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琴毒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婁尚侍長嘆了一口氣,「你這樣做,簡直就是欲蓋彌彰!再說,你一個深居內宮的女官,到底為什麼要去親自查驗烏頭的毒性!」

她看向了陸貞,陸貞卻說不出話來。婁尚侍催著她,「你說啊!」

陸貞內心一直掙扎,最後還是說:「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恕下官不能據實以告!」

婁尚侍氣得不輕,看著陸貞說:「好,好,好,你倒是個硬脾氣!」司正女官這時上前說:「大人,陸貞若是不招,按舊例,應當上刑。」陸貞不禁抖了一抖,看向了婁尚侍,婁尚侍想了半天,最終說:「好吧,交給你了!」

司正女官既然得令,帶著陸貞就去了另外房間審問,「陸貞,我再問你一次,你為何在宮中私藏烏頭?」

陸貞卻還是堅持說:「我不能說。」

司正女官看著她,「那好,上夾棍。」兩旁的宮女聽到命令,麻利地取來夾棍套到了陸貞的手上,陸貞哀求地看著司正女官,「等一等,大人,我……我以後還要做瓷器,能不能不上手?」

宮女們住了手,詢問般看向了司正女官,女官無奈地揮揮手說:「那就換腳吧。」宮女們立刻就將夾棍換到了她的腳上。女官一示意,站在兩邊的宮女將夾棍一拉,陸貞立時就是一陣慘叫。

司正女官又問她:「陸貞,你招不招?」

陸貞痛得滿眼都是淚水,淚眼模糊地看著司正女官,還是那句話,「我……我真的沒有給將軍小姐下毒……」司正女官只能又揮了揮手,如是幾次,房間裡不停地傳出陸貞的慘叫聲。

婁尚侍在房間外來回地踱著步,耳邊傳來陸貞一陣又一陣的叫聲,不由得心煩意亂,實在聽不下去了,叫來了身邊的臘梅,「夠了!去把齊司正叫出來。」

臘梅立刻就進了房間,沒一會兒,司正女官就一臉恭敬地跟著她走了出來,婁尚侍上前一步低聲問她:「怎麼樣?」

司正女官偷偷看著她的臉色,無奈地搖頭說:「她還是一個字都不說。」

婁尚侍也不意外,只是皺著眉問她:「你怎麼看?」

司正女官早就想過怎麼回答,現在被婁尚侍一問,謹慎地說:「依下官看,陸貞的確沒有理由下毒,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解釋她為什麼要在宮中私藏這麼多的烏頭。再說,即便她的確清白無辜,按宮規,私藏毒藥,也是大罪。」

她這番話合情合理,婁尚侍仔細想來,若是自己護著她,也逃不了干係,嘆了口氣,「算了,再審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把她給我關進暗牢去,讓她好好地想清楚,到底想死,還是想活!」

關進暗牢,差不多就是死路一條。很快陸貞就被兩個宮女架著拖進了暗牢。迎面就是一股陰風,夾雜著溼氣,伸手不見五指。那兩個宮女開了牢門,將陸貞扔了進去,陸貞跌在了地上,只覺得觸手全是水,一身泥濘,她剛剛受了刑,不能行走,勉強找了處略微乾燥的地面爬過去,耳邊傳來那之前抓過自己的宮女的聲音,「陸貞,大人們要你在這兒好好想想,趕快招供!」

陸貞仍是一言不發,那宮女冷笑地看著她,看她這麼不知好歹,也不再說話,拿著蠟燭走了出去。牢裡又陷入了一片黑暗,陸貞摸著自己紅腫的腳暗暗吸著氣,這次自己還能逃出去嗎?

