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觀音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1頁,共2頁

一大早,婁太后的心情就不大好。

先是聽說了孝昭帝昨夜去含光殿留宿了,讓她氣不打一處來——演兒怎麼就被蕭觀音那個狐狸精給迷得死死的呢,真是不爭氣!豈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臘梅急急忙忙從外面跑進來,說太子高湛從隨州回來了,正在太極殿和孝昭帝議事呢!

他不是應該死了嗎?

婁太后著急地往太極殿趕去,走近就已經聽到高湛的聲音,「臣弟幸不辱命,已經完成所有賑災事務,隨平二州流民之亂也已平定。後續事務,已交與沈國公及德州節度使處置。」

婁太后差點就要背過氣,隔著珠簾,耳邊聽到孝昭帝在說:「很好,很好!沒想到你回來得這麼快。朕還以為,你至少三天過後才能到呢。你這次立下了大功,封賞之事,以後再說。朕看你臉色不好,還是快回宮休養去吧。」

偏偏張相還附和著說:「太子殿下此次歷險歸來,當真是驚險至極!臣等聽聞殿下失陷於隨州,都是晝夜難安。不知殿下是如何脫險的?那些亂民敢犯上作亂,真是可惡至極,前些日子居然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說殿下您已經……唉,真不知是何居心!」

高湛微笑著說:「我的確是差點死在隨州,只不過,想殺我的人並不是亂民。」目光移向了珠簾一方,彷彿看進了婁太后的心裡,她不由自主地就往後退了一步。

孝昭帝咳嗽了一聲,「張相,太子此次脫險,全賴沈國公救援有功,至於箇中詳情,還是以後再說吧。太子,你還是先回修文殿休養,待會兒會有人來探望你的。」他在「有人」上強調了一下,高湛心領神會,拜別了孝昭帝,先行回殿。

他回了修文殿,這才卸下防備,看著自己一身的傷——若是沈嘉彥來晚一點,自己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他打發走了太醫,這才叫來元祿和玉明給他敷藥,沒一會兒,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元祿心疼主子,連聲說:「哎喲,玉明姐姐,您就不能輕著點?」

玉明立刻不敢動手了,「殿下,奴婢手笨,還是讓太醫們來吧。」

元祿皺著一張臉,「那可不成,殿下他好不容易才打發走那些太醫,哼,現在這宮裡,誰都不能信!」

高湛出聲道:「你放下藥,我自己來就行。」

玉明遲疑著說:「那哪兒成?」

高湛又接著說:「放下吧!」

元祿頓時醒悟了,拉著玉明就往外走,「姐姐,我們走吧,殿下他自己能行!咱們殿下,文武雙全,英明神武,除了生孩子什麼不會?換個藥又算啥啊!走走走,咱們去把殿下臥房收拾乾淨了,他這回又打過仗見過血,床前得放個火盆,去去晦氣……」

高湛沒好氣地看著元祿衝著自己擠眉弄眼地走了,這才把藥粉拿在手裡,小心翼翼地往傷口上倒去,傷口一陣劇痛,讓他差點暈了過去,眼前也是一片漆黑。就在這時,有個女子焦急的聲音傳來,「阿湛,你怎麼啦?」

模模糊糊的,高湛看那人身影和阿貞無二,激動地上前一把摟住,「阿貞,你終於來了!」

高湛忘我地摟住心中的阿貞,懷裡的女人的身體卻漸漸僵硬,那人尖利地說:「高湛,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高湛心裡一驚,連忙放手,卻見面前那個帶著嗔怒看著自己的女子,不是蕭貴妃還能是誰?他大失所望,一把推開她,「你來這幹什麼?」

蕭貴妃頓時面如寒霜,「你……你居然會把我當成她!高湛,你看清楚點,我是堂堂的南梁永世公主,不是陸貞那個水性楊花的賤婢!」她一聽說高湛活著回來了就急忙趕回來探望他,沒想到,他竟然是這麼對自己的!

