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怎麼聽都合情合理,忠叔讚賞地看著她,「陸姑娘有你這樣雪中送炭的好朋友真是難得。好,既然有你在這裡,我也就放心了。」既然這樣,他也就放下了心,從原路回去了。
阿碧看他走遠了,拍著胸口,還兀自覺得一顆心在怦怦亂跳著,又回頭惡狠狠地對那宮女說:「剛才的話不許洩露出去,否則咱們兩人都得死!」
遠在深牢裡的陸貞並不知道自己就此逃過了一次災難。和都美兒熟悉後,陸貞漸漸和她開始有說有笑,這牢裡的日子,也就顯得沒那麼難過了。
這天兩人說了一會兒話,陸貞想起來自己新得了一些吃的,找了一些就遞給都美兒,「這是我姑姑讓人送進來的,你也吃一點!」
那吃食很快就被拿走了,那面好久都沒發出聲音,過了半天才傳來都美兒說話的聲音,「真好吃!陸貞,你是個好人!」
陸貞聽她說得有趣,微微一笑,「誰叫我們是朋友呢。」
都美兒又說:「陸貞,我覺得你肯定不會死!」陸貞心裡一緊,「啊,為什麼?」
都美兒說得特別肯定,「有人給你送衣服,還有人給你送吃的,那麼多人都在關心你,你肯定死不了。」
這話又把陸貞逗樂了,「你真有信心,嗯,我相信,你也一定會被放出去的!」
都美兒愣住了,良久才啊了一聲。
陸貞聽出她的不解之意,笑道:「因為以前跟你說話的人都死了,可我還沒死,所以,你肯定很快就會轉運了。」
都美兒喜出望外,「好!那咱們說定了,誰先出去,就要把另外一個也想法兒救出去。」
陸貞豪氣地接話,「君子一言!」都美兒也立刻跟上她的話頭,「死馬難追!」陸貞不禁哈哈大笑,「是駟馬,不是死馬!」
都美兒還強自辯道:「駟馬?死馬?可我們都是女的,也不是君子啊!」她越說越有趣,陸貞笑得肚子都疼了,都美兒還兀自不解地問她:「你笑什麼?」
陸貞趕緊住了笑聲,連聲說:「沒什麼,沒什麼。」
都美兒有點不滿,「你是不是又覺得我漢話說得不好了!哼,我會唱的漢人歌,說不定比你還多呢!」她說來就來,張口就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這是一首情歌,講的是男女之間綿綿的情意,加上都美兒聲音柔潤,恰似黃鸝,唱得直達人的心底,纏綿悱惻,陸貞一下就聽呆了,眼淚不由自主地滾滾而落。
一曲終了,偏都美兒又問她:「怎麼樣,你的情郎給你唱過嗎?」
這問題讓陸貞窘了,幸好都美兒不坐她面前,看不到她一張暈紅的臉,陸貞只能遲遲疑疑地說:「這……這種歌,他怎麼會唱?」
都美兒卻沒聽出陸貞掩飾的意思,「咦,這不是你們漢人的情歌嗎?那,你的情郎長什麼樣子啊?」她說到這裡又忍不住好奇。
陸貞沉思了半天,才緩緩說道:「他長得很好看,個子很高,有老鷹一樣的眼睛,野狼一樣的身材,他會給我說笑話聽,還總是幫我,偶爾還會欺負我……」她的腦海裡全是高湛的身影,一言一笑,叫著自己阿貞,漫漫大雪裡,他一個人跪在雪地中,可是自己不敢回頭,怕一回頭,自己就要心軟了……想到這裡,眼淚流了出來,緊緊地握緊了自己的拳頭,不想再為了他流淚。
耳邊傳來都美兒帶著疑問的聲音,「那,他怎麼不來看你?」
陸貞傷感地說:「他騙了我,我很生氣,所以就不想要他了。」
都美兒卻問她,「那你騙過他沒有?」
陸貞愣了愣,仔細回想,點了點頭說:「嗯,我也有沒跟他說實話的時候。」
都美兒笑了,「那還有什麼生氣?你們不已經扯平了嗎?」
陸貞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愕然良久,想起高湛和嘉敏,心中一痛,又說:「可是,還有一個很漂亮的姑娘喜歡他,那姑娘的阿爹是個大官,可我阿爹只是個普通人。」
都美兒問她:「那你情郎喜歡她嗎?」
陸貞遲疑著說:「我不知道。」
都美兒滿不在乎地說:「那就是不喜歡!你們漢人真是奇怪,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就是有再多的漂亮姑娘喜歡他,也不關你們的事啊。再說,又不是阿爹們要娶二房,官大官小又有什麼關係?」她自己說著說著,不禁笑出了聲。
