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貞小聲地對她說:「不錯,你既然能去收買仁壽殿的內監,多半也猜到了這件事和太后那邊脫不了干係。我推斷,元壽剛才是想告訴咱們,皇上雖然派了人去救太子殿下,但卻被太后那邊攔住了。」
阿碧急了,「那怎麼辦?要是皇上都救不了殿下,誰還能有辦法?」
陸貞想了想,腦海裡浮現出了長公主的身影,「還有一個,一定會幫咱們。」她是阿湛的親姐姐,一定不會看著阿湛死卻不救的!只要自己能出了宮,阿湛就有活命的機會!
另一邊,陸貞焦急地在一個偏僻宮室裡等待阿碧安排。良久,阿碧悄悄地推門進來,「闔閭門那邊的侍衛都認得我們,所以只能從前宮的端門走。我已經安排好了,你換上這套衣服,裝成跟我爹上朝的親隨,趁待會兒入值的官員出宮時,跟他一起混出去。」
陸貞一邊換著衣服一邊說:「剛才元壽也派人給我傳了訊息來,皇上果然已經被太后軟禁了,她還派人攔截了皇上的聖旨,不讓朝廷派援軍去救殿下。」
阿碧著急地上前給陸貞穿好衣服,「那你馬上就去!」
陸貞點了點頭,「我要是被發現了,你就想法送信出去,雖然有些不夠妥當,但要是萬不得已,還是用得上的。」阿碧一徑把陸貞推出了門,「我爹留著長鬚,臉上這個地方有一顆大痣,腰裡總是佩著一條紅色的玉帶,你認清楚了。」
內宮門外,大臣們剛剛下朝,陸貞捧著一疊文書,小心地打量著附近的官員,接近了一個走得很慢的中年男人身邊,「沈大人。」
那男人果然一臉不滿地說:「你剛才跑哪兒去了?來得這麼慢?」
陸貞也說著先前準備好的話,「大人,小的剛才一時腹痛……」
沒想到沈悟覺見到了她的臉,心裡吃了一驚,「怎麼是你?阿碧她……」
陸貞看他認出了自己,連忙說:「事情緊急,沈大人,我們耽擱不起。」
沈悟覺臉色不快,甩了甩衣袖說:「跟我走吧。」
兩人走到端門前,侍衛們正在檢查大臣和他們親隨的腰牌,人群已經排成了長隊,沈悟覺站到了末尾,卻突然恍然大悟道:「我真是老糊塗了,怎麼連手本也忘拿了。」
他帶著陸貞走遠了,這才厲聲道:「陸貞,我不知道你怎麼能說動阿碧,逼她讓我帶你出宮。可我既然認出了你,就不敢擔這個風險。你自己好自為之。」說完就揚長而去。
陸貞愣在了原地,但很快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目光落在了廣場一旁放著的幾頂轎子上。她趁四下無人,溜進了一座轎子裡。果然沒多久,轎子就被抬起往外走,陸貞這才鬆了一口氣,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被人一把抓住了脖子從轎箱下提出來摔在了一旁,「你是何人,竟敢混到這裡來?」
她心裡一慌,自己被人發現了!卻感到那人用在自己脖子上的力氣消失了,他愣愣看著她,「怎麼是你?」
陸貞這才看清面前這人竟然是沈嘉彥,她咳嗽著說:「我忘了你也是二品。」
沈嘉彥正準備說話,轎伕已經問道:「大人,您還好吧?」
沈嘉彥連忙回答:「沒事,不小心撞著了頭。你們繼續走吧。」
他看陸貞平復了氣息,這才低聲問她:「你想藏在轎子裡混出宮去?」目光變得凌厲。
陸貞艱難地說:「我不是壞人。」剛才那一撞,她整個人差點就昏死過去,沈嘉彥本就是武將,又以為自己是刺客,下手哪裡會輕?