她鎖在角落裡,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遠處隱隱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守門的宮女才進來道:「姑姑,您動作快點。」

陸貞驚喜地坐直了身子,果然聽到了楊姑姑的回話聲,「好,我馬上就走。」沒多久,楊姑姑就拿著一支蠟燭走了進來,陸貞激動地看向了她,「姑姑,您怎麼來了!」燭光下映得她一張臉更加的蒼白,楊姑姑心痛不已地看著她,「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陸貞苦笑了一下,又搖了搖頭。

楊姑姑又說:「我一聽到訊息,就找了門路,這兒的宮女以前也是我教出來的。阿貞,情況緊急,你跟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根本不相信你想害死將軍家的小姐!」

陸貞著急地解釋,「姑姑,我真的沒有害人。」楊姑姑問她:「那你為什麼要在房裡藏毒藥?」陸貞衝她比畫了個手勢,等她走近了才低聲說道:「前些日子我得到訊息,說是我爹很有可能就是死於那種毒藥,所以我才託人搞了些進宮,想自己驗一驗,看看到底是不是那麼回事……」

楊姑姑恍然大悟道:「啊?那你招了就好了呀!私藏毒藥雖然也是大罪,但總比謀殺罪輕一等!」

陸貞卻為難地說:「我不能說。」楊姑姑又不解了,「為什麼?」

陸貞小聲說出了自己的顧慮,「牽連太大。我現在的身份,是已故防禦使陸襄的女兒,根本沒有理由去查驗什麼烏頭!要是我從實招了,不但我的身份會暴露,就連幫我做官籍的高湛也會暴露!還有,烏頭是杜司儀那邊的人幫我搞的,要是被上面知道了,連他們也會……」楊姑姑張大了嘴巴看向她,陸貞又說:「我思來想去,只能閉口不說了。畢竟,他們沒有我殺人的直接證據,最多判我一個私藏毒藥之罪。」

楊姑姑見識比她深,憂心忡忡地說:「哎,你太天真了!這上柱國將軍官居一品,他家小姐要是有什麼好歹,宮裡必須得給出一個交代,到時候要是找不到真正的兇手,你肯定會……」

陸貞知道她說的事情極有可能發生,只能慘白著臉說:「管不了那麼多了,不管怎麼樣,我也不能拖累其他人,本來,我就不該找什麼烏頭!」

楊姑姑滿眼憐愛地看著她,將手裡提著的籃子裡的食物一樣一樣拿出來,嘆了一口氣,「唉,算了,我去想辦法!這些吃的你先拿著,一定得熬住了,別死在裡頭!」

陸貞看她準備走了,猶豫了片刻,叫住了她,「姑姑,你別告訴他,不然他會心裡不安的!」

楊姑姑回頭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陸貞,「事情鬧得這麼大,你以為他會不知道嗎?」她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了盡頭。

司寶司上下,此時已經亂成了一團,高湛被丹娘告知了陸貞的情況後,嘴上雖不好直接要人,但還是一路來了司寶司。玲瓏最先看到了他,愣了一愣,叫了一聲「殿下」。高湛認識她,知道她是陸貞身邊親近的人,拉著她到一旁小聲問道:「閒話少說,我是來問你,當時那張鳳尾琴,到底經過了幾個人的手?」

玲瓏雖是慌張得不行,但還是強撐著鎮定答道:「我想想……琴是臘梅姑姑送來的,我拿過,陸大人拿過,然後我就直接送到了營造部,交給翠琅去描金漆、上弦油,可翠琅已經被司正司審過了,沒什麼問題。」

高湛卻頗為細心,眉頭一挑看向了她,「什麼金漆,什麼弦油?快把剩下的拿出來給我看看!」

玲瓏趕緊把他要的東西找了出來,高湛接過手就遞給了跟在他身邊的忠叔,吩咐道:「忠叔,你派人去司正司,悄悄地從琴上弄點金漆和琴絃出來,再查對一下,看看和這裡剩的是否一樣?要是琴上有毒,這裡沒毒,那就說明琴是從司寶司送出去之後才被下的毒。」

玲瓏明白過來他的用意,說不定陸大人就此有救了,驚喜地看著他。高湛看忠叔走遠了,又對玲瓏說:「走,帶我去營造部看一看。」玲瓏自然是滿口地答應下來,引著高湛一路往營造部走,沒料到剛走到後院,嘉敏卻在這時走了出來,她一眼就看到了高湛的身影,不禁喜出望外,快步走上前去,拉著高湛的手大聲地說:「太子表哥,你來看我?」