陸貞想著是這個理,就跟著她一起笑了,「你說得對,又不是阿爹們要娶二房……」心裡的那塊冰好像漸漸融化了,彷彿那遠處的陽光照射進了心裡,從內而外都是暖洋洋的,緊跟著是陣陣的酸,她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一隻老虎,心裡喃喃自語:阿湛,你知道我現在在牢裡嗎?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司正女官的身影出現在陸貞的面前,她低下身子看著陸貞說:「陸大人,恭喜你,案子已經查清了。」
陸貞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看向了她,對方滿臉堆著笑容,和之前判若兩人。面前這人確是司正女官無疑。陸貞頓時大喜,下意識就想站起身,沒想腿一時承受不住,晃了幾晃,整個人又跌倒在地,嘴裡還不敢相信地問:「真的嗎?」
司正女官連忙吩咐道:「還不去扶住陸大人!」身後的兩個宮女立刻搶上前來從地上將陸貞扶了起來,司正女官這才恭恭敬敬地說:「我們已經查清,上柱國將軍之女並非中毒,現在她已經醒來,你的嫌疑自然也洗清了。」
陸貞心裡疑惑,幾日不見,面前這人怎麼前後就像是兩個人了,她問道:「那現在我沒事了?」
那女官連連點頭,語氣裡竟然滿是巴結,「那是自然,這幾天你受委屈了,我這就派人送你回青鏡殿好好休養。之前多有得罪之處,尚請見諒。」
陸貞心裡生疑,嘴上卻客氣得很,「大人不必多禮,你秉公行事,陸貞並無不滿,只是那烏頭……」
那女官轉了轉眼珠,一臉媚笑,「唉,你也不早點跟本座說清楚。」她湊到陸貞身邊,訕笑了幾聲,低聲說:「既然是皇上要你收著的,你哪怕稍微暗示一下,也不用受這麼大的罪啊。」
陸貞一驚,聽她話裡的意思,是孝昭帝幫了自己,但無論如何也不能表現出來,只是裝著無奈的語氣說:「我其實早就說過,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女官心中更加堅定陸貞和孝昭帝的關係匪淺,不然這次皇上不會專門為了幫她洗刷清白而自己來認,就算大家心中疑惑皇上要這烏頭有何用,又有幾個奴才嫌自己的腦袋長得不結實,敢去質問皇上的?這宮裡上下都說陸貞被皇上看中了,這次看來竟然是真的。想到這裡,那女官一身的冷汗,幸好陸貞沒怎麼樣,不然自己就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迫切地看向她,「無論如何,還請大人在皇上面前替本座美言幾句。」
陸貞也滿臉的假笑,口中道:「一定,一定。」她看出這女官的用意,也不當面說穿。
那女官看陸貞並不為難自己,鬆了一口氣,又吩咐宮女道:「快,你們小心些,把陸大人扶上軟轎,趕快送回青鏡殿。」
兩個宮女走到陸貞身邊扶著她,陸貞一路走出了牢房,突然說道:「等等!我還要見一個人,你們把我扶到那邊去。」宮女們雖是不解,卻也不敢得罪她,照著她的吩咐將她扶到牢房的另一邊,陸貞漸漸看清一個女子靠在鐵欄上,她衣著雖然是破破爛爛的,眉宇裡卻滿是堅毅。
陸貞和她對視良久,方說:「都美兒,我是陸貞。」都美兒卻沒有說話,陸貞又說:「我是你的朋友。」她看都美兒只是身子動了一動,繼續說:「我們的約定我都記得,你等著,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
都美兒眼裡的冷漠逐漸消散,看著陸貞笑了,「好,我相信你,我等著你!」她戀戀不捨地看陸貞走遠。
陸貞在宮女們的幫助下小步走出了大牢裡,這幾日恍若隔世,才出牢門,迎面而來就是耀眼的陽光,她眼睛一疼,叫出了聲。
那女官連聲責備,又找人來,「快,拿手絹來。」
陸貞接過宮女遞到她面前的手絹,擋在了眼前,這才說道:「是我疏忽了,在暗牢裡待得太久,出來不能馬上見太陽。」
那女官看陸貞一直對自己好言相向,不禁有一些羞意,說道:「這次真是讓你受冤枉了。」
陸貞連忙說:「可別這麼說。」她走了幾步,想起一事,又回首問那女官,「大人,我的嫌疑雖然被排除了,那將軍家的小姐為什麼恰好在那時發病?太醫院的人不是說琴上確實塗了東西嗎?」
司正女官和她解釋道:「那上面塗的不是毒藥,只是一種會讓人又麻又癢的藥物,那位小姐也是運氣不好,恰好天生就不能碰那種東西,這才突然重病的。」
陸貞想了一想,問道:「如果當天不是她彈琴,那尚侍大人就會中招嘍?」
司正女官說:「正是。不過下藥的人,好像只是想讓尚侍大人出醜。」
這話堅定了陸貞的想法,她低頭沉思了片刻,出言道:「現在我的眼睛看不見,心裡反而明白了些。大人,你想不想查清楚到底是誰想要加害尚侍大人?」
