在宮裡一定也聽說過,太子殿下喜歡的,是你們司衣司一個姓陸的女官。」
陸貞聽她說到了自己,心情更是複雜,說道:「哦,是嗎?」
沈嘉彥說道:「我這個妹妹,天真有餘,可愛不足。如果不是我娘堅持,我還真不願意讓她嫁進宮去。唉,你們那個陸大人心機深沉,詭計多端,又很會討人歡心,以後八成也會嫁給太子做侍妾,只怕到時候受罪的還是我妹妹。」
陸貞沒想到自己在別人眼裡是這樣的人,沉吟許久,方道:「沈將軍,我們陸大人根本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沈嘉彥有點歉疚,「實在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要在你面前說她的壞話,只是我妹妹和她身邊服侍的人都經常這麼對我說。我今天也不知著了什麼魔,竟然在你面前議論起別人的是非來了。」
陸貞看他一番話說得實誠,忙說:「這也沒什麼,你也是關心妹妹。至於那些流言,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慢慢地也就散了。」
沈嘉彥有點意外,盯著她道:「你說話做事倒還真是與眾不同。我見過的女子也算多了,卻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爽快的人。」
陸貞哈哈一笑,「那是因為我爹從小把我當男孩子養大。」心想,你沒想到你口中誇獎的人,正是你剛剛說的惡毒的女人。
沈嘉彥不相信陸貞,「別開玩笑了,難道你還會爬樹、射箭、騎馬不成?」
陸貞卻認真了,「射箭倒不會,不過騎馬還成。」
沈嘉彥順勢說:「我在城外還有養著幾匹不錯的馬,你有興趣去看一看嗎?」
陸貞習慣性地說:「算了,改天吧。」看沈嘉彥有點失望,又說,「如果那些馬的汗是紅的,我倒有點興趣。」
沈嘉彥信心滿滿地笑了,「看來你還真是懂行的人,很不巧,我那些馬正好就是西域來的汗血馬。」
兩人到了郊外,比賽起來,最終結果也不出人意料,沈嘉彥贏了。他看著一旁跟上的陸貞,笑道:「我是軍人,當然得鞍馬嫻熟,倒是你,能騎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很不錯了。而且……」上下打量著陸貞,「你這樣騎馬,果然是被當男孩子養大的。」
陸貞心情好了不少,也笑著說:「那當然。」她學著男人的樣子抱了抱拳,「沈大哥,見教了。」
沈嘉彥哈哈大笑,「承讓,承讓……可我該怎麼叫你,玲瓏賢弟?」
兩人相視而笑,只覺得有說不出的默契。陸貞抬起手擦了一把額頭的汗,看到自己一手的紅色,不愧是汗血寶馬。她喜道:「多謝你今天帶我出來跑馬,我很高興。」
沒想到沈嘉彥也說:「我也是,不知道為什麼,和你待在一起,我總是特別的開心。」
陸貞有點訝異,看他一臉坦蕩,委婉地說:「你的性格,還真和沈司珍有些不同。」
沈嘉彥微微一笑,「你是說她嬌縱無知吧,我這個妹妹從小養在外祖家裡,是有些無法無天,不過不管怎樣,她都是我妹妹……」
陸貞嘆道:「沈司珍有你這樣的好哥哥,倒也是一件幸事。」
沈嘉彥連忙說:「你不必羨慕她,我可從來沒有陪她騎過馬。不過,你要是喜歡,我倒是可以常陪你來。」
陸貞迴避著他灼熱的眼光,「我在宮裡做事,哪有那麼方便出來?還是趁這幾天天氣好,我們再多跑一陣吧。」
就在這時,傳來嘉敏的聲音,「大哥,大哥,是我!」
沈嘉彥順著聲音看去,「嘉敏,她怎麼在這裡?」
陸貞這時也看到嘉敏和高湛在一起騎著馬,心中一酸,他們果然是在一起了。她不想被他們看到,反手戴上了自己的紗帽,對沈嘉彥說:「我不方便在這兒,能先走一步嗎?」
沈嘉彥回過神,「也是,你是奉皇命出宮的,當然越少人看到越好。這樣吧,你自己騎回城裡去,把馬交給沈府的門房就行。」
陸貞匆匆和他告別,「好,沈兄,今日多謝了,咱們就此別過。」正準備拍馬就走,沈嘉彥突然一把拉住了她,留戀不捨地說:「玲瓏,以後你還能出宮來嗎?」
陸貞等著要走,沒法和他細說,只能胡亂點著頭,「有機會我就會出來的。」
沈嘉彥這才放開手,「好,每個月初一十五,我都會在這裡跑馬,記住,我等你。」他看了陸貞一眼,這才拍馬朝著嘉敏的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