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情信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1頁,共2頁

皇上病倒可是非同小可,整個太醫院的人都被召集來了昭陽殿,婁太后聽聞訊息,也著急地從仁壽殿趕來。滿屋子的燈籠讓昭陽殿如同白晝,太醫們始終不發一言,婁太后著急地在一旁徘徊著,看到跪在榻前的蕭貴妃,更加生氣,呵斥道:「荒唐!荒唐!蕭觀音,你簡直是大逆不道,皇上要是有個什麼萬一,我一定要把你千刀萬剮!」來的路上,早有人偷偷告訴她皇上是為什麼才發的病。

婁尚侍連忙過來扶著她,勸道:「太后先彆著急,聽聽太醫怎麼說。」

太醫這時終於放下了一直把著的孝昭帝的手腕,婁太后趕緊問道:「皇上他什麼時候能醒?他病得重不重?」

太醫施禮道:「稟太后,皇上他一時太過生氣,血不歸經,這才突然昏迷,雖然看起來頗為觸目驚心,但病況不算嚴重,只要微臣紮上幾針就可醒來。」

婁太后一連聲地說:「那還愣著幹嗎?快扎啊!」

太醫不敢怠慢,連忙給孝昭帝施針,果然,幾針下去以後,孝昭帝逐漸睜開了眼睛。看到他醒了,婁太后撲到床上,「演兒,演兒,你怎麼樣了?」

孝昭帝虛弱地看著她,「母后……」

這一聲讓婁太后想到他小時候,那時候他身子不好,總是這麼叫著自己。她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哽咽著說:「母后在這裡,母后在這裡,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太醫看婁太后有些失控,連忙小聲提醒道:「皇上此後幾天,必須要靜臥床上休養。」婁太后先是一愣,「那是自然。」她繼而擦乾淚水,對孝昭帝柔聲說:「演兒,你好好休息,朝廷那邊,自有母后幫你看著!」

孝昭帝眼睫毛抖了幾抖,哀求地看向她,問道:「貴妃呢?」

蕭貴妃聽到孝昭帝問到自己,身體一顫,道:「臣妾在。」

婁太后怒道:「演兒,她闖出如此禍事,定不能輕饒!今天能氣得你吐血,明天豈不是會讓你……來啊,傳哀家的旨意,貴妃蕭氏素行不端,愧為後宮表率,即日起,廢掉妃位,貶為庶人!」

蕭貴妃跪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靜靜地聽著,孝昭帝卻出言道:「等等!」他勉強撐起自己的身體,急急道:「母后,今日朕不慎吐血,只是舊病復發,與蕭貴妃並無關係!」

婁太后氣憤地說:「演兒,到現在了你居然還要護著她!不行,哀家絕不允許!」

孝昭帝再也撐不住了,又躺了下去,喘了幾口氣,面色很是平靜,「母后,你要做什麼就儘管做去好了,只是,她要有個什麼萬一,朕也不想活了。」婁太后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兒子剛剛和自己說了什麼,她哆嗦著手指指著孝昭帝說:「好,好,好!這就是哀家養的好兒子!」氣得奪門而出,只剩下剛剛回過神的婁尚侍帶著一眾宮女趕緊追了出去。

一行人漸漸走遠,屋內才安靜下來,只有蕭貴妃的聲音帶著歉意響起,「對不起,我沒想到……」

她話還沒說完,孝昭帝揮了揮手,疲倦地說:「你走吧,朕最近不想見到你。」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蕭貴妃一眼。蕭貴妃沒想到孝昭帝會趕自己走,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愣在原地良久。孝昭帝一直背對著她,她靜靜地看著他瘦削的後背,默默走出了房間。