沈嘉彥還沒說話,又有侍衛在外面說話了,「沈將軍,打擾了。」原來是快要出皇宮了,正要做檢查,來不及多想,他就把陸貞塞回了轎箱裡,自己又坐了上去,用官衣擋得嚴嚴實實的。侍衛已經掀開了轎簾,湊趣說:「倒是很少看到沈將軍坐轎出宮。」
沈嘉彥一臉平靜,「昨兒出宮打獵,傷了腿。」
轎子順利被放行出去,沈嘉彥這才扶出了陸貞,問她:「你要去哪裡?」
陸貞肯定地問:「北城,朱雀街。」
沈嘉彥立刻大聲吩咐,「阿七,去朱雀街!」
兩人擠在轎子裡,陸貞尷尬地說:「你為什麼要幫我?」
沈嘉彥仍是淡淡的,「我相信你!」
他心裡雖然激動,卻沒有表現出來,將陸貞送到了長公主門外,看她拿出一塊玉佩後,果然進了長公主府,這才若有所失地走了。
陸貞卻是十分焦急,雖然進了府,卻聽說長公主去了城外,只能在府裡等她回來。這一等就等到日暮西山,才聽到屋外有轎子進門的聲音。
陸貞顧不了許多,奔出門來,果然見一頂轎子停在了門裡,來不及多想,就跪倒在地,「奴婢有要事求見公主殿下!」
那轎子裡的人掀開了門簾,兩人面面相覷,都吃了一驚——那人,竟然是嘉敏!
嘉敏不悅地說:「你跑到這兒來做什麼?」
陸貞收聲不語,管家從一旁走過來,對嘉敏說:「表小姐,這位姑娘是來見公主殿下的。」他轉頭對陸貞說:「公主殿下她剛傳信過來,說今晚要在雙福寺留宿,怕是回不來了。」
陸貞急了,「那你能馬上安排人送我去嗎?」
管家有點遲疑,「能是能,可是雙福寺在西山那邊,離這兒可有三十里啊。」
嘉敏看兩人神神秘秘的,在旁邊哼道:「你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麼鬼?」
陸貞卻想到了她一直喜歡高湛,心念一動,「沈大人,我有件要緊的事,你想不想知道?」
嘉敏不屑地說:「你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哎,你離我這麼近幹嗎?」
陸貞這時已經湊到了她耳邊,「你想不想救太子殿下?」
兩人回了房間,細細說了一遍,嘉敏果然心急,「那我馬上送你去雙福寺!」
陸貞卻想到另外一個辦法,「來不及了,多耽擱半天,太子殿下就多半天的危險!沈大人,我知道沈國公長年鎮守平州,那兒離隨州也不過三百多里。您是沈國公的掌上明珠,自然有辦法馬上通知您父親。只要他悄悄派人到吳江鎮把殿下救出,就算是立了大功了!」
嘉敏心中大喜,「那容易,我家養的有飛鴿,馬上就能傳信到平州!」
陸貞這才覺得自己稍微鬆了口氣,「陸貞替太子殿下謝謝大人了!」
嘉敏聽到她這句話,自己先上了心,「要是今天我沒來這看公主表姐,或是表姐不在京城,你準備怎麼辦?」她心中暗想,你陸貞是什麼人,憑什麼替高湛來謝謝我?再想到兩個人的恩怨,更加覺得氣不打一處出。
陸貞呆住了,「那我會自己想法去平州。無論如何,我也要設法見到殿下!」
嘉敏更是生氣,坐回了椅子上,怒道:「好個多情的陸大人!可是現在,我偏偏不想給我爹寫信了。」
陸貞大驚,「沈大人,人命關天,這時候你還開什麼玩笑?」
嘉敏無所謂地說:「我不是開玩笑,就算救了殿下回來,我又有什麼好處?得罪了太后不說,恐怕還會連累我爹。憑什麼到時候你們倆雙宿雙飛,我卻在一邊受氣?」
陸貞知道她的心結在自己這裡,一咬牙,「沈大人,你誤會了,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太子殿下。」
嘉敏卻不相信她,「你騙誰啊?你要不喜歡他,能跑到這兒來嗎?」
陸貞只能繼續編織謊言,「我沒有騙你。太子殿下雖然喜歡我,可我還沒入宮的時候就早訂過親了。我今天做這些事,只是想報他的救命之恩……沈大人,你要是能救殿下回朝,就是立下了大功,皇上他肯定會下旨,成全你們這一對璧人的。」
嘉敏果然有所心動,目不轉睛地看著陸貞,陸貞又道:「只要殿下能夠平安回宮,陸貞情願終老宮中,絕不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嘉敏卻慢悠悠地說:「我還是不信。」
陸貞舉起手,「蒼天在上,我陸貞此後與太子殿下再無任何男女之情,若違此誓,天打雷劈!沈大人,你現在可以寫信了吧?」
嘉敏轉了轉眼珠,「不行,你不喜歡他,可他硬要找你怎麼辦?」