高湛還沒回過神,嘉敏就已經滾進了他的懷裡,眼淚滾滾而落,放聲大哭,「表哥,嚇死我了,她們……她們居然會殺人,我……我害怕啊!」

高湛看身邊不少宮女都不懷好意地對他們兩人打量著,不覺一陣尷尬,用力推著她,「嘉敏,別這樣,快放開我。」

嘉敏卻故意粘著他不放,口裡撒著嬌,「不,我不放!太子表哥,自打來了宮裡,我天天被下面的人欺侮,被太后責罵,現在還有人要搜查我的屋子!我,啊啊啊……」她一邊故作委屈一邊抹著眼淚,餘光還不忘記去看別人在看她們兩人,心中一陣得意,又把哭聲提高了幾分。

高湛現在是站在原地也不是,走也不是。玲瓏看出他十分頭疼,出言幫他解圍,「殿下,要不然你們還是回沈司珍的房間慢慢說吧。」高湛聽她說得有理,站在這裡只會讓別人都看笑話,自己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也就答應了。

一行人回了嘉敏的房間,高湛好言安慰了她幾句,玲瓏在這時倒了一杯茶遞給了他,他順勢就遞到了嘉敏的手裡,說道:「別哭了,來,喝點水。」

嘉敏心裡一陣甜蜜,剛接了高湛給自己的茶,卻看到他有想離開的意思,立刻將茶丟在了小几上,拖著高湛的手說:「太子表哥,你別走,我害怕,你多陪陪我嘛!」

高湛只覺得自己一個腦袋變得有兩個大,用力甩開她的手,可是嘉敏卻死死拉著他不放。高湛無奈地說:「嘉敏!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老是和我這樣牽著拉著的,會叫別人誤會的!」

嘉敏心想,我要的就是別人誤會,最好誤會的人越多越好。嘴上卻說:「那又怎麼樣!你是我太子表哥!我才不怕別人胡說呢!」她看高湛一直沒有責怪自己,鬆開手大膽地一把從高湛的身後將他抱住了。

高湛嚇得一哆嗦,連忙去推嘉敏抱著自己的雙臂,尷尬地說:「嘉敏,別胡鬧了,再這樣,我告訴你哥哥去!」他始終以為嘉敏是小孩子心性,所以才不知道這些忌諱。

嘉敏被他硬生生地推開,心裡一涼,又聽他用這些話來搪塞自己,心裡豈不知他是為了那個陸貞,當下裡發著狠——你最愛的陸貞,很快就要死在牢裡了,這次我看你怎麼救她!但轉念一想,他為了那麼一個下賤的女人對自己這麼敷衍,不免更加傷心難過,嚎啕大哭,「你去啊,你去啊,我還要告訴我哥哥呢,說你欺負我,說你一點也不疼我!」

她這麼一鬧,高湛也不好走了,在一旁痛苦地撐著頭,誰想長公主就在此時推門而入,看到這麼一齣,問道:「好好的,怎麼哭成這樣!」

嘉敏看長公主順利地被叫了過來,更是擠出了更多的眼淚,撲到了她的懷裡不依不饒,「公主表姐……」

長公主一邊用手輕輕拍著嘉敏的後背,一邊好言好語安慰她,「好了好了,都多大的人了,一點沒個女官樣子!」嘉敏這才漸漸止住了哭聲,高湛疑惑地問長公主,「皇姐,你怎麼來了?」

長公主不滿地看著他,「芳華告訴我的,我要不來,還不知道你們會鬧成什麼樣子!」高湛只能說:「皇姐……」

長公主卻不待他再說,又說:「好了,可憐嘉敏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自打跟我進了宮就一直沒平順過。阿湛,嘉敏她都已經被嚇暈過一回了,你就不能多順著她點?」