阮娘怕她出事,連忙緊跟在她身邊,兩人出了門,蕭貴妃厲聲對她說道:「別那麼哭喪著臉,鳳印還在本宮的手裡!」

阮娘低低答了一聲「是」,蕭貴妃又說:「你吩咐司膳司,往後多做些補血的東西送去昭陽殿。還有,讓太醫院把陛下的脈案每天都交一份給我。」

這天一大清早,玲瓏剛剛從司衣司大門走出來,就看到丹娘站在一角,鬼鬼祟祟地朝司衣司大門看來看去,又不走近。她走到丹娘身邊道:「你在這兒幹什麼呀?」

丹娘嚇了一跳,這才注意到玲瓏站在自己的身後,鬆了一口氣,拍著胸脯說:「嚇死我了,幹嗎跟只耗子似的,老躲人後面啊?」

玲瓏指著她的腦門說:「你才像耗子!不好好待在青鏡殿,跑到司衣司來做什麼?」

丹娘傷心地說:「我……我也關心姐姐嘛!自從太……自從那個誰走了後,她先是跟丟了魂兒似的,後來就開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繡花,晚上又回去得很晚,連話都不跟我說,我擔心她是不是傷心得都魔怔了……」小臉上寫滿了擔心。

玲瓏啐了她一口,「還輪得著你操心?大人她應該沒什麼事,畢竟這幾天在司裡說話都挺正常的,女官的年考馬上就要舉行了,她哪兒有空每天哭哭啼啼的啊。」

丹娘半信半疑地說:「真的沒事?我是怕那個誰走了之後,王尚儀又過來欺侮她。」

玲瓏肯定地對她說:「現在不會了,蕭貴妃自從被太后罵了,縮在宮裡不出來,王尚儀天天泡在含光殿,哪兒有空來找我們岔子?」她幸災樂禍地小聲對丹娘說:「你知道嗎?皇上已經快十天沒有和貴妃娘娘說話了。」

丹娘睜大了眼睛,「老天,這太陽又打西邊出來了!」

玲瓏正欲再說,身後已經有宮女在叫她,「玲瓏,陸大人叫你!」玲瓏連聲應著來了來了,丹娘說:「姐姐你快進去吧,大人沒事就好,我自己回青鏡殿去了!」

正在此時,陸貞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發著呆,喃喃自語,「阿湛,不知道你現在走到哪兒了?」

玲瓏這時走到她旁邊問道:「大人,你找我?」說完這句,她看陸貞還沒什麼反應,又提高了嗓門,叫了一聲,「大人。」

陸貞這才意識到玲瓏來了,連忙拿起手邊的一些衣服問道:「啊,玲瓏,你來了啊。你看看這些衣服,紅色的怎麼能和綠色的撞在一起?顏色太雜,也太刺眼了些。」

玲瓏看了看,說:「這是沈大人配的色。」

陸貞一愣,啊了一聲,剛好眼角餘光看到阿碧朝這邊急急走來,像是要趕著出門似的,攔住她問:「阿碧,你過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阿碧果然說:「能待會兒不?我現在有點事得馬上出去。」

陸貞轉身拿起衣服走到她附近,「耽誤不了多久,就一會兒!」又指著衣服說:「阿碧,這色是你配的嗎?你看,這顏色太雜了,古話說得好,以紅雜綠,是為大忌,我看……」

阿碧越來越不耐煩,「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這又不是多大的事兒!」

陸貞卻沒有看出來,還一直說著,「那你覺得配什麼顏色好?依我說,把這紅色改成杏黃……」

阿碧丟下一句,「你決定吧。好了,我得走了。」甩手就要走,陸貞又將她攔了下來,幫她整理著頭上歪掉的假髮髻,「你看你,也不小心點,這要讓別人看到了,肯定會說你舉止不端……」

阿碧沒好氣地推開她,「陸貞!我也是個女官了,用不著什麼事都要你管!」說完揚長而去,心裡兀自惱火著。她約好了小內監打聽高湛的訊息,偏急著趕出去時,這陸貞一直攔著自己。當下急著出了門,一路小跑到一處宮牆下,果然那人已經等在了那裡,阿碧走近道:「公公,我在這兒。」

那人滿臉堆笑,湊到她身邊說:「沈大人,你想知道的事奴才已經打聽清楚了。太子殿下已經到了隨州,現在水患已經控制住了。」阿碧這才鬆了一口氣,高湛沒事那就好,爽快地從懷裡掏出黃金給他,說道:「謝謝你了,以後在朝上聽到了什麼事情,一定要馬上來告訴我。」