高湛冷冷地說:「住口!你嘴裡放乾淨些!」

蕭貴妃氣憤不過,冷笑道:「呵,你那個陸貞倒是個乾淨人,可就是一知道你死了,立刻就和別人出雙入對。這些天,高演天天宣她去昭陽殿伴駕,全後宮的人都看著他倆手拉手地在太液池邊親熱……呵呵,高湛,你的阿貞,可還真是個貞潔烈女啊!」

高湛乍聽此言,震驚不止,很快又憤怒道:「你用不著在這挑撥離間,阿貞是什麼人,我最清楚,她絕對不會對不起我!蕭觀音,我走之前已經和你說得很清楚了,你我之間,就當從來沒有認識過,我和你早就是陌路人了!」

蕭貴妃不敢相信,面前這個說著薄情話的人,是和自己曾經山盟海誓的那個男人,她憤憤地指著滿牆的觀音像,「不,你根本不可能忘了我!你騙不了我,你如果不是心裡還念著我,怎麼會一直收集這些觀音像?這個,那個,哪一個不是照著我的樣子做出來的?阿湛,從我十四歲起,你每一次出宮,都會帶一尊觀音像回來,這些年,這些觀音像一個都沒少,反而越來越多,你怎麼解釋?」她怎麼都不會相信這麼一個深愛自己的人會愛上了別人,他怎麼可能不愛自己呢?他喜歡的女人,只不過長著和自己相似的模樣而已。

高湛無力地說:「那只是一個習慣,它並不代表……」

蕭貴妃卻會不聽進去,她撲進了高湛的懷裡,哽咽著說:「我不管!即便你喜歡上別人,可你心裡頭,一定還有一個地方,是專門留給我的!阿湛,我知道陸貞只是我的替身,你那麼喜歡她,只不過是因為她長得像我而已!」

高湛推開了她,「別再胡說了!」

沒想到蕭貴妃一個站立不穩,不偏不倚撞在架子上,架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觀音像紛紛跌落。高湛在情急之下,一手扶住蕭貴妃,一手飛身去接那些觀音像,卻不想忙亂之中,蕭貴妃身上那件朱雀楊柳緋衣被帶落在了地上。

蕭貴妃伏在他的懷中甜蜜地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我也一樣,高演就算把天上的星都摘給我,我也是不屑一顧……」她這句話還沒說完,眼神卻僵住了,愣愣地看向窗外。順著她的目光,高湛看到孝昭帝和陸貞兩人並排站在窗外,此時正朝著赤裸著上半身的自己和只穿著一件內衫的蕭貴妃看過來。

一片沉默。

孝昭帝痛苦的聲音最先響起,「你們在幹什麼?」

高湛急著解釋,「皇兄,你千萬別誤會……」

蕭貴妃聽出孝昭帝質疑自己的意思,一抬頭,「你以為我們在做什麼?偷情嗎?」

孝昭帝氣得哆嗦著手指著昨夜還和自己甜甜蜜蜜的蕭貴妃,「你!」

高湛看這樣下去誤會只能越來越深,怒視著蕭貴妃,「你給我閉嘴!」

蕭貴妃卻滿不在乎,「他要誤會,就讓他誤會好了!高演,你不是在神佛面前發過誓,就算我想和阿湛在一起,你也不會有任何怨言嗎?」

孝昭帝渾身一震,眼中盡是傷痛,半天才揮拳朝著柱子狠狠打了一拳,手上頓時鮮紅一片。他呆呆地看著蕭貴妃說:「很好,很好!朕到今天才知道,朕的一片真心,在你眼中,竟然毫無價值。」心痛萬分,說話的時候,都感覺不到自己的聲音有多大。枉費自己還苦心去討好她,還送她那件衣裳,還期盼著能和她白頭到老。

高湛急急道:「皇兄,你聽我解釋,剛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孝昭帝側過頭不看他,「朕什麼都不想聽,你的解釋還是留給阿貞吧。」他一轉身,讓出自己身後一臉震驚的陸貞,陸貞咬著嘴唇,一跺腳就往外跑,高湛連忙追了出去,「阿貞,你聽我說……」

屋子裡,只剩下孝昭帝和蕭觀音兩個人。

孝昭帝直直地看著她,眼神落在了地上那件被踩得不成樣的緋衣上,蕭觀音看他半天不說話,直著脖子說:「你要覺得我犯了失貞之罪,下旨處死我就是,我絕無怨言!」

孝昭帝怒到極點,一把把她推到了牆邊,一隻手掐在了她的脖子上,蕭貴妃閉上了眼睛,「你動手啊!」

孝昭帝沒有繼續下去,只是恨恨道:「你難道就沒有一點認錯的意思?」

蕭貴妃睜開了眼睛看著面色陰晴不定的他,冷冷道:「我要是有什麼錯,還不都是你害的?」

孝昭帝加重了手裡的力氣,蕭貴妃卻半分討饒的意思都沒有,他終於放下了手,「你不過就是仗著朕喜歡你。」

只覺得心灰意冷,再也不想看她一眼,帶著元福就往外走去。幾道閃電先後亮過天際,緊跟著是轟隆隆的一聲雷響,豆大的雨點落了下來。

高湛追上了踉踉蹌蹌走在前面的陸貞,「阿貞,你聽我解釋……」

陸貞甩開他的手,冷冷地說:「你放手。」

高湛一愣,抓住她的手不禁就鬆開了,陸貞看也不看他一眼,冒著大雨直直地往前走,高湛再也忍不住了,拉著她就往樹下走,「阿貞,你要生氣可以,但別拿自己身體出氣!」

陸貞不理他,又走回了雨中。高湛追到她身邊,舉起自己隨手拿起的外套幫她擋在了頭上。陸貞轉過頭看他,只見雨水混著他的血水流遍了全身,心有不忍,開口問他:「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你當初喜歡我,是不是因為我長得像蕭貴妃?」

高湛喜出望外,「你誤會了,我根本就不是……」

陸貞大聲地說:「你只需要用一個字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高湛始終沒有說話,就在這時,蕭貴妃被王尚儀扶著走了過來,冷冷地在一旁說:「你一個身份不明的孤女,有什麼資格質問當朝太子?」

高湛怒視回她,「你閉嘴!阿貞……」

陸貞卻再也受不了刺激,大喊了一聲,「夠了!」她沒有表情地看著高湛說:「太子殿下,陸貞雖然身份低微,但也不屑做別人的替身。看來,以前是我太自作多情了!」

高湛看她就要走,連忙去攔她,「阿貞,我之前雖然是有些那種想法,可是後來,我喜歡的始終是你!」

陸貞卻記得那滿眼的觀音像,指著修文殿的方向,「那你為什麼還要留著那些觀音像?還和她那個樣子……」

高湛越解釋越解釋不清楚,「那些都是誤會。你聽我說……」

陸貞一把推開他,「夠了,我不想聽!」天正黑得厲害,她剛好按在了高湛的傷口上,高湛不禁悶哼了幾聲。陸貞正準備去檢查他傷得怎麼樣了,蕭貴妃卻插了進來,推著她說:「滾開,阿湛,你怎麼樣了?」又撲到地上扶起高湛。陸貞再也看不下去了,哭著就往外跑。高湛看她跑遠了,連忙起身要去追她,蕭貴妃從他身後拉住了他的衣袖,「阿湛,你別管她,你的傷勢要緊!」

他心急如焚,眼看陸貞就要消失不見,伸手從自己腰間抽出寶劍,用力割斷自己被蕭貴妃拉住的衣袖,舉起那另一半衣袖,一字一句地說:「蕭觀音,你知道為什麼這些年我一直對你敬而遠之嗎?因為你越來越自私,眼裡只看到自己,卻看不到別人對你的真情。這一次,你做得更絕,你成功地傷害了皇兄,傷害了阿貞,傷害了我。從今往後,我們割袍斷義!我不認識你,也希望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他追了幾步,卻再也找不到陸貞的身影,元祿趕緊跟了上去,只見他身體搖搖晃晃著,幾乎要暈倒在地。元祿伸手去扶他,卻發現他渾身滾燙,不由得大叫:「太醫呢?叫太醫!」

另一邊,在大雨中摔倒的陸貞被孝昭帝帶回了昭陽殿,孝昭帝和她說出了三個人以前的恩怨,陸貞突然想起自己剛開始認識高湛時,兩人曾進了一家古董店,他拿起觀音像目不轉睛地看著,不由得心痛如割,「難怪他以前神志不清的時候老是拉著我的手叫觀音,可憐我還以為他是在求菩薩保佑……難怪婁尚侍一看到我就想把我送進宮來,還老是要拉著我去拜見太后。呵,原來,你們通通都把我當成蕭貴妃的影子!」