陸貞一呆,「最多他平安回朝之後,我出家為尼就是。」
嘉敏陰陰地笑著,「出家也不保險啊,俏尼姑會公子的事情戲文上多著呢。除非……」她笑著拿起了一旁香爐上的三支香,「除非你願意把尼姑的戒疤燒在臉上。」
陸貞果然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她。嘉敏一步一步逼近,「表哥看上你,只不過是因為你這臉,只要你毀了容,他就算回了京,也不會喜歡你的。」
陸貞閉上了眼,「你敢對天發誓,我按你說的做了之後,就馬上寫信給沈國公?」
嘉敏眼看自己心願即將達成,笑道:「那是自然,到時候,殿下就是我的未來夫君,我怎麼會不全心全意地救他?」
陸貞嘆了口氣,「好!你烙吧。」
嘉敏卻停住了,「我可不想讓表哥他恨我,記住,這戒疤,是你自己願意烙的!」話裡的意思清楚無誤。
陸貞搶過她手裡的香,狠狠心,想往臉上按去,卻遲疑了。嘉敏著急地說:「烙啊,烙啊!怎麼,你下不了手了?」陸貞只能咬牙把香往臉上按去。就在這時,一樣東西飛了過來,剛好打在了陸貞的手上,她一哆嗦,香掉在了地上。
這個變故讓兩人一起回頭,只見沈嘉彥站在門口,眼裡都是不可置信,「你們在幹什麼?」
嘉敏驚道:「哥哥!」
沈嘉彥快步搶進屋裡,對嘉敏怒目而視,「逼人毀容!嘉敏,你倒是越來越出息了!」
嘉敏嚇壞了,「我,我什麼都沒幹,陸貞,你快跟我哥哥說啊,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願的。」
陸貞猶豫了一下,方道:「沈將軍,你誤會了。沈大人她並沒有逼我毀容,她只是以為我是太后那邊的奸細,想要審問我罷了。」
陸貞又說:「我偷偷出宮,就是為了太子殿下的事求見長公主殿下。沈將軍既然是沈大人的哥哥,想必一定也會對我的建議感興趣!」
沒幾日,宮中上下就傳出太子已死的訊息,孝昭帝怒極攻心,頓時就暈了過去。
婁太后無可奈何,宣召了陸貞前去陪伴孝昭帝,陸貞這時已經得了訊息,歡欣地走去看孝昭帝,低聲對他說:「皇上,您別大聲,我是來告訴你好訊息的。阿湛他平安無事,很快就要進京了。」
兩人從昭陽殿走出來,一路看似親密地繞著太液池散步。陸貞低聲將經過向孝昭帝說完,孝昭帝愁雲稍緩,笑著說:「真沒想到,你們居然能想出這種法子。」
陸貞冷靜地說:「全靠沈將軍他智勇雙全,才能平安把阿湛救回來。」
孝昭帝又想起另一件事,「等阿湛回來,你們倆的誤會也該澄清了,到時候,朕來做主,一定要風風光光地把你……」
陸貞想起之前和嘉敏約好的事,心底劃過一絲陰霾,對孝昭帝說:「皇上,這些話以後再說。現在阿湛還沒有進京,您還得再裝一裝,才能瞞過太后娘娘。」
孝昭帝臉色也黯淡下來,「對,我光顧著歡喜了。」
他苦笑著,「我千算萬算,沒想到這次想害阿湛的人居然是母后。呵,這些年,我雖然知道婁家的人一直和阿湛作對,但沒想到母后她竟然……」
陸貞不知道自己怎麼勸慰才好,只能說:「皇上,子不言母之過。」
孝昭帝點了點頭,又忍不住說:「我現在才明白觀音為什麼那麼恨她。」
陸貞嘆了口氣,「皇上,我雖然不知道以前你和貴妃娘娘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可我還是得提醒您,您都快兩個月沒有見過她了。」
說到這裡,孝昭帝語氣裡都是滿滿的苦澀,「開始是我不想見她,後來,是母后把她軟禁在含光殿裡。我其實早就不生她的氣了,可是,那次的事明明是她有錯在先,只要她肯來昭陽殿主動找我一次,我早就……」
陸貞勸著他,「皇上,驕傲的人,往往是最愛犯錯的人。這些天,我老是問自己,要是上次阿湛走之前我能放下面子主動去跟他和好,那麼這些天,我說不定也能少受一些罪。」想起兩人以後再也不能和好了,心中滿是傷感。
孝昭帝這才看出她一直強顏歡笑,不解地問:「阿貞,你不說我都沒注意,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憔悴了?」
陸貞掩飾著自己的情緒,「我沒事,只是皇上,你要真當我是朋友的話,就請聽我一句勸——兩個人,只要還在相愛,就別去計較誰先說對不起。」
一番話,說得孝昭帝如遭雷擊,後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