那小內監收起了黃金,討好地說:「沈大人你放心,我保準這後宮裡面,你肯定是頭一個知道太子殿下訊息的人。不過,你這麼關心太子殿下,是不是……」他笑得一臉曖昧,阿碧嘴硬道:「胡說,我是因為,因為有一個表哥跟著太子殿下一起前去,才這麼擔心的。」

那小內監也不怎麼相信,說:「哦,原來如此。那大人不妨去修文殿那邊也打聽打聽。今兒早上太子殿下派來給皇上回報的內監剛下朝,沒準這會兒已經回了修文殿了。」他滿意地收了黃金,這才走了。小內監剛剛說的話提醒了阿碧,阿碧轉過身,往修文殿方向走去。

修文殿裡一個人都沒有,阿碧悄悄走了進去,玉明的聲音突然在廊下響起,「人都死到哪兒去了?太子殿下一走,你們就……」她一進屋,沒想到和阿碧撞了個正著,看了看她的女官打扮,狐疑地說:「這位大人,請問您是?」

阿碧沒想到自己被抓了個巧,一時想不出別的謊話,脫口而出,「我是司衣司的沈掌裳。」

玉明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是陸大人派你過來的吧?正好,我剛把太子殿下的信拆出來。你等等啊!」她說完話就進了裡屋,剩下阿碧在外面疑惑地站在原地。玉明沒多久就出來了,遞了一封信給她,「給!快些交給陸大人吧。」

阿碧迅速掃了一眼封皮上陸貞親啟四個字,心裡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放心吧,我這就回去交給陸大人!」接過那封信,一路往自己的房間跑去,只覺得心跳得不行,燒得自己滿臉通紅。

她好不容易回了房間,鎖好了門,小心翼翼地將那封信拿出來,哆嗦著手將那封信拆開,裡面果然是高湛的字跡:

「阿貞,一轉眼,我已告別京城數日,分離的日子裡,我對你念念不能忘懷。上次青鏡殿之事,是我火氣過大,未能考慮到你的心情,請你原諒我的一時失言。阿貞,你我定情已久,共歷生死……」

阿碧看完了全信,心中又酸又嫉妒,「他怎麼能一個字都沒有提到我?」她正欲將這封討人厭的信撕碎,轉念一想,拿起信學著高湛的筆跡又重寫了一封,小心地封好以後,露出一抹笑容,「蕭貴妃,反正你那麼恨陸貞,這一次,就勞煩你來做這個惡人了。」

女官年度考試在婁尚侍的主持下拉開了帷幕。王尚儀在一旁看著陸貞下筆如飛,很快地說:「司衣司女官,需加試繡藝!」她知道陸貞不善繡藝,故意為難她。此時她看著阿碧和陸貞,說:「你二人,可曾準備妥當?」

兩人點了點頭,拿起準備好的東西開始繡起來。阿碧偷偷看了一眼陸貞,心中奇道:奇怪,前陣子看她還滿手都是針洞,怎麼這會兒倒如此熟練了?

不久,王尚儀宣佈時間到,小宮女便將兩人繡好的物品送交上去,王尚儀露出一抹笑意,「本座不懂這些。陳典侍,你是司衣司的前任首領,還是你來品評吧。」

陳典侍先看了看阿碧的繡品,說:「沈掌裳這一件,針法秀麗,配色得宜,可謂上品。」阿碧很是得意,嘴角浮出一個乖巧的笑容,「承蒙大人誇獎。」

沒想到陳典侍頓了頓又說:「可陸掌飾這一件,深淺配合完美,圖案栩栩如生,屬下認為,更勝一籌。」這番話大出王尚儀的意料,頓時連阿碧的臉色都為之一變。

陳典侍驚異地看著陸貞,「陸貞,我記得你剛來司衣司的時候繡工還不怎麼樣,怎麼最近一段時間不見,水平竟如此突飛猛進?這種鳳尾繡,每個部分都要用不同的力道,普通繡娘要是沒幾年的工夫都不可能練得出來。」