司正女官眉毛一挑,「陸大人想到了什麼?」
陸貞問她:「那位小姐醒來之事,還有誰知道?」
司正女官說:「她在宮外將軍府上休養,病癒之事,除了皇上與司正司、太醫院之外,應該還沒有外傳。」
這話正趁陸貞的心意,她淡淡一笑,「那,可否請大人封鎖這個訊息。」
那女官不明其意,追問道:「為什麼?」
陸貞不慌不忙地邊走邊說:「因為我有預感,只要這樣做,這個案子說不定很快就能破了。」她湊到女官的耳邊,細細說了一回,那女官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還是照著陸貞的意思一一安排了下去……
一天不到,司寶司上下都傳開了,那位吳小姐最終還是死了,這話自然也就傳到了沈嘉敏和她的侍女的耳朵裡,幾人惶惶不安,一早就回了嘉福殿,眼見天色漸漸變暗,匆匆用過了晚膳後,月華和芳華就服侍著嘉敏先上了床,「小姐,請安歇吧。」
嘉敏心裡不安,又不敢表現出來,說了句,「好了,你們下去吧。」她看著兩人漸漸退出了房門外,許久後就沒了聲音,心裡害怕,用被子將自己裹緊了一些,這才覺得咚咚的心跳聲緩了一些。安靜了片刻,又聽到門外狂風大作,有烏鴉的叫聲隱隱約約傳來,想到自己以前聽過的那些鬼故事,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
偏在此時,屋外傳來了月華的一聲尖叫,緊接著又是一陣安靜,嘉敏嚇了一跳,伸出頭來,只見窗紙上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她尖叫道:「月華!」
卻哪裡有人答應她了?這一來,嘉敏不禁瑟瑟發抖,那個黑影又從窗紙邊劃過,與此同時,點在屋裡的蠟燭突然熄滅了。
嘉敏「啊」地大叫了一聲,再也不敢在屋裡停留,連滾帶爬地往屋外跑去,誰料才開啟了門,就見到一個女人站在了自己的門口,白衣白裙,眼角嘴邊還帶著血痕。
這一幕讓她嚇得跌倒在地上,顫著聲音問道:「你,是人是鬼?」
那白衣女鬼幽幽說道:「沈嘉敏,你為什麼要害死我?」
嘉敏慌得往後連連退道:「你是誰?」
那女鬼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一根琴絃,說道:「我死在這上面,你說我是誰?」
事到如今,嘉敏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大叫著說:「吳小姐,不干我的事,不干我的事啊!」眼見那白衣女鬼步步向自己走近,口中兀自說道:「你賠我命來……」嘉敏一慌,好不容易才爬起來,雙腿發軟,又摔在了地上,心中怕得緊,連聲哀求道:「我沒害死你,我沒害死你,我只是讓人在琴絃上塗了麻藥,你怎麼會死呢?你不應該死啊!」
那白衣女鬼卻走近了說:「你撒謊……」
嘉敏哭著說:「吳小姐,我真的不是有意害死你的!」她看那女鬼漸漸逼近,更是嚇得連哭都不敢了,這時,一個人影突然出現,撲在了嘉敏的身上,那人卻是剛才尖叫一聲暈倒在地的月華,月華說道:「吳小姐,那藥是我塗的。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我的命好了!」
白衣女鬼停住了腳步,看向了月華,拖長了聲音,「你們為什麼害我?」
月華膽戰心驚,「那……那不是害你,我們只是想整一整婁尚侍!誰知道你彈了那個琴!」她擋在了前面,讓嘉敏趕緊走,那白衣女鬼卻看了出來,衝著嘉敏跑了過去,月華急急地說:「是真的,我們小姐也想是為了給絹小姐出氣啊,吳小姐,你地下有知,可以去問絹小姐,她是被婁家的人害死的,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女鬼像是愣住了,許久才伸手揮向了嘉敏和月華,兩人一齊摔倒在地,那女鬼才拿下了自己頭上的假髮,脫去了身上的血衣,看向了庭院外面,「大人,現在該怎麼辦?」原來她是司正女官身邊的宮女假扮的。
司正女官走進門,「把她們放在這吧,我們先回去再說。」既然事情在陸大人的意料之中,只需再去核對一下一些細節,這事基本上就肯定了。
經此一事,這宮裡又不知道要發生什麼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