孝昭帝看她一臉黯淡,解釋道:「不是這樣的,阿貞,至少我現在絕沒有把你當成別人。」

陸貞苦笑道:「我不是說你……只是,這場夢做得太久了,現在,到了我該醒的時候了。」她又笑了笑,緩緩地說:「很多次,他雖然看著我,但眼光卻總像是在透過我看著別的東西,以前我想不明白,現在我總算知道是為什麼了。皇上,你和我都是可憐人。」

孝昭帝聽出她話裡滿是悲涼,只能想著法兒安慰她,「但是,阿湛現在肯定也是喜歡你的。」

陸貞搖了搖頭,看著他說:「那又如何?皇上,求你答應我一件事。這些天,我不想再見到他。」

孝昭帝頓了頓,「你真的想清楚了?我都說了……」

陸貞堅定地點了點頭,「他就算再喜歡我,我也不願意當別人的替身,更何況……」她想起自己和沈嘉敏的約定,淒涼地笑著道,「前些天,為了救他,我曾經向沈嘉敏發過一個毒誓,如果他能平安歸來,我今生今世都不能再和他有任何情感瓜葛。觀音菩薩還是很靈驗的,現在他都已經回來了,我也到了應該履行承諾的時候了。」

自己和他,大概就是有緣無分了。

高湛這一病,將養了一日,待到稍微好了一些,他就追去了青鏡殿,丹娘卻怎麼也不讓他進門,「對不起殿下,我不能放你進去。姐姐說,她這幾天什麼人都不想見。」

高湛去推她,「不行,我一定得進去,我不能讓她再誤會了。」

丹娘看他就要闖進去了,硬著頭皮將陸貞教她的話說了出來,「姐姐特地要我告訴你,你和什麼永世公主的事情她都知道了。如果你現在硬要闖進去,她會永遠在你面前消失!」

高湛果然不動了,「什麼……她怎麼知道的?難道……皇兄!」他愣愣地轉身走了,丹娘這才舒了一口氣,走進陸貞的房間,「姐姐,殿下他已經走了。」

陸貞正在繡一件龍袍,聽到這話,點了點頭,「你做得很好。」

丹娘小心翼翼地說:「可是,你真的以後都不想見他了?剛才,他別提有多難過了。」

陸貞有點失神,最後肯定地說:「快刀斬亂麻,以後才省得麻煩,或許再過兩天,沈司珍就會被冊封為太子妃了。」

丹娘驚了,「什麼?」

陸貞的手一哆嗦,針刺破了手指,血流了出來,將衣料染紅了一片。丹娘趕緊上前看她情況,她嘆了口氣,「我沒事,只是可惜了這麼好的料子。」

她拿起那件龍袍,「昨兒我把皇上的龍袍給弄壞了,本想著這兩天重新做一件賠給他,沒想到十多天不拿針線,手都生成這樣了。」

丹娘擔心她氣鬱在心,連忙說:「我這就去司衣司再給你拿幾塊料子來。」

陸貞叫住了她,「不用了,反正這上面也有紅色的地方,我用別的線蓋住就是。對了,這幾天皇上準了我的假,你待會兒幫我給玲瓏傳個信,司裡的事,就讓她幫我先管著。」

丹娘哦了一聲,擔心地看了看,還是從她房間裡走了出去。陸貞看她走了,眼圈立刻就紅了,抱著那件龍袍,低低哭了起來。

高湛走進昭陽殿,只見到處是杯盤狼藉,孝昭帝一邊喝著酒一邊舞劍,他皺了皺眉,看向跟在自己身後阻止自己進去的元福,「怎麼回事,你怎麼能讓皇兄喝酒?」

元福沒攔住他,正愁眉苦臉著,「皇上一定要喝,這兩天,他都是這個樣子……」

孝昭帝看到高湛進來了,卻沒有搭理他,高湛沉默著看他舞劍,終於開口道:「皇兄,你為什麼要告訴阿貞我們過去的事?」

孝昭帝停住了手,大聲地說:「你還想瞞她多久?她有權利知道真相!」

高湛頓了頓,說:「可你這樣做,不是把事情越變越複雜嗎?昨天的事根本是一個誤會。皇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和觀音之間什麼都沒發生。當時我正在裹傷,她就那麼衝了進來,我沒來得及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