陸貞恭敬道:「屬下之前繡藝的確不精,但上回謹遵尚儀大人之令,回去繡了好幾十套衣服,自然也是熟能生巧。至於鳳尾繡,那是因為屬下閒來無事,自己經常用雕刀練習刻花,天長日久,手上就有了那麼一點力道。」

王尚儀生怕又有什麼節外生枝的變故發生,打斷了陳典侍想繼續說的話,「好了,既然結果已出,陸貞、沈碧,你們倆都合格了,可以出去了。」

兩人施禮完畢,一前一後出了內侍局的門。阿碧心裡有氣,一不小心就扭了一下腳,陸貞連忙去扶她,阿碧沒好氣地問:「你走開,我不用你管!」

陸貞疑惑地說:「阿碧,你怎麼了?」

阿碧冷笑了一聲,「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你練過什麼鳳尾繡,你是不是故意挑了今天這個機會,要在大人面前壓我一頭?」

一番話說得陸貞失笑道:「你想哪裡去了?這鳳尾繡,我也是無意間跟著繡娘們學的,這年考雖有名次之分,可你的繡品也很不錯啊。再說,你要想學的話,我教你就好了。」

阿碧強自說:「我才不……」她話還沒說下去,遠處的女官們都開始喧譁起來,「發榜了,發榜了。」頓時,眾人擠做了一團。

兩人也心急自己的成績,都跟著擠進人群,陸貞看著「年試第一名陸貞」的字樣,高興得雙手合十,一旁的阿碧卻發現自己的名字在二十三名,不禁臉色又是一黑。

她們剛從人群裡擠出,陳典侍就衝陸貞迎面走來,「陸貞,不錯啊,筆試和繡試都是第一,這一次,你可是名副其實的榜首。」陸貞心情大好地笑了笑,司正女官也走到她旁邊說:「好好努力,這次你的成績那麼好,下一次再想法子立功,就能升回七品了。」

話音剛落,婁尚侍的聲音就傳來,「太后有旨!」

一行人等都連忙跪倒在地,婁尚侍懿旨宣讀道:「太后娘娘懿旨,司衣司掌飾陸貞,前因考核成績不佳,降為八品。今能發奮圖強,於年試中勇奪榜首之名。為彰其勤奮,特復其官位,令其重為七品典飾。欽此!」她收了懿旨,看著謝恩的陸貞說:「陸貞,太后娘娘可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份懿旨,要本座一看你的成績就馬上宣讀,你果然不負她老人家厚望!」

一時間,女官們都炸開了鍋,陳典侍笑嘻嘻地對陸貞說:「陸貞,你這份恩寵,真是無人能及啊。」司正女官也討好地說:「自皇建元年以來,所有的新女官裡,就數你最爭氣了。」三個人說得興高采烈,一旁的阿碧卻是氣得一張臉都綠了。

陸貞也沒顧上和阿碧說話,一心只想把這個好訊息和楊姑姑分享。和女官們寒暄完,她抬腳便往用勤院跑去,豈料經過太液池附近和一個內監撞了個滿懷。陸貞定了定睛,出口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元壽,怎麼是你!」

元壽也看清楚了這說話的人是陸貞,帶著笑說:「陸大人,是你啊。您這麼著急,是要去哪兒?」

陸貞不好意思地說:「我想去用勤院找個熟人,走這邊路能近一點。咦,你怎麼不跟著皇上,自己一個跑過來了?」

元壽往遠處的涼亭指了指,只見孝昭帝坐在亭裡,目光往遠處看去,也不知道在看什麼。元壽小聲地說:「皇上這幾天都不開心,今兒好不容易出了昭陽殿,想到這裡來坐一坐,散散悶。」

陸貞也放低了聲音,「那你先忙,我悄悄地繞過去。」

兩人說話間,孝昭帝已經看見了她,喊著陸貞,「是陸貞?過來陪朕坐一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