高湛看她句句都是先入為主,又知她一向護著嘉敏,自己多說無益,沉默了些許,最終悶悶說道:「是我考慮不周。」

長公主這才點了點頭,又拍著嘉敏說:「別耍小孩子脾氣了,來,我們送你回嘉福殿好好休息。這司寶司啊不乾淨,以後還是少來為妙。」她說完就扶著嘉敏往門外走,剛走到門邊,看高湛一點跟上來的意思都沒有,趕緊橫了他一眼,又使了個眼色。高湛只能跟在她們身後,一路看著長公主將嘉敏送進了房間,他藉口自己一個男人不適合進閨房,只是站在庭院裡等長公主出來。沒過多久,長公主大約和嘉敏說完了體己話,慢慢走到了高湛身邊。高湛鬆了一口氣,求饒地問她:「皇姐,現在我總可以走了吧。」

長公主氣定神閒地站在了原地,「那麼著急幹嗎?我有話要跟你說。」

高湛腦子裡想著理由,「可是我還得……」

長公主打斷了他,「你想去救那個陸貞?告訴你,我不準。」高湛沒想到長公主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吃驚地看向了她,長公主微微一笑,說道:「阿湛,你陪我走走。」她抬步往外走去,高湛不知道她想對自己說什麼,又怎麼會知道自己和陸貞的事,只能硬著頭皮跟著一路走了出去。

兩人往人跡罕至的地方走去,長公主這才緩緩開口,「自從上次鬧出漆盤那件事我就去查了,原來陸貞就是拿你玉佩送進宮的那個人。」

高湛心裡忐忑不安,不知道長公主對自己這麼說到底用意何在。他默默地低著頭,也不接話。長公主看他一臉垂頭喪氣,又說:「我看得出來,你喜歡她。她救過你,所以我也不準備攔著……」

這話倒是出乎高湛意料之外,他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看向長公主,長公主看他這般情態,心想這陸貞果然是個狐媚子。她當下心生不悅,卻也沒放在臉上,只是淡淡地說:「你這樣的人品歲數,有兩個紅顏知己、側妃姬妾也是正常的。你再怎麼寵她我都不管。只是,我告訴你,你的正妃只能是嘉敏。在娶她之前,我不許你跟別人不清不楚!」

高湛看她話裡話外都拐到了嘉敏身上,以為她還不清楚自己的心思,辯解道:「皇姐,你不知道,我和阿貞早就已經……」

長公主卻把話攔在前面說了個清清楚楚,「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告訴你,你是北齊的太子,你的正妃以後可能是母儀天下的皇后!陸貞不過是一個五品武官的孤女,有哪一點配得上你?阿湛,你以為我不知道嘉敏聰明有餘沉穩不足?可是,她畢竟是沈國公唯一的女兒!」

高湛從未想過自己的長姐會這麼說,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長公主卻以為他會漸漸將自己的話聽進去,又給他分析道:「太后雖然寵我,但你才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我這個做姐姐的哪兒能不為你著想?當年你和觀音搞成那樣,太后就算對你再好也會有心結。與其娶其他女子,倒不如娶這個心無城府的沈嘉敏,也好讓太后少些提防。」說到這裡,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的打算全盤說出,「沈國公雖然不在京城已久,但他家三世國公,鎮守平州,不但武勳卓著,家中更是富可敵國,連你姐夫都要認一個‘服’字,這樣的親事又有什麼不好?再說,嘉敏的哥哥嘉彥,年紀輕輕就已經是三品近衛將軍,這樣的大舅子,將來會幫你多少!」

高湛說了一句,「皇姐,我向來只把嘉敏當妹妹看!」

長公主卻不以為然,「我們皇家,又有幾個皇子公主能和深愛之人白頭到老?你當年和觀音還不是那樣!」一句話說得高湛又垂下了頭。她為了堅定高湛的心,又說:「我看過那個陸貞,知道她長得像誰。阿湛,如果沒出這件事,我不會管你們,你要收了她也好,把她當個金絲雀養在這兒也好,我都不會說什麼。可這一次,她殺的可是上柱國將軍的獨女!吳將軍手握重兵,你要淨顧著幫陸貞脫罪,把他給得罪了,又有什麼好處?」

高湛急了,「皇姐,阿貞她絕對不會是兇手!」

長公主卻冷冷地說:「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是我弟弟,你必須聽我的話!這件事,你一定得置身